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炙烤著寬闊的官道，每吸進(jìn)去一口氣都讓人覺得嗓子干痛。身著統(tǒng)一服飾的囚犯和負(fù)責(zé)押送的捕快分散在各處的樹蔭下乘涼，不管這些捕快在路途上有多不把人當(dāng)人看，在老天爺面前他們都是一樣。

    “兄臺你，是山東泰山附近的大牢里出來的?！币豢脴湎?，十幾名犯人正聚在一起，一名年輕犯人指著面前的壯漢道。

    “你確定？”有人詢問。

    那年輕犯人嘴角上揚，“就跟我確定我爹媽生我之前做了什么事一樣確定?！?br/>
    年輕犯人的話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哎，你真是泰山附近來的？”

    那壯漢聽見有人問自己，不甘愿地點點頭。眾人立刻爆發(fā)出一陣驚呼，“神了！”

    “我真服了你了！”

    “怎么看出來的??？”

    年輕犯人摸了摸不存在的胡須，“天機(jī)不可泄露?！?br/>
    “去你大爺?shù)?！?br/>
    “真神了，一次沒猜錯過。”

    ……

    喧鬧過后，眾人散去。

    年輕犯人順勢躺在樹干上，嘴里叼著干草，目光看向遠(yuǎn)方，那是他來的方向。

    “小友又贏了？”一個老頭走過來在他身旁坐下，遞過去一壺水。

    “謝謝。”接過水喝了一口，年輕犯人才道，“贏了?！?br/>
    “小友跟謝辭水什么關(guān)系？”老者又問。

    “哈哈，錢叔你可真會開玩笑，人家堂堂崆峒派掌門，我跟他能有什么關(guān)系，五百年前是一家吧。謝無鋒、謝辭水，名字念著倒的確像是堂兄弟。”

    “小老兒不懂看名字，只知道名字賤才好養(yǎng)活?！崩项^喝一口水，擦了把汗。

    “錢三，錢三，您知道嗎？東瀛那邊很多人取名也是這個路數(shù)，所以您這名字不算賤。”

    錢三看著謝無鋒，道：“小友還去過東瀛？見多識廣啊，怪不得每次猜別人是從哪里的監(jiān)牢送過來的都能猜中?！?br/>
    謝無鋒笑笑，“沒去過東瀛，我猜這個也跟見多識廣沒關(guān)系?！彼逼鹕碜?，指著方才那名壯漢道，“錢叔您看，那人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錢三順著謝無鋒手指的方向看了半晌，搖了搖頭，“除了個子大些之外，沒什么不同啊?！?br/>
    “有很大不同，那壯漢雙肩比其他人要鼓，肩膀厚重，脖子粗壯，這說明他在原來的監(jiān)牢里干的活大多是挑運重物?！敝x無鋒解釋道，“再加上他小腿外彎，這說明他挑重物時是從上往下而行。這次來的犯人各個地方的都有，但最多的卻是山東蘇州兩地，蘇州的犯人平日干活很少會需要挑運，更別說從上往下。而泰山近幾年在開鑿山道，所以當(dāng)?shù)卮笈溉硕急凰腿ヌ┥较驴嗔?。再結(jié)合我之前說的，所以我推測他是泰山附近的監(jiān)牢里送來的。”

    錢三沉吟片刻，道：“小友，你這推測漏洞百出啊，萬一那人的各種特征是被抓之前留下的呢？萬一蘇州最近也有需要挑工的地方呢？”

    “那我就猜錯了唄?！敝x無鋒攤攤手，“盡人事，聽天命。我做的推測就是盡了人事，您說的那些就叫天命，真要錯了我也沒辦法?！?br/>
    “盡人事，聽天命?！卞X三呢喃著，“好！說得好啊！為小友這句話，你我再飲一杯！”

    錢三仰脖喝了一口，然后將水袋遞給謝無鋒，嘆道：“小友這般眼力與心智，世人在小友面前怕是半點底都藏不住?！?br/>
    謝無鋒沒有答話，眼底閃過一絲悲涼，他之所以落得今天這個下場，不就是拜他自己的眼力所賜嗎？

    落日時分，眾人再次上路。一千多人的隊伍緩慢向前蠕動，頭尾各有十多名騎著馬匹的捕快，還有兩三個則騎著馬沿著隊伍來回走動，時不時揚起手中馬鞭抽下，每一鞭下去必有一聲哀嚎回應(yīng)。

    一個多月了，很快就要到丹頭了，謝無鋒想。

    丹頭從一個小漁村變成一座城市，要多虧了像自己這樣的犯人。說來諷刺，起初朝廷將犯人們流放至丹頭其實是想讓他們自生自滅，一群窮兇極惡之徒被困在同一個地方，最終的結(jié)果肯定是互相殘殺死傷殆盡，就跟養(yǎng)蠱似的。

    可是朝廷低估了人對死亡的恐懼，也低估人對生存的渴望。那些犯人不僅沒有自相殘殺，反而齊心協(xié)力將一個小漁村變成了一個大村莊，最后變成了一座城，加之丹頭靠海，與東瀛相望，與高麗相鄰，三處貿(mào)易往來頻繁，丹頭在十幾年的時間里變成了一個淘金的圣地，每年的產(chǎn)出不比內(nèi)陸的主要城市低多少，那些犯人在丹頭的日子過得要多滋潤有多滋潤。

    后知后覺的朝廷決定派人管理丹頭，那個倒了八輩子血霉的丹頭知府在上任第一天就慘死家中，還沒來得及燒第一把火，自己就被一把火燒成了碳，做這事的是個高手，根本無從查起。

    少林向朝廷獻(xiàn)計，江湖人，就該江湖人去管，少林不僅懂丹頭的規(guī)矩，他們更是制定江湖規(guī)矩的人。

    朝廷允了，少林成為第一個進(jìn)入丹頭的門派，之后多年間又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其他門派派人進(jìn)入，丹頭徹底成了一座由各大門派管轄的城市。

    少林最先進(jìn)入，卻被武當(dāng)后來居上，因為武當(dāng)派派來的人是當(dāng)世的天下第一劍，武當(dāng)七子之一，位居天權(quán)文曲的君子釗。以及其親弟弟，同樣身為武當(dāng)七子，位居天璣祿存的君子言。

    少林起初提出提議僅僅只是為了在朝廷面前露臉而已，所以派來的人不過是玄字輩僧人，打死他們也想不到自己會面對武當(dāng)七子，還是兩位。武當(dāng)七子出其二，別說玄字輩，就算是少林四大神僧親臨也不一定能討到什么便宜。

    沒有人知道武當(dāng)為什么會將這種大人物派來這里，但之后的發(fā)展卻證明武當(dāng)?shù)淖龇]錯。作為丹頭實際掌權(quán)者的武當(dāng)派從高麗以及東瀛商人身上拿到多少好處恐怕數(shù)都數(shù)不清，再加上丹頭的人想賣貨物出去也得得到武當(dāng)同意，這一進(jìn)一出，得利實在恐怖。最主要的，是稅收，在丹頭之外的地方你有各種辦法可以逃稅，但在丹頭，逃稅的人都死了。

    人們都說，外面的皇帝稱為天子，丹頭的皇帝稱為天權(quán)。

    這話不管從哪個層面上來說都沒有一點錯，君子釗的的確確算得上是丹頭的皇帝，在丹頭，他不一定能讓你成事，但沒他同意你一定成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