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之濱這一日忽濃霧大作,不可視物,括州沿海所有的漁船都未出海。
“殤兒,只能送你至此了,再近的話神龜吞吐的云霧也無法遮擋蓬萊的容貌,你下山去吧!”
老侯單手一招,只見一木筏從山間落入海中,??吭谏颀斏砼?。
“侯伯,殤兒走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啊,以后一定要來看殤兒啊?!奔憫賾俨簧?,沿著石梯緩步向下走去,幾步一回頭。
這一眼,
想要看盡兒時的年華。
一句話,
總想道盡別離的不舍。
……
……
姬殤赤腳站立在竹筏之上,竹筏很xiǎo,僅可一人站立,海浪向岸邊拍打,不多時便將姬殤送至海邊。
海灘廣袤無邊,滿地黃沙,在旭日的照耀下金黃奪目。幾里外可見蒼綠如墨的樹林綿延在海岸線上,陣陣海風(fēng)吹拂,樹林發(fā)出沙啞的呼聲,向世人訴説著荒涼與落寞。
姬殤在沙灘站立良久,回頭張望,迷霧消散,蓬萊仙島早已不知所蹤??戳T多時,無奈回頭,眼中孤單之色稍緩,深吸幾口海風(fēng),仿佛涼意趕走了寂寥無助,堅定地邁出了步伐。心想海邊既然荒無人煙,那便穿過山林一路向北而行,且走且看吧。
樹林遍布參天古樹,日光也得擠出一片天地照耀下來。鳥雀蟲鳴,風(fēng)聲蕭蕭。姬殤走在這森林中,頭發(fā)披散,一襲白袍,時走時停,不斷打量這離島后的第一站。“原來蓬萊有的動物這樹林也有啊,那些水果看著好美啊,一定非常好吃!”感到饑腸轆轆的他,走進一棵低矮的果樹,伸手摘下一枚果實,“哧哧……”突然一陣沉悶低沉而富有警告的聲音想了起來,一身灰毛的猴子竄上枝頭,沖姬殤張牙舞爪。
“xiǎo猴子,這個果實是你的嗎?”姬殤定下心來,手舉果實于猴子面前。
“吱吱……”那猴子叫聲愈加尖銳,手舞足蹈,在枝頭晃動。
“哦,殤兒明白他人之物不可占,可是殤兒又餓又渴,你看能不能……”
“吱吱……”還不待姬殤説完,猴子已經(jīng)叫聲連天,一副拒人門外的神態(tài)。
姬殤無奈,一只手伸向那猴子的額頭。xiǎo猴還沉浸在瘋狂狀態(tài),見這白嫩的手掌迎面而來,一時間張皇失措,呆立在樹枝之上。
“這顆果實還給你,我去別的地方再找找,乖,不要叫了。”姬殤輕撫xiǎo猴的頭,另一只手已把果實遞了過去。
猴子眨眼看看這孩子,又瞅瞅那果實,還享受這撓癢的舒暢之中,瞬間將果實抱入懷中,偷瞧姬殤幾眼,張口便吃了起來。
姬殤天真的笑笑,揉了揉空空的肚皮,繼續(xù)前行。一個時辰過去了,只見姬殤坐在一棵古樹之下,一旁倒是有幾個啃了幾口的青色果子,他找的果實大多青澀酸苦,實難下咽,無奈之下只得稍作歇息,暫緩體力。
猛然間一道黑影竄于他的胸上,黑影之快,不及他反應(yīng),姬殤心想念動那隱身決法已是不及,倉促間便要翻身撿起身邊的木棍。但聽得“吱吱”幾聲叫喚,定睛一看,不由身體一松。再説那xiǎo猴子,也是不明所以,單手撓頭,一時間大眼瞪xiǎo眼。姬殤正欲起身,只見xiǎo猴尾巴輕揚,倒卷著一枚果實,手中也有兩枚,腦袋一歪,似不忍目視一般統(tǒng)統(tǒng)丟于姬殤的胸上?!敖o我的?”姬殤坐起,指著抖落在地的果實。那猴頭以為姬殤不明其意,單手指了指果實,又謀圖便宜,拿起一個果子便大口吃了起來。姬殤頓時鬼迷心竅一般把余下的果子搶入手中啃食起來。一旁的xiǎo猴看到,頓時笑的前仰后合。
“這荒郊野嶺的,怎地一個xiǎo娃獨自在此,好不危險?!睆倪h處傳來一道聲音,姬殤和xiǎo猴都是搖頭觀望,一位身背竹樓,手持拐杖,饅頭白發(fā)的布衣老人正朝此走來。xiǎo猴一驚,爬竄到姬殤的背后,只探出一個xiǎo腦瓜,姬殤也是口念決法,欲借避塵鏈之力隱身。
“娃啊,莫要怕,跟爺爺説説,你是怎么一個人在這林子里的,爹娘呢,莫不是他們狠心把你丟棄了?真要這樣,又是一個苦命的娃??!”
姬殤見老人説到最后竟兩眼微紅,“爺爺,你的孫兒也是無爹無娘嗎?”。
“你怎知曉?”老頭見姬殤孤苦伶仃,想到自家孫兒,一時有感而發(fā),不想這娃好不細致,竟能從只言片語中尋得一絲線索。
姬殤見老人真情流露,一時童心大起,警惕之心驟然消除。蓬萊仙島的教誨也拋之腦后,快步上前扶住老人。
“爺爺,你的孫兒還有你啊,他不是苦命的娃?!?br/>
“娃啊,你一個人怎么來此了?”老人看這xiǎo孩如粉雕玉飾,言辭頗有尊老之道,關(guān)心之意大起。
“我昨夜還在大海之上,熟睡之后不知發(fā)生了什么,醒來便在那海灘之上,竹筏已毀,我只能往深處走了。”姬殤眸眼圓睜,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半真半假的説道。
老人心以為這xiǎo娃和父母在海上必遭海賊劫難,父母為救娃,只得讓他獨自漂泊,只怕他的父母已遭罹難。見地面上幾顆青澀的果子和吃剩的果核,不由動起憐憫之心。
“娃啊,還餓嗎,跟爺爺回村里吃飯好不好啊,爺爺給你做魚吃。”
姬殤心想不知去向,便隨這爺爺回村,之后事再説,便欣然diǎn頭答應(yīng)。
一老,一少,一猴,就在這樹影搖曳之下,漸行漸遠……
穿過層層樹林,眼前豁然開朗,幾道泥墻簡單的圍出一個村莊的模樣。村前立有一木質(zhì)的牌坊,上面寥寥草草的寫著“吳家村”幾個大字,墨色淡去,牌樓殘損,道不出的哀寂蕭索。
姬殤隨老人進入村中,南方草屋座立兩旁,幾條簡單的柵欄畫出一片庭院,好似不經(jīng)意的大風(fēng)就能掀走這大片屋房。一路走來,姬殤發(fā)現(xiàn)村里多是老人婦孺,即使青壯年也只有那傷殘病體。
“爺爺,其他的大人都哪里去了???”不經(jīng)意的好奇,仿佛戮透了老人的心,長吁一口氣,老人無奈而又怨恨地解釋道:“亂世多徭役,這里的青年都被當?shù)氐墓贍斪トプ鰤讯。蚴欠廴チ?,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殘,年年如此,一批一批的少年離鄉(xiāng)而去,又有多少埋骨他鄉(xiāng)??!”説到傷心處,老人不禁淚滿衣裳。
“吳伯,這么早回來啦,這xiǎo娃是誰啊?”
“吳伯早啊”……村中民風(fēng)質(zhì)樸,見有生人,又是一個xiǎo娃多有好奇,吳伯一一解釋道,只説姬殤是一家遭遇海賊唯一幸存的孤兒。村民聞此,亦對姬殤愛撫有加,噓寒問暖,姬殤內(nèi)心感受這一切,雖不明白大家為什么對自己如此之好,但還是十分享受這種關(guān)愛。如果説孤獨寂寞是深冬的寒冰,刺骨透心,那此刻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懷仿佛初春的微風(fēng),無微不至。
老人拉著姬殤的xiǎo手,往村里最深處走去,那是一個孤獨的草廬,遙遙望去,仿佛老人的身體一般,飄搖欲墜,難經(jīng)風(fēng)浪。草廬外圍是簡單的樹木枝條做的柵欄籬墻,院中擺放著簡單的生活用品,一個石桌,幾個石墩留作座椅,草廬門旁木架之上有幾層竹編的盤子,上面鋪滿了曬好的咸魚,院內(nèi)一角用木條圈出一片空地,幾只雞在搗頭吃米。一個孩童在石桌旁玩耍,聽到聲音抬頭張望,但見他枯瘦的臉面有一雙黑亮的雙眸,鼻骨挺立,一頭油黑的長發(fā)用枯草纏繞盤起,穿著一身大的不合身的補丁布衫,瘦骨嶙峋。
“爺爺,你回來啦,起兒適才還在想爺爺會撿到什么好玩的石頭,咦,他是誰啊?”xiǎo孩兒上下打量這姬殤,充滿好奇。
“我叫姬殤,是爺爺把我撿回來的,你叫什么名字???”姬殤不等吳伯介紹迫不及待的説道,這是他十年來首次和自己一般年紀的孩童説話,心中不免有些忐忑,隱隱有種期盼。
“我叫吳起,村里人都叫我狗娃,姬殤你以后是不是和我們住在一起啊,太好了,以后就有人和我玩了!”吳起見爺爺diǎn頭默認之后,激動地圍著他二人xiǎo跑。
“狗娃,姬殤,以后你倆就是兄弟了,有難一起當,有福大家享,互相照看,日后爺爺也就安心了?!崩先思乙荒樞牢浚杏X自己的一時善念或許能改變自己孫兒的命運,不由感慨萬千。
這一夜,吳伯破例殺了一只雞,拿出了陳釀的好酒,石桌上擺著燉的雞,腌好的咸魚,一碗野菜,對于荒野山村實屬佳肴。老人飯后收拾完畢,照例去街坊鄰居家逗留幾個時辰,兩個xiǎo娃則爬上了草廬屋dǐng,躺臥其上,躺看九天銀河,數(shù)著diǎndiǎn繁星。
盛夏之夜,微風(fēng)陣陣,蟲鳴蛙叫,吳起一直在聽姬殤講著故事,雖然聽不懂,雖然感覺他是在騙人,哪里有什么比山還大的海龜,山里有會飛的馬兒,但是他還是十分開心,因為他終于有一位親密無間的朋友,不,是同甘苦共患難的兄弟了。
人,是寂寞的,唯有找到世間那可坦誠以待之人,説幾句真心話,做幾件性情事,此生便不枉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