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紀跟他們碰了杯一飲而盡，坐到吧臺的里面，林美娜的對面。
“小李，拿到錢，能給你母親治病了?！?br/>
“是??！不過妹妹找不到，母親的病恐怕……”
聽了奇紀和李剛的對話林美娜頗有感慨。
“原來你是尋人啟事的主人。兄弟姐妹的感情真的很微妙，我也有個妹妹，小時候感情很好，但是長大了以后就變了?？赡苊總€人有了自我的歸宿，感情還在，只是沒有兒時那么親密無間了。”
“我看總是你陪著父母出來散步，你妹妹呢？”奇紀問。
“她在北京成了家，孩子還小，回來一趟覺得太折騰了，所以很少回來?！?br/>
林美娜一飲而盡杯中的酒。鹿鳴適時地斟上。
“可以再多倒點嗎？”
“好！”鹿鳴把酒加到半杯的量。
“這很正常，她有了家庭，肯定凡事都以自己的小家庭為主。你也要諒解她。冒昧地問一句，林小姐，您還沒結婚呢吧？”老趙問。
“你懂不懂規(guī)矩，這么私人的事，怎么隨便問。”何律師無言阻止。
“沒事。我的確還沒結婚呢！”
“沒結婚就還是沒出閣，心里總是想著父母?！崩馅w語重心長地說。
“您不是本地人吧？”
“我從四川來的，在這邊找了工作，干得也不錯，就找了本地人結婚了。”
“我去過成都，還去過都江堰。成都挺好的。”
“我父母還在那邊，我姊妹多，也不用我費什么心?！?br/>
“過年不回老家？”
“票不好買，等正月十五帶著媳婦再回去。”
李剛的手機一直在響，一直在響。他接起了手機，走到一邊。
“喂，表姐什么事……爸讓你打的電話……哦，收到就好……我在南方呢！今年……工作放不下啊……”
林美娜思索片刻。
“其實小時候，沒少挨我媽的打，她因為生了兩個女兒，在重男輕女的婆家很受氣，因此很不甘心，望女成鳳心切。小時候，我其實挺恨她的。長大后，總是跟她吵。
妹妹坐月子的時候，媽媽去了北京照顧妹妹。那是6年前。我剛剛找到新工作。那時候，媽媽跟我住一起。我跟妹妹在一個小區(qū)住著。我常常早出晚歸，甚至有時候住到公司。我想剛去了新公司，要好好表現(xiàn)，把工作看得很重。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正關在自己的房間里上網(wǎng)，聽到外面咔嚓咔嚓的聲響，時斷時續(xù)，我好奇地看門，看見母親正拿著手機拍電視屏幕，她正在看動物世界。她喜歡看動物世界。我什么也沒說，關上房門繼續(xù)上網(wǎng)。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的母親該有多寂寞??！”
“您父親沒陪著一起去北京嗎？”李剛問，他重新坐回位置上。
“沒有，家里那時養(yǎng)了7只貓，父親留家里照顧貓。母親那天洗了澡之后，坐在沙發(fā)上臉部有一側有些扭曲。
我跟妹妹覺出來不對勁，要帶她去醫(yī)院，她一直擺手，不想去。我當時打電話給我的醫(yī)生朋友，對方聽了我的描述，說很可能是腦溢血，但是沒有親自看見，很難下最后的判斷。
當時我很糾結，天壇醫(yī)院是中國最好的看心腦血管疾病的醫(yī)院了。但是我住在五環(huán)外，擔心去那里會塞車。于是，我就決定帶母親去通州的醫(yī)院?，F(xiàn)在想想那時候真傻，我竟然沒有叫救護車，只是在小區(qū)門口打了輛‘黑車’。
傍晚的時候母親病情惡化，醫(yī)生說要動手術。那時我一個人陪著媽媽，因為妹妹還大著肚子，她跟我一起把母親送到醫(yī)院，她就回去了。醫(yī)生讓我簽手術協(xié)議。我不敢給爸爸打電話，也沒法給妹妹打電話商量，她畢竟懷著孕，怕她著急上火。
那時候也不知道怎么上來一股倔脾氣，說什么也不愿簽手術協(xié)議，我想要轉到天壇醫(yī)院。但是醫(yī)生說，已經(jīng)來不及轉院了，必須馬上手術。萬般無奈下，我只好簽了協(xié)議。那份協(xié)議對我來說，就像是母親的‘死亡判決書’。母親手術后，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一直昏迷不醒。我拿著鋪蓋，睡在重癥監(jiān)護室外，走廊的過道上。那時最怕醫(yī)生喊喊‘誰是劉素梅家屬’！我害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后來父親趕來了，他沒有責怪我和妹妹，反而怪母親不注意按時吃藥。母親有高血壓。我才知道，高血壓竟然有這么大的危害。母親有高血壓，我和妹妹早就知道，但我們沒有意識到，高血壓會引起多么嚴重的后果。而且，在我的心中，母親還沒老。雖然，在北京做了小半年的康復，但還是半邊癱瘓，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林美娜眼淚刷一下滾落下來，奇紀遞了紙巾給她，她接過來，眼淚止不住地默默流著。
“你知道，我總是在想，假如當初我叫了救護車，假如當初是把母親送去天壇醫(yī)院，會不會結果就不一樣了？”
“那就等于說您母親照顧妹妹坐月子的時候犯的??？”李剛問。
“嗯！雖然我從沒有說過埋怨妹妹的話，但是心底里其實是怨她的?！?br/>
“我想，她也是很愧疚吧！你倆的心其實都一樣的。”何律師悠悠地說著。
“老天注定會發(fā)生的事，是無法改變的。你不該再糾結過去事，最重要的是把握好當下。”奇紀安慰地說。
“可能是年齡一年比一年大起來，我漸漸能明白母親過去的心境。有好多話想跟她說，但是我們已經(jīng)無法交流了。她什么都明白，就是說不出話來。她總是對我笑，總是說‘挺好地，挺好地……’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她！我過去實在太傻了。怎么那么任性？其實，我不是真的在乎工作，那只是借口，我就是不想跟她待在一個屋檐下。
我說喜歡棉被。那時已經(jīng)是冬天了。蓋得是鴨絨被。母親就帶著大著肚子的妹妹，去市場給我做了床棉被。在等拿被子的時候，妹妹還凍感冒了。其實，母親一直最喜歡我。小時候，姥姥家的人，總說媽媽偏向我，替妹妹鳴不平?？晌覅s覺得母親對我太嚴厲。
從前母親總是盯盯地看著我，那眼神我現(xiàn)在還清晰記得，像是在看著一件寶貝，她該有多愛我呀！每當被她看得我渾身不自在的時候，我就顯出不耐煩或者嫌棄的樣子，那時我打心底里嫌棄媽媽，覺得她老土。
等到發(fā)生了壞的事情，一切都來不及的時候，很多事我才琢磨出個中曲直。我總是反復想著過去的事，點點滴滴，也終于明白，我實在成熟的太晚了。”
“林小姐，現(xiàn)在也不遲，你要把你的心意傳達給母親?！?br/>
一直沒說話的鹿鳴站起身，認真地對林美娜說。林美娜擦了把眼淚，滿臉淚痕地看著鹿鳴，點了點頭。
“也許是因為親情離我們最近，反而會被忽略。很多時候，我們對自己的家人吝嗇去表達愛意，卻把很多的情感寄托給他人。與朋友、愛人之間的情感不同，父母對我們的愛，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割不斷，也不會因歲月而磨損?！逼婕o頗有感觸地說。
“母親期盼我有出息的時候，我恨她利用我。現(xiàn)在父母期望我身體健健康康，過得快快樂樂?？晌覅s總想著能出人頭地，衣錦還鄉(xiāng)，為他們爭氣，成為他們的驕傲。不知道為什么，人生怎么總是過得這么擰巴！當人生旅途過半的時候，我迷失在一個黑暗的森林之中?！?br/>
透過落地窗，能看見林美娜的父親站在路燈下，林美娜跑過去，跨上父親的手臂，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屋里幾個人回過頭來，繼續(xù)喝酒。
“林小姐，是個重情義的女人啊！”老趙說。
何律師概嘆，“不要小瞧了人生！”
奇紀直到林美娜離開視線，才回過神來，“誰說不是呢！幸與不幸，其實總是一體兩面。得與失之間，很難取得平衡。經(jīng)由不斷的挫折，我們才漸悟人生?！?br/>
李剛一直默默地聽著，默默地喝著酒，默默地想著心事。
年三十。
清晨，淅淅瀝瀝下了場小雨。天放晴了，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一輛摩托車駛進奇跡旅館的小院，李剛摘下頭盔放到車把上，跑進門去。
“奇老板早！”
“小李早，有什么事嗎？”
“我來跟您打聲招呼，一會騎摩托回家過年?！?br/>
奇紀向李剛伸出了大拇指，“給你父母代好！”
“謝謝奇老板的照顧?！?br/>
“我什么也沒做?！?br/>
“前天晚上，聽了林小姐的故事，回去后一夜沒睡，一直在琢磨著你們的對話。不是有那么句俗話嗎，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人生有太多的錯過和遺憾，我們無法扭轉過去，但至少，不能再繼續(xù)制造遺憾了。應該多制造些美好的回憶。我想回去陪伴父母過年，這應該是個不壞的回憶?！?br/>
“一定是的?！?br/>
“再見了！”
“祝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br/>
“也祝您財源廣進！”
“借你吉言！”
奇紀送李剛到門口，看著他騎摩托消失在路的盡頭。
“好，新的一年我也要打起精神！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