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諾大的房間，只孤單單的這幾樣擺設(shè)。那些陳年舊物縮卷在屋角，眼看著來人囂張的侵入，各自自保。

    “這里不是早就通電了嗎？玉簪師傅怎么還有琉璃燈？”玲瓏朝著琉璃問道。

    這間房間被打掃的很是干凈，但卻并沒有很多人來過的痕跡。可見‘萬家燈火’的下人也只是照著上面吩咐，不讓這里落了灰塵就好。

    那些舊物，玲瓏想，如果還安然無恙的存在這里，不是被‘萬家燈火’登記入冊，便是旁人怕有什么晦氣，而這些舊物又恰恰不值錢。

    “那是她的愛人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師傅便把它當(dāng)寶貝一樣收藏。”琉璃接過話，依舊四處打量：“竟然沒有跟簪子放在一起？”

    “既然是寶貝，或許她當(dāng)時帶走了留個念想也說不定！”

    “帶走？她恨不得從來沒有見過那盞燈...”琉璃話未說完，像是意識到什么，對著玲瓏恨聲道：“你老實呆著就好，我們姐妹一場，倒還能把你平安交給安七，如果你耍什么花樣...”琉璃掏出一顆白色藥丸：“這是軟骨散，一顆藥丸能放倒一頭牛！”

    玲瓏詫異道：“這是安七給你的？軟骨散...中藥？想不到安家竟然有失傳已久的中藥配方！”中國的古醫(yī)學(xué)博大精深，華佗所制的‘麻沸散’被認(rèn)為是世界最早的麻醉劑。但是據(jù)玲瓏所知，慧能黃布包里卻有一樣麻痹神經(jīng)的制劑，便是軟骨散。

    按照那廝的說法，這藥方來自東漢景帝時期，一位方士從曼陀羅花中提取的，但是經(jīng)過年代的變遷，七國之亂后，這方士連帶軟骨散的配方便不知所蹤了。史書上并未留下只字片語。但是當(dāng)時的宮廷內(nèi)苑這種藥曾私下流傳過一段時間。由于此藥被大多用于陰私晦暗的地方，武帝時后宮經(jīng)歷過一段大面積肅清，僅有的幾顆藥丸便被集體銷毀。而慧能手里的大概是唯一的一顆碩果了。

    據(jù)慧能所說，他之所以留著這顆藥丸，是想證明此藥并非來自曼陀羅的提取劑。

    “這我可不知道，不過你放明白點(diǎn)就是了！”琉璃哼了一聲，轉(zhuǎn)頭繼續(xù)在梳妝臺的匣子里翻起來。

    玲瓏索性閉上嘴不說話，反正此時就算她喊破喉嚨也未必有人聽到來救她。玲瓏沉下心思，那些細(xì)密的往事便又鉆了出來。玲瓏想，或許這琉璃燈的秘密在今晚就要破土而出了。

    “原來竟是放在了這里！”琉璃笑了起來：“玉簪師傅竟是連見都不愿見它，卻還舍不得毀了它！”

    梳妝臺下的硬皮包箱，此時已經(jīng)被琉璃不知用什么東西撬開了鎖，那些頭花，點(diǎn)翠一股腦的傾瀉出來。那盞琉璃燈就靜靜的躺在皮箱里。仿佛周圍的喧囂繁雜都與它無關(guān)。

    玲瓏順著琉璃的手看去。那燈被琉璃緊緊的攥在手上，青銅的燈盞，細(xì)細(xì)雕琢的花紋赫然就是狀元府里的那盞燈的模樣。

    “這就是那盞燈？”

    “也該是我要?dú)Я四?！”琉璃并不理會玲瓏，兀自從邊角凳上站了起來，沿著窗口過去。

    玲瓏只覺一陣?yán)滹L(fēng)吹來，‘嘩啦’一陣聲響，琉璃竟是沿著窗將那盞琉璃燈拋了出去。

    “從此后，世上再也沒有什么琉璃燈，我也再也不用怕你了！”冷冽的風(fēng)吹起琉璃的頭發(fā)，那張美麗的臉此時竟然似喜似嗔，晦暗不明。

    琉璃退到沙發(fā)里坐下，半響后點(diǎn)了一根煙。

    “你是不是覺得，我沒必要打破這盞舊物？”琉璃的聲音傳了出來，仿佛完成使命之后凸然上升的一種疲憊感。

    許是這種放松，讓琉璃打開了心門，對著玲瓏亦是滔滔不絕起來：“怎么不說話？你覺得我把你交給安七是我心狠？”

    玲瓏哼了一聲：“人在世間，有所為有所不為，你這樣做，不說我們姐妹之間，母親要怎樣想？”

    琉璃手里的煙一抖，那些煙灰斷斷續(xù)續(xù)彈落在地上，沙發(fā)上恰似她和玲瓏藕斷絲連的同胞之情，紛紛擾擾卻再也續(xù)不成形。

    “她不會知道的！”琉璃輕聲道：“我會連你的那部分一起孝敬她。時間總能遺忘一切。”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不耐煩道：“還有半個小時，安家就來人了！這里我一早就打點(diǎn)好了，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沈雯靜知道我是被你叫走的，如此，你要如何解釋？”

    “解釋？”琉璃笑了起來：“當(dāng)年玉簪師傅離去后，‘萬家燈火’沒了頂梁的旦角，你以為如何？”琉璃的眼光迷離了起來：“我臨危頂命，大家都說那個‘萬家燈火’倒是個鳳凰窩，飛離了一只，即刻有新的頂了起來。

    其實，我倒不喜歡鳳凰一說，這舞臺你越見繁華，其實說白了不過是見證骯臟的地方。哪里就有高風(fēng)亮節(jié)，不沾凡塵的鳳凰了！這里是一個狼窩，你必須狠，你才會有出頭的機(jī)會！”

    玲瓏聽得一驚：“你毀了琉璃燈，難道那盞燈與你有什么關(guān)系？”

    “你是想問，當(dāng)年玉簪師傅的事情，我到底知道多少，參與了多少吧！”

    琉璃繼續(xù)點(diǎn)了一根煙，將洋火盒子沿著未關(guān)閉的窗口拋了出去：“我九歲登臺唱戲，滿場的觀眾都是慕名師傅而來。當(dāng)時我站在她的身后，看到滿臺羨艷的眼光，我就想總有一天這些都會是我的，我盼著能夠快快長大，從師傅的身后站出來！

    時光總是一天天的老去，一個女人的戲臺究竟能有多長？那些閃光燈下，能照出多少繁華就能顯現(xiàn)多少頹敗。我的時光如何能夠浪費(fèi)給平庸？”

    琉璃的聲音漸次拔高：“我知道你現(xiàn)在不屑與我！你覺得我不是一個好人，連自己的師傅都算計，給你和母親丟了人。可是，你們怎么會知道，你們還在溫暖的棉被里睡覺的時候，我早早就在‘萬家燈火’的排練廳練習(xí)身段，嗓子。我比每一個人來的都早，那時候，排練廳里都是不知名的學(xué)徒，哪有什么好的待遇。嚴(yán)寒的時候，那瓦楞上的冰能冷到一個人的心里。

    你說，我為什么不要出名？我為什么要站在別人的身后？師傅總說，‘琉璃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人呢！我像你這么大時可比你差的遠(yuǎn)了！’我便要低下頭露出害羞的模樣。其實我的心里一直在叫囂，師傅那你讓我試試呀？！...玲瓏，大家都說你是川府女學(xué)生里的榜樣。哼，如果沒有沈黎淵，誰會認(rèn)識你？

    所以，我比你強(qiáng)！你不過站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他把你捧的高而已！

    而我呢？當(dāng)你們在*什么’床前明月光’什么‘大漠孤煙直’，都是無病*！我看到的是什么？你知道嗎？是時間！是時光將我的才華和機(jī)會帶走啊！你瞧，太陽從東方升起到落下是時光流逝。墻角的花開花落是時光在流逝，那些紅木桌子上生的蟲蟻爬上爬下的也是時光流逝，就是那冷到人心里的冰棱，我也會想，雖然艱苦，但是還是請慢些吧，讓我能夠多吊一嗓子，轉(zhuǎn)個身段。

    你說，我哪里不配站在臺上接受那些目光的朝拜！”

    玲瓏嘆息道：“其實，你已經(jīng)做到了呀！不過早晚的事情，玉簪師傅遲早要你接班的。”

    琉璃道：“玉簪師傅，那時候總想著戀愛，那個小白臉！”琉璃不屑起來：“玉簪師傅的眼光還真是和她的脾氣成反比！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人不過利用她的名氣和錢，是她要執(zhí)迷不悟的！那盞琉璃燈是那個小白臉?biāo)偷?，我不過是提前將它點(diǎn)了而已。”

    “那盞燈難道有什么問題？”玲瓏問道。

    “那盞燈里被那個小白臉下了藥，他想要師傅的錢，便來接近師傅，師傅果然被他迷惑了，大概他本來是想一個戲子說些好話哄哄就是了，可是玉簪師傅卻是鐵了心要和他結(jié)婚。他沒想到玉簪師傅是一個守身如玉的傳統(tǒng)女人，索性用了下三濫的手段?！?br/>
    “那你怎么知道他的計劃的？”

    “我去給師傅訂制糕點(diǎn)，恰恰也是巧了，那個小白臉背地里和他家里的婆娘暗自嘀咕，而那個婆娘便是糕點(diǎn)店里的，被我聽了去。我才知道那個人早就接了婚的?！?br/>
    “那你怎么不告訴玉簪師傅？她對你那么好！”

    “我也想過的！”琉璃激動的道：“我開始也是替師傅不值，想要告訴師傅的。那時候安家的少爺來了川府，看到師傅的第一眼，便要人去與師傅說做他的七姨太。那時那個安少爺至少對師傅是一心一意的，也舍得花錢。那些鮮花，瓜果，珠寶首飾，不要錢的往后臺送。師傅卻是連看都不看一眼。她一心想要嫁給心上人呢！

    有一天，安少爺找上了我，他以為我不過一個小孩子，給幾個錢在師傅面前替他說幾句好話。后來，我倒是真的那么做了，那時候的安少爺除卻吃喝嫖賭，也算一表人才。大家族的人嗎，誰還不是吃喝玩樂慣了的，我也是想，與其師傅嫁給那個小白臉被騙，不如跟了安少爺?shù)暮茫?br/>
    女人嗎！想開了也就明白了，不就是要過日子嗎！那個男人對她上上心，時間長了不還是才子佳人的佳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