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牧踏出房間，身后傳來明華略微顫抖的聲音。
他適才是不是聽見了，海棠村被滅，一村三百余口人，皆亡？
“你，你說什么？”
“海棠村怎么了？”
明華又問道。
“死了，被太后下旨，滅村”明牧淡淡開口。
他聽見，倒退一步。
海棠村，黃發(fā)垂髫，怡然美景。
肩扛木柴的漢子，村口洗衣的阿嬸阿姐，總是拿著玩具互相嬉戲的家小，還有總是苛刻收稅的地主...
他記得，村里有個(gè)瘸腿老郎中，有時(shí)會(huì)教村中的小孩辨別草藥。
他問過，老郎中笑著說：“海棠村窮，那些個(gè)小孩，如果不能走出去，日后只能世世代代的像我們這樣活著”
“你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吧？”
“我們只是平民吶，沒祖業(yè)，也沒好命。老頭子不想看著他們，一輩子都耕田吶”
...
他又記得，村里的李大娘，她的話特別多，和全村的婦人都聊得開，全村的小孩都怕她，生怕得罪了她，被她在父母面前告上一狀。
他是外來人，剛來替人收稻子，結(jié)果弄得一塌糊涂，便是李大娘向小小告的狀。
半月相處，村子的生活雖不好，在他眼中，卻勝過皇宮千萬倍。
“他們，都死了？”
“世兄，你騙我？”
明華臉色凄白的問。
“住在村口的李大娘家，他們...”
明牧道：“死了”
“世兄沒騙我？”
“真的都死了？”
“一家五口，一老翁，一壯漢，一婦，兩小，死了？”
“海棠村老呢？”明華嘴唇哆嗦，又問一聲。
“如果你說的是那個(gè)八十歲高齡的村老，他死了，和他八歲的重孫”
“小二子也死了？”明華的聲音，似乎在顫抖。
“小二子總是被欺負(fù)...”他自言，又說：“我說過要教小二子武功的”
“他總是被村里王教頭的孫女欺負(fù)，我說過要教他武功的”
明牧眉頭一蹙，身在帝王家，又如何能兒女私情？明氏江山，每年死的人不計(jì)其數(shù)，不過是三百余口人，雖遺憾，卻實(shí)在不值得為其傷感。
他這個(gè)堂弟，太慈。
不是一個(gè)皇帝該有的樣子。
他不悅的扭頭，卻見到了明華凄白的面容，通紅盡血的雙眸，他鼻涕橫流，雙瞳淚水淌下。明華居然哭了，哭得一塌糊涂。
他怔住，心里的呵斥在這一刻也盡歸于無。
他見明華的哭得像個(gè)小孩。不是像，而就是小孩。
“小小，她也死了？”
“那——”明牧蹙眉，正想開口，明華卻哭得更厲害，眼中淚水流淌。
“小小死了？”
“她不能再欺負(fù)我了？”
明華哭得像個(gè)孩子，淚珠滴于地
聲音哽咽。
“我”
“不能再報(bào)復(fù)她了？”
“他們都死了？”
明華靠在桌上，渾身無力，臉頰兩道淚痕淌淌留下，“是我害得他們？”
“為何？”
“因?yàn)槲覇?？?br/>
“就因?yàn)槲沂枪菲ǖ幕实郏俊?br/>
“那我又想問”
“為何我生在皇宮，要做皇子，為何我身為帝王，卻又不能隨心隨欲？”
“這不對(duì)”
明華哭紅著眼。
“這不對(duì)”
“為何這皇帝，我當(dāng)?shù)娜绱吮锴?？?br/>
“我不想權(quán)利滔天，不想手握天下權(quán)”
“只想像一個(gè)大俠行俠仗義”
“我這是錯(cuò)了嗎”
“為何？是我太貪婪了？”
“母后”
“為何兒臣是皇帝，兒臣要護(hù)李嘉一家，你卻要?dú)⒘怂患?。為何兒臣不是皇帝了，要做一江湖浪子，你卻還要迫害全村之人的性命？”
“為何？”
“自小，你便不喜歡兒臣?！?br/>
“自小，你便討厭兒臣”
“可為何？”
“你要大權(quán)，兒臣給，兒臣不喜歡大權(quán)，給你便是”
“你要三弟繼位，兒臣被攜出皇宮，三弟繼位”
“你到底要什么”
“母后，為何”
“兒臣討好你，封三弟齊王。”
“可為何？”
“天下之母，若嚴(yán)，望子成龍。若慈，盼子幸?！?br/>
“可母后，為何你偏偏待兒臣如此？”
他哭得狼狽，鼻涕口水糊在臉上，根本不像一個(gè)皇帝。
“世兄，你說為何？”
他雙眼通紅，無助的望向明牧。
“為何？”
明牧望著他的狼狽，沉默下來。
許久，他才說一聲：“或許，是先皇才知道”
“父皇？”
明華仰頭望向明牧。
明牧搖頭，開口說道：“朝廷復(fù)雜，與其說太后與齊王相爭(zhēng)，倒不如是外戚一黨與齊王一黨相爭(zhēng)”
“東廠在尋你，齊王也在尋你，朝中各大臣皆在尋你”
“雖不知為何，你能遲遲不被抓住，可為保險(xiǎn)，待武林大會(huì)召開完畢，我便帶你回平王府?！?br/>
明牧說道。
他想起父王叮囑過他，朝勢(shì)復(fù)雜，讓他切勿參與其中，以免遭來滅門之禍。
而明華卻徑直站了起來。
他擦抹臉頰，雙眸依舊帶著通紅。
“為何？”
“我為何要躲？”
“躲得掉嗎？”
“朕是皇帝”
“天下軍鎮(zhèn)，四境統(tǒng)軍，非朕命不可擅調(diào)兵”
“御林軍衛(wèi)，北平守軍，非朕命不可動(dòng)”
“朕是明氏嫡長(zhǎng)子
“天下明氏子弟，以朕為宗”
明華怒喝起來。
“朝政之事，并非你想的那么簡(jiǎn)單”
明牧搖頭拒絕道。
先不說軍鎮(zhèn)受命于先皇明燕，雖明華是正統(tǒng)皇帝，可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未必他們就不會(huì)心生二心。
再者各地郡王明哲保身，苦心練武，不理朝政之事。
若明華是個(gè)好皇帝尚可。
大成江山，下至百姓，江湖武人，上至百官，千軍，無一不想要一個(gè)好皇帝。
明氏十三代皇帝，各個(gè)文功武治，深受萬民敬仰，深受百官愛戴，深受千軍敬佩，明氏皇權(quán)，如民決，如帝民綱，深扎于大成所有臣民。
可前提是，皇帝得是一個(gè)好皇帝，深受萬民敬仰的好皇帝。
而明華，卻在登基大典上說退位于齊王，更是不顧大成言官勸諫，在位期間赫然是一昏君。
這樣的皇帝，有人會(huì)信服嗎？
如今他也看破了，世人有選，明華不適合當(dāng)皇帝。
一切只當(dāng)先皇弄了個(gè)大烏龍，立了不改為帝的人為帝，只是事情兜轉(zhuǎn)，終究要回到正軌，或許明琉，才是真正適合當(dāng)皇帝的人。
他嘆了口氣，望向明華，那份恨鐵不成鋼也消沒了，卻是開口勸道：“小華，你還是同我回平王府罷”
“過了這段時(shí)日，你想做大俠便做大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又搖頭說：“只是如今，你卻還需躲上——”
明華搖頭。
“躲？”
“為何躲？”
“父皇傳給我皇位，我又何時(shí)傳給了其他人？”
“我是正統(tǒng)”
“如今我明白了”
“大俠？”
“若沒有力量的大俠，是何大俠？”
“若不能保護(hù)自己想保護(hù)人，那大俠，又是否是大俠？”
“什么是大俠？大俠便是要能夠保護(hù)自己想保護(hù)的人”
“自小，父皇便帶我在旁，練兵、批折、待客，無一不是我陪父皇”
“天子祭天，太子代祭，是我在泰山之頂，祭天拜地”
“每逢年初，天子要割肉流血，以祭春收，是我替父皇割的肉，流的血”
“明氏祠堂，每逢八月十三便要祭祖半月，吃齋住祠的人，是我”
“大成的皇帝，沒有一個(gè)是差的”
“即便是天下都不在信朕又如何”
“那朕便再讓天下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