“小姐……”侍女乞求地道。

    胭脂別過頭，恍若未聞，理也不理，急得一干人大眼瞪小眼，一點(diǎn)輒兒也沒有。

    “我來吧！”柔聲之后，一雙粉嫩的手接過侍女捧住的藥碗，來人輕坐于床沿：“軍醫(yī)所開均是對癥良方，您若不珍惜自己即是不珍惜皇上對您的一片深情，何苦呢？”

    燕陌的天仙妃嬪？胭脂的好奇心被高高撩起，舉目斜視。只見范霜一手端湯藥，一手用勺子輕輕攪動，溫婉地瞧她?！捌鋵?shí)我都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稱呼您？”

    一個‘您’字登時勾起胭脂想要收集更多訊息的興致，斜視頓時變成正視。

    見胭脂換了種眼神，范霜粉臉一舒，示意侍女取了靠墊幫助胭脂換了個姿勢，然后才語氣幽幽地繼續(xù)說下去：“其實(shí)我很羨慕您！”

    羨慕？受到如此折磨的人還有什么可供人羨慕的？胭脂為范霜的話感到有些好笑，打量著范霜，閉口不言。

    “雖然所有的人都認(rèn)為您已不在人世，可您卻一直活在了所有人的心中。在霧烈國子民的眼里，您是高貴的康皇之后，您是勇敢的武士；在康皇的眼里，您是他愿意珍愛一生的妻子；在烈皇的心里，您是他時時刻刻惦念著的女子；您是這個國家傳奇性的女子，將被人們世世代代稱頌下去……您擁有著無數(shù)人的尊崇與敬愛?！狈端届o地看著胭脂，眼神細(xì)致入微。

    聽了這些玄之又玄的話，胭脂腦袋里開始有了些譜兒，若他們口中所說的女子真有此深入人心的地位，豈不是對自己更有利？

    “世間女子能及上您十之一二的，極少。即便是我這樣的，說來是嫁入皇室，位及貴妃，還是皇上唯一的妃嬪，可再美的容顏終究會老，百年之后不過是紅顏白骨，千百年后不會有人記得我是誰。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會一直記得您――勇敢而仁愛的胭脂。再者，皇上的心都在您這兒！不管您在與不在，他都不可能將心分給任何人。”范霜說著，遞了一勺湯藥到胭脂唇邊。

    胭脂順著氣兒張口飲下，心想此女子生就這么一顆七巧玲瓏心，也算難得，至少是景妃之流難以比擬的。

    “說出來，您別笑話我。其實(shí)，我在從麗城趕來這兒的路途中，曾幻想過許多與您相見時的情形。我原以為我會極妒忌您、憎恨您，可事實(shí)上您是一個讓人恨不起來的女子。大概，這才是您與任何人都不同的地方吧！”范霜重復(fù)著喂藥的動作，偶爾用隨身的絹巾為胭脂拭去唇邊殘汁，將女子賢良淑德的品性展露無遺。

    聽范霜說話，胭脂不知不覺中竟已將湯藥都喝了下去，又為范霜的坦然淡泊所折服，心想：倘若她不是敵國之妃，沒準(zhǔn)兒真能與自己成為摯友。

    侍女上前取走藥碗，軍醫(yī)又呈上外敷的膏藥，也是范霜親手接了，令軍醫(yī)回避，在侍女的協(xié)助下為胭脂清理傷口，涂抹新藥。

    期間，范霜仍是不急不徐地說話，將胭脂的注意力從身上的傷痛轉(zhuǎn)移開，很快就將一切事宜都處理妥當(dāng)。而胭脂，理所當(dāng)然的，在忍受疼痛的同時，獲得不少想知道的信息。

    待燕陌處理完軍務(wù)回帳，正好瞧見范霜親手喂胭脂進(jìn)食的情形，多少有些詫異。不等他開口，范霜已然起身讓出位置，將手中瓷碗與羹匙遞給燕陌，還笑著朝他努努嘴，然后微微低頭柔聲道：“皇上，還是您親手來，可好？”

    燕陌感激地多看了范霜兩眼，內(nèi)心很暖，“愛妃辛苦！”

    他叫自己‘愛妃’？一個與往常不同的稱謂令范霜感到些許告慰，美眸不甚欣喜，但愿他能領(lǐng)受自己這份永遠(yuǎn)守候于他的貼心情意，“思皇上所思、為皇上所為是臣妾的本份?！毖援呣D(zhuǎn)而面向胭脂，“我先出帳，不擾您用餐?！苯又嗄案Ａ烁＃瑑?yōu)雅地轉(zhuǎn)身，步態(tài)輕盈地去了。

    這女子既有驕人相貌，又具非凡氣度，如非亂世，定是掌管后宮的不二人選。胭脂目送范霜離帳，如是思索，渾然不覺身邊人炙烈的目光，直到他喚她方才醒轉(zhuǎn)。

    “我……應(yīng)該等你歸來的！”燕陌嘆了一聲，愧疚之情摻雜其中。

    此話怎講？胭脂心里多了個問號，看向滿是悔意的燕陌。

    “寒山一別，我派出許多人四處尋你，可每一次都失望而歸。國破家亡，戰(zhàn)事在即，霧烈皇族只剩下我一人，為了皇族血脈，我不得得娶妃……我……對不起……我……我無法實(shí)現(xiàn)對你的承諾，我無法一生一世只寵愛你一個?！睌?shù)月以來的悲傷與負(fù)疚讓他深深地埋下頭。很顯然，他是在向胭脂解釋并乞求諒解，因?yàn)樗麚?dān)心胭脂倔強(qiáng)的性格不容范霜存在。

    她見過桓為自己付出，見過桓的脈脈深情，從不曾認(rèn)為這世上還會有另一位深情得無與倫比的帝王――他承載著無數(shù)人寄予的榮光，肩負(fù)振興家國的希望，有著睥睨天下的驕傲，卻甘愿為心愛的女人低頭?？尚Φ氖?，她不僅不是他的愛人，還是和他有家國仇恨的敵人。然而，只是一剎那，她眼中燃燒的殺戮之意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滅了。

    除卻雜念，她是溫柔的，甚至?xí)爰偃缱约壕褪撬膼鄣呐樱瑧?yīng)該會是幸福的罷。當(dāng)然，這只是想象，真實(shí)的一切是全然不同的?！八恰芎玫呐印湎А彼佳蹚潖澋氐?，唇邊那抹笑極勉強(qiáng)卻真誠。面對這么深情的男子，即使身為敵人的她也會給予祝福。

    “胭脂，我不愛她。我愛你！”他低吼出來的話簡潔有力，似乎對這輕而易舉得來的原諒感覺不真實(shí)，或者私心里更希望她記恨、嫉妒、生氣！可這竟然都沒有發(fā)生，而剛才帳中兩人相互的和睦相處讓他覺得那么不可思議。

    胭脂依然在笑，無語地笑。這世間，真正能永恒的不是戰(zhàn)爭，不是死亡，而是美好的愛情。即使貴為帝王，也難逃愛情的困擾?；溉绱耍一室嗳绱?，她自己更是如此。

    她淡然的笑讓燕陌心急、恐慌，因?yàn)樗杏X她好像已不在他環(huán)繞的圈子之中，似乎隔著某種距離，不近不遠(yuǎn)，又像一個局外人般在靜看圈子中獨(dú)自起舞的他?？伤?，分明就是他的胭脂！他蹙眉，不懂自己為什么會有這么奇怪的感受！

    “陌……”她嘗試著輕吐這么一個字，拉回他游走的思緒，腦袋里所想的卻是霧都的戰(zhàn)局究竟如何，適才他急匆匆出帳又是所為何事。

    聽她如此親昵、甚至有些撒嬌地叫他，燕陌壓抑不住內(nèi)心的振奮，語無倫次：“瞧瞧我……粥都涼了……”

    “飽……”她又吐出一個字，暗自為自己的演技喝彩，看來只要不多說話，扮些小女兒家的情態(tài)便能蒙混過關(guān)。等傷好些，要想脫身應(yīng)該不算難，就怕傷還未見好轉(zhuǎn)，霧都戰(zhàn)事便如火如荼?！斑@……是哪兒？”

    “席將軍的中軍大營。知道嗎？你整整昏迷了四個晝夜。我差點(diǎn)以為……”燕陌將手中餐具交由侍女撤下，緊緊扣住她十指，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還寫著焦急不安的情緒。

    在傷勢好轉(zhuǎn)之前，他的深情既是她賴以護(hù)身的盾牌，亦是她可以充分利用的工具。殺一個毫無防備的人是不需要太費(fèi)力的。胭脂嘴角噙笑，心里一直在盤算。

    “你剛才醒來，一身上下不是刀傷就是鞭傷，又……”燕陌正要將‘流產(chǎn)’二字說出口，又覺不妥，趕緊改話：“身子太弱，待養(yǎng)好些，我?guī)慊佧惓菨撔男蒺B(yǎng)?！?br/>
    他與軍醫(yī)、侍女們一樣，有事瞞著她！胭脂心知肚明，卻一句不問。這幫人既然有心要瞞，就算她打破砂鍋問到底也不見得能問出個所以然。再說，經(jīng)歷生死劫難，她幾乎等于去地府門前轉(zhuǎn)了一圈兒又回來般虛弱無力，哪能像正常人般精神濟(jì)濟(jì)，想東想西？

    看她眼簾沉重，燕陌心疼得緊，“你累了吧？那就小睡一會兒。我陪著你?！?br/>
    她略略眨眼，溫順地合上眼簾，安然睡去。這時，守了一夜多的燕陌再也堅持不下去，昏昏欲睡，牽著她的手，輕輕趴在床沿，不消一刻就進(jìn)入夢鄉(xiāng)。夢里，他夢見一場盛大的婚禮，他與胭脂的婚禮。

    時光就這么停止在兩人安睡的情景下。但，沒有人預(yù)計到這場錯綜復(fù)雜的戰(zhàn)事中的愛情頌歌將在未來日子里導(dǎo)演出多少令人心碎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