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嘉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會兒成老鼠屎，一會兒又成害群之馬了。

    “什么意思？”他指間的筆頓了頓。

    喻芒：“額”

    現(xiàn)在好像不是解釋這個的時候。

    她沉默了片刻，話鋒一轉(zhuǎn)：“我想和你商量個事。”

    “不用了吧，老鼠屎應該聽不懂?！?br/>
    揪著沒完了是吧。

    自己不是改口了嗎？都讓你當上“白馬”了。

    “我沒說你，我說的是你后面那個，早上胡老師就是這么叫他的。”她生搬硬套地解釋著。

    江浪游戲玩得正起勁，戴著耳機“對”了一聲：“沒錯，是我。”

    喻芒：“你看?！?br/>
    聞嘉澤半信不疑地挑了挑眉：“那害群之馬？”

    “你聽錯了，夸你，汗血寶馬，千里馬，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喻芒繼續(xù)忽悠，“馬之千里者——”

    “行了，”馬兄大概是第一次被人這么夸，不太自在，打斷她，“什么事？”

    “我想和你換個位置。”

    “為什么？”

    喻芒其實不喜歡被人刨根問底，但這位馬兄和她也算是同道中人吧，還是拿出珍貴的誠意：“我覺得坐在外面沒有安全感。”

    翻譯一下，上課睡覺玩手機太過顯眼，一不小心容易被老師砸粉筆頭。

    馬兄似乎很能理解，點了點頭。

    就在喻芒以為他下一秒就要同意時，又嘆了口氣：“我得考慮一下。”

    也對，堆個書就視線隱蔽的風水寶地人人都想坐。

    喻芒很通情達理：“你要考慮多久？”

    問出口，怕對方搞個期限不定，又補充：“到明天早上，可以嗎？”

    “行?！?br/>
    看到?jīng)]有，不愧是同道中人，交流起來只有兩個字——爽快！

    喻芒滿意地對他做了個抱拳的手勢。

    馬兄回敬了一個點頭，然后繼續(xù)和手上的卷子作斗爭。

    密密麻麻的公式，喻芒瞄一眼，都覺得累。

    同道中人似乎還缺少一點膽量啊。

    喻芒思考著，還是決定給他傳輸過來人的獨家經(jīng)驗：“你其實沒必要抄的?！?br/>
    “怎么說？”

    “抄了老師也知道啊，他們都可精了，你干脆不要交，第一回第二回可能會教育你一下，但你只管裝死，次數(shù)多了，他們就懶得管了?！?br/>
    小姑娘自創(chuàng)的歪理說得義正嚴詞。

    聞嘉澤：“挺有道理。”

    “是吧，那你別抄了，你抄上去他們還得浪費時間批，批完還得再浪費時間生一頓氣罵你糊弄他?！?br/>
    “是嗎？”聞嘉澤轉(zhuǎn)著筆，似乎有些為難，“這一張還是抄完吧。”

    喻芒：“？”

    “半途而廢不好?！?br/>
    您還挺有毅力。

    _

    附中的晚自習高一高二統(tǒng)一上到八點半，高三上到九點四十。

    下課后，喻大為的車等在校門口，還提前買了宵夜。

    一上車喻芒聞到味，肚子就“嘰咕”叫了：“爸，你怎么知道我餓了？”

    “你哪天不餓？”

    “今天真不是我的問題，”喻芒頭疼地和他抱怨，“主要附中都不讓學生出去吃飯，一到飯點食堂跟打戰(zhàn)似的，我就沒去了?！?br/>
    “為什么，你平時不是最喜歡喊打喊殺的，還怕?lián)尣贿^別人？”

    哪有人這樣說自己女兒的。

    喻芒不滿地哼了聲：“那也架不住別人都有同壕的戰(zhàn)友啊，我單槍匹馬的，寡不敵眾?！?br/>
    “那你不會也找個戰(zhàn)友嗎？”

    “還在物色，人家已經(jīng)先建立革命友情了，我要想從中加入，很難的。”

    喻大為聽她這么一說，有點道理，轉(zhuǎn)頭更擔心起沈知許了，畢竟她年紀本來就小，性格又文文氣氣的。

    “知知，你不會也沒吃晚飯吧？”

    喻大為關心問，看著喻芒手快地拿走副駕駛上的兩大袋夜宵，拍了一下她手背：“分一半給妹妹?！?br/>
    沈知許：“不用了，我吃過晚飯，同學給我?guī)Я?。?br/>
    “看到?jīng)]有，公主殿下自然有人服務，就算沒有，她班主任都得親自殺到食堂去，幫她直接把廚子給擄走?！?br/>
    畢竟看早上她班主任那個態(tài)度，都恨不得弄個什么瑤池還是金臺子來把她供起來。

    況且自從上次“送見面禮”的事之后，喻芒暑假沒少暗中觀察她，這小妞看著文靜，實際上一點都不好糊弄。

    要糊弄，也只有她糊弄別人的份。

    比如她爸，現(xiàn)在就被糊弄得死死的。

    喻大為聽她又開始胡說八道：“別貧，你干脆也別找什么戰(zhàn)友了，以后都和知知一起去食堂，知知，你看怎么樣？”

    “我都可以?！?br/>
    看到?jīng)]有？要使喚她沖鋒陷陣了！

    喻芒憤憤咬了一口魷魚圈：“別，爸，我已經(jīng)有目標人選了?！?br/>
    “誰??？”

    “我，同桌?！?br/>
    回憶了一下他中午獨自來吃泡面的孤獨場面，喻芒判斷，這人一定也沒有飯友。

    喻大為很不給面子：“是不是和你一樣上課睡覺，不愛學習??？”

    “”還真被說中了，但嘴上還是要掩飾的。

    “沒有，他特愛學習，特別勤奮?！?br/>
    想著下午上完課又提前溜走的人，她昧著心接著夸：“就剛才下課，大家都走了，他還在那奮筆疾書了，我看他都要挑燈夜讀了?！?br/>
    “真的假的？”喻大為對她平時的朋友可謂是知根知底，都是些出了名的懶蛋，第一次有這么個異類，但見她一臉誠懇地點頭，也不打擊她了，“那你把知知帶上，三個人一起吃不就好了?！?br/>
    “不行，他社恐?！?br/>
    喻大為：“什么意思？恐龍的同類？”

    “”

    沈知許：“是社交恐懼癥，通俗說就是懼怕處理人際關系，習慣逃避與人交流?！?br/>
    “這樣啊，”喻大為想想挺嚴重的，“這是病吧，能治嗎？治不好那以后談戀愛，結婚怎么辦？”

    喻芒：“治不好可以單身?！?br/>
    沈知許：“也可以找不恐懼的人結婚?！?br/>
    “有嗎？”

    沈知許指了指旁邊的人，喻芒見勢，眼疾手快地拿了個南瓜餅塞她嘴里。

    “沒有，回家吧?！?br/>
    _

    第二天一早，喻芒到教室門口，馬兄已經(jīng)在座位上了，她三兩口喝掉剩下的牛奶，把瓶子丟進垃圾桶，有些期待地跑過去。

    摘下書包，扔在桌上，也不坐下了。

    “現(xiàn)在換嗎？”

    對方放下筆，抬起頭：“換什么？”

    “座位啊?！庇髅⒉滤隙ㄊ峭ㄏ嬗螒蛲婷院耍托膸退貞?，“你昨天說考慮到今天早上的?！?br/>
    他“嗯”了一聲，看樣子是想起來了。

    喻芒等著他站起來搬桌子，然而下一秒他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不知道奮筆疾書地抄著哪科作業(yè)，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句云淡風輕的“我不換。”

    喻芒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岔了：“你說什么？”

    “不換?！边@回帶了點鏗鏘的力度，很清晰。

    喻芒覺得自己的血壓好像有點上來了：“你什么意思？我們昨天不是說好了嗎？”

    “我只是說考慮，現(xiàn)在考慮好了，不換?！?br/>
    所以他是在耍自己？

    喻芒：“你起來?！?br/>
    “沒空?！彼⒙刈谀且粍硬粍?，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喻芒最后的耐心都被磨干凈了，“刺啦”一聲拉開自己的椅子。

    想也不想，一腳朝他桌子踹了下去。

    尖銳的一聲重響。

    前面的女生還沒來，桌子以一個奇異的傾斜角度被前面的椅背擋住，沒完全倒下，但桌上的筆，課本，水杯全部嘩嘩往下落，雞零狗碎砸了一地。

    眾人的目光在這一瞬間看過來。

    先是震驚，而后是小聲的議論。

    后面正拋著籃球的江浪也傻眼了，被砸到腳，回過神：“怎么了？”

    “好像要打起來了。”有人小聲提醒。

    “才一天，什么仇什么怨??？”

    “不知道?！?br/>
    觀戰(zhàn)間，喻芒挪了一下自己課桌，聞嘉澤那張搖搖欲墜的課桌又發(fā)出一聲異響。

    在安靜如雞的教室里，好像吹響戰(zhàn)斗的號角。

    江浪“哎”了一聲，趕緊抱著球跑過去：“別動手，有什么事先別動手啊，喻姐?！?br/>
    其他人見事態(tài)嚴峻，也紛紛圍過來。

    喻芒其實只是覺得站得有點累了，想坐下，不過看了眼烏泱泱的人，有種恐怖分子被包圍的感覺。

    等下，她只要稍微一動，他們是不是就要上來把自己摁趴下。

    寡不敵眾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那個，我沒動手?！?br/>
    “？”

    “動的腳?！?br/>
    那這他媽更殘暴好吧？！

    喻芒感覺到那一道道目光的危險指數(shù)直線飆升，覺得有必要先解釋一句：“我——”

    “干什么呢？一個個不早讀，圍在那唱戲??！”

    走廊上，胡志章操著一口大嗓門走了進來。

    “都給我回座位去，整條走廊就咱們班一點讀書聲都沒有，趕緊把課本給我拿出來，困了的給我站著讀。”

    他“啪”的一聲放下保溫杯，其他人紛紛散開，暴露出凌亂的案發(fā)現(xiàn)場。

    “怎么回事？聞嘉澤你桌子怎么倒了？”

    他推了推眼鏡，三兩步走下來，又看了眼旁邊手里還抱著籃球的江浪：“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不是，我——”江浪頓了頓，換上一副嬉皮笑臉，“我說是桌子自己倒的，您信嗎？”

    “別給我扯淡，是不是又在班里亂扔球，我不是說籃球不能拿進班嗎？你給我放辦公室去。”

    命令一下。

    他笑容立馬凝固住，放過去就是有去無回，這已經(jīng)是沒收的第n個球了。

    “老胡，這回真不是我，是”

    他左看右看，出賣誰都不對，一時間百口莫辯。

    喻芒也不是喜歡讓別人背鍋的人，抿了抿唇，做好洗耳恭聽一頓教訓的準備：“胡老師——”

    “是我?！闭J罪的話沒說完，旁邊那位端著張冷漠臉的受害桌主突然開口了。

    “我扔的，本來想扔進抽屜里，沒扔準，不小心砸翻了自己桌子?！?br/>
    不是，大哥，這抽屜能裝下籃球嗎？

    這他媽也太離譜了吧。

    喻芒心死地等待著接下來的興師問罪，誰知道胡志章立馬換上了一副慈愛有加的笑臉：“是嗎？那趕緊把東西都撿起來吧?！?br/>
    “？”

    “還有喜歡運動是好事，只不過下次最好還是去外面，教室太小，也不安全。”

    “？？？”

    喻芒震驚地看著胡志章不但半點沒生氣，還彎腰幫他一起撿。

    她給江浪使了個眼色。

    “怎么了，喻姐？”

    喻芒小聲問：“他，是胡老師親兒子啊？”

    “那哪能啊？”江浪瞄了一眼胡志章，“老胡可生不出聞哥這種，聞哥，至少也得是年級主任親兒子還差不多?！?br/>
    他語速飛快又壓著聲，喻芒只聽了個囫圇。

    哦，年級主任的親兒子。

    怪不得，要特殊照料。

    來頭還挺大。

    她暗暗思忖著，那邊已經(jīng)恢復原樣，胡志章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向她：“喻芒?！?br/>
    是不是要給她打預防針，讓她以后對同桌放尊重點？

    “你校服還沒領吧？”

    喻芒：“?。俊?br/>
    “那個，聞嘉澤，你陪她去領一下，行政樓，知道的吧？”

    說完，不等兩人表態(tài)，自顧自地往講臺上走了。

    聞嘉澤挑了挑眉，看著呆呆站在原地的小姑娘：“走吧?！?br/>
    剛才才大動干戈過，喻芒不想接受他的虛假的“好意”：“你不用——”

    “你再在這站著，他待會兒可能就看出來我的桌子是怎么倒的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