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公子仍是答應(yīng)了云間的請求，部署好了一切，便連夜派人將云間送回了荻花苑，云間回去的時候，荻花苑里已經(jīng)一具尸首都沒有了，十三公子的那些暗衛(wèi)們正在院落里，有條不紊地做著清理，擦凈邊邊角角的血跡之后，甚至用了特質(zhì)的熏香，使整座院落里一絲血腥的氣息也聞不到。

    在毀尸滅跡這件事情上，十三公子倒是做得相當(dāng)周到，且信手拈來，想必過去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情也沒少干吧。

    天將將亮，云間便又從荻花苑里出來，準備去向沈玉眉請安。防著慶王那邊知道夜里沒有得手，又增派人手過來補刀。盡管云間知道自己的身邊肯定還是有十三公子的人暗中保護，但既已到了光天化日的時候，再動起手來難免會驚動醉月樓里的人，仍是樁不小的麻煩。

    慶王已經(jīng)叮囑過，刺殺云間的事情不需要沈玉眉知道，看到云間去見了沈玉眉，派來的人也就先行帶著消息離去了。

    沈玉眉早已過了睡得著懶覺的年紀，云間過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醒來，坐在銅鏡前，由丫鬟妝點著發(fā)髻。

    作為醉月樓的鴇母，她自然是不必再接客的，到了這把年紀，裝扮時也已不太在乎樣式，什么貴重便將什么往身上穿戴。

    見云間進來，沈玉眉無甚反應(yīng)，仍盯著銅鏡里自己已然老去的容顏，不冷不熱地道：“今日倒是起得很早?！?br/>
    云間自從后院提拔上來之后，不是被拘著，就是病著，很少有向沈玉眉請安的經(jīng)歷，沈玉眉也不太要求。但這兩日不一樣，那日自她從聽蕭別院抬回來之后，便沒有找沈玉眉復(fù)命，前夜里去長公主府上住了一夜，回來又是倒頭就睡。沈玉眉雖并不像尋?；镆粯涌创鹤永锏囊?guī)矩還是記掛在心里的，姑娘頭一次侍客回來，怎么也該向鴇母打個交代。

    云間輕輕地施禮，語氣合適地道：“女兒昨日回來便受了風(fēng)寒，未及向媽媽請安，請媽媽莫要怪罪才是?！?br/>
    “嗯，”沈玉眉不乏威嚴地回應(yīng)，待裝扮好了，才徐徐轉(zhuǎn)過身來，“你頭一回出園侍奉，差了些規(guī)矩，媽媽自然不會說什么。說來，你也是命好，第一次侍奉的就是十三公子這樣的貴客，這枝子是飛得很高，不過媽媽還是要提醒你，身在花樓，無論見的是什么樣的人，又得了貴人如何的看重，終究是一身賤籍，凡時莫忘了掂清自己的身份?！?br/>
    “女兒謝媽媽教誨?！?br/>
    “起來吧?！鄙蛴衩加謱⒃崎g的臉端詳了一陣，雖說是個標(biāo)志的臉蛋，可到底是如何這么快就得到十三公子的恩寵，沈玉眉仍想不明白，也對她的手段暗暗欣賞。

    可惜……

    “那雪顏羮可還用著呢？”沈玉眉看著云間雪白光滑的臉頰問。

    “吳郎中離世后，便不曾再送東西來，倒是還余下了一些，女兒想此物珍貴，便不舍得浪費，近些日子沒再用了?！痹崎g道。

    想到吳郎中的死，沈玉眉輕輕一嘆，“用在你們這些年輕的身上，怎能叫做浪費，也不是什么天上地下難得一求的東西，用便用了吧。”

    正說著，子姝便也走了進來，手里掂著一包銀兩，問過了安，便將銀兩奉上，道：“這是那位貴人支的花籌，女兒不敢私自留下，一分不少全在這里，請媽媽過目?！?br/>
    云間悄悄側(cè)目看了看子姝，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銀兩，對她這兩日的行蹤大體有些了解，便也不好奇這些銀兩的來歷。

    沈玉眉將銀子收去清點過，交給身邊的丫鬟道：“送去賬房記下，按照份額將其余的給子姝姑娘送過去，添置些想要的?！闭f完，特意地看了云間一眼。

    云間已經(jīng)出去兩次了，但是一分錢也沒有給她帶回來，云間也知道沈玉眉在想什么，可她張口問十三公子要過，要不到，她也生不出錢來。

    便低著頭不說話，沈玉眉看著云間和子姝二人道：“既然已經(jīng)拋頭露面，今后你二人便已是正經(jīng)的花娘了，自不必再有所拘束，無事時，到了開廳的時候，便常到廳里來走動，往后日子過得如何，就全憑自己的本事了?！?br/>
    云間與子姝俱是恭敬地應(yīng)“是”，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間。

    云間很想跟上去，與子姝說些什么，可似也無話可說，子姝也是一副不太想理她的樣子，表面仍是和氣的，走到岔路時，仍微笑著對云間說了句分別的話，就那么淡淡然地走了。

    云間覺得這樣也好，雖然她也想不通，她和子姝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才走到了現(xiàn)在這一步，但顯然這并不是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費心理清的事情。

    又走了一段，內(nèi)院里比尋常清早還要熱鬧一些，姑娘們也不吊嗓子，全都圍著繡兒在聽故事。

    繡兒將昨夜撞鬼的事情說得眉飛色舞，凡有不信的，便讓她們?nèi)栂丬浇憬悖齻兪且黄鹨娏斯淼摹?br/>
    云間有些好奇，便也走了過去，繡兒惦記著昨夜想去找云間的事，便急忙撥開了那些小姐妹，將云間拉到了一邊。

    “子姝已回來了。”繡兒道。

    “我知道，方才在媽媽那處見過了。”云間回。

    繡兒“哦”了一聲，再次分享自己的遭遇，“昨夜我正想和香芙姐姐一起去找你，卻在這園子里撞見了鬼，女鬼！就在那兒?！?br/>
    繡兒指了個方向，云間記得，就是昨夜趙知身受傷的地方。云間怕繡兒她們還看見了什么，急忙問：“你怎知是鬼，寫在臉上了么？”

    “你也不信。”繡兒有些失望，又道：“自是也沒看清多少，昨夜我和香芙姐姐當(dāng)場就嚇昏過去了。說起來，汀蘭姐姐應(yīng)是也撞見了才對，昨夜我跟香芙姐姐去的路上，正撞見了她，慌慌張張的，一句話也不說?！?br/>
    看來是繡兒和香芙到的時候，她跟趙知身已經(jīng)離開了。云間當(dāng)然知道汀蘭在慌張什么，是啊，還有汀蘭，她會胡說么？

    云間安慰了繡兒幾句，說這世上沒有鬼，繡兒仍是不信的，又把城外發(fā)現(xiàn)了許多具斷舌的尸體，百姓猜測靜慈庵厲鬼尋仇的事情同云間說了一會兒，云間便也將信將疑地走開了。

    這世上當(dāng)然沒有鬼，那割舌頭的主意，是她和十三公子一起合計出來的，他們就是要鬧鬼，鬧得整座城里人心惶惶，陛下最在意這種怪力邪崇之說，鬧得越大，查得越仔細，他們想要被陛下查到的事情，才會更快被翻出來。

    回到荻花苑時，張媽已經(jīng)回來了，正在園子里來來回回地驅(qū)趕野貓，大概仍是昨夜那些血腥的緣故，人聞不到，仍是把貓招來了。

    都說女人多的地方陰氣重，云間早也發(fā)現(xiàn)，醉月樓里的野貓及其的多，又都說貓乃不吉之兆，加上聽說了昨夜的鬼怪之說，張媽驅(qū)趕得焦頭爛額，并沒有注意到云間的靠近。一邊驅(qū)趕，一邊對那些野貓念叨：“都說了這荻花苑早已經(jīng)換了主人，往后不要再來了，去去去?！?br/>
    貓兒們無聲地逃竄，仍在園子里不肯徹底離開。張媽回頭擦汗，看到了云間，云間好奇地問：“這些貓過去很愛到荻花苑來嗎？”

    張媽猶豫了一瞬，壓低聲道：“過去這里住著的那位，是極愛貓的，常常給些吃食。這些畜生記住了地方，便時常過來，這記性好不容易沒了，不知今日招了什么邪，又圍了過來?！?br/>
    云間笑，“或許是想那位姐姐了吧，索性每日送來的吃食，我一個人也用不完，剩下的，給它們就好了?！?br/>
    提到荻花苑的前任主人，張媽也不想多說什么，云間自己還是了解過許多的。原先住在這里那個，名叫迎棠，是醉月樓的雙姝之一，色藝雙絕、美艷無方，尤其一手琵琶，弄得讓聽者神魂顛倒。

    先太子死后，這位姑娘很快就香消玉殞了。傳聞都說先太子就是死在醉月樓，其實很可能就是死在荻花苑里的。

    那迎棠之死，無非就是殺人滅口，又一個冤魂罷了。

    醉月樓中對此事諱莫如深，那迎棠的名字提也沒人再提，云間朝那些糾纏不休的野貓看去，心里微微地嘆息。

    舉頭望向遙遠之處，丑姑所在的院落，不知那株枯朽的榕樹上，是不是也掛著鎖著迎棠冤魂的帆綾。

    但是云間相信，很快，那里就會掛上一條新的，那白綾，會被汀蘭的血染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