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錦的目光落在那樂師身上,卻像是粘上去挪不開了。司樂的人似乎都有許多共性,譬如一雙修長白凈的手,譬如那纖塵不染的氣息。樂師的指尖有節(jié)有律地撥弄琴弦,黑發(fā)在腦后松松挽起,微低著頭,垂下的發(fā)絲掃過三弦琴,又被風吹得拂動。
她看得有些入神了,轉而去望他的臉,然而卻只看見一張斑斕彩繪的臉譜。就這么定定地望了良久,那人似乎覺察到了什么,微偏過頭朝著她這方看了過來。
面具是木質,雙目處開了圓孔,使人能夠視物。他看過來,她雖然看不見他的面容,卻能看見他的眼睛。深邃的一雙眸,目光清定,墨色的眼瞳里映入萬重燈火,也映入一個她。
生動漂亮的一雙眼,卻令她怔住了。沉錦喉嚨里有什么在發(fā)顫,使勁地眨了眨眼再去看,那人隔著寬闊的高臺同她遙相對望,那副眼神她再熟悉不過。朝夕相對了整整兩年,他的顰蹙喜怒,都被她深深烙在心底。
司業(yè)……居然是白泊奚!
她眼前霎時迷蒙了,淚水在眼眶里打旋兒,然而卻咬緊了牙關死命忍住。不能哭,不能掉淚,慕容弋同她相鄰而坐,只隔著咫尺的距離,他是個何其警覺的人,是以她不敢有分毫大意,只堪死死咬住下唇,將所有的情緒波動都遮掩得嚴嚴實實。
這段時日的笛聲果然出自司業(yè),他是真的來了大胤,是心中放不下她么?若是放不下,又為何放不下?難道司業(yè)對她并不是他所說的那樣?心頭有太多的話想說,有太多的事想問,她憋得喉嚨發(fā)苦。她的司業(yè)是她全心信任的人,這些日子以來所受的委屈與煎熬,她都很想向白泊奚傾訴。
胸腔里頭掀起驚濤駭浪,一陣陣激烈的情緒涌上來,又被她強自按捺下去。她死死望著那張司馬懿臉譜,然而他卻別開了臉不再看她,微側首同身旁的人說了幾句什么,徑自起身連同另幾個樂師一道離去了。
見他一走,沉錦登時慌亂了,想也不想便從椅子上倏地站起身,廣袖一拂掃落了桌上的茶盞,青瓷落地生花,發(fā)出陣極為清脆的聲響。
殿中所有人俱一愣,戲臺子上的青衣連同拉曲兒的也被驚了一跳,唱腔同配樂均戛然而止,眾人紛紛驚疑不定地去望上首,只見皇后神色驚慌地立著,目光飄忽,面色很是難看。
那戴臉譜的琴師也聽見了殿中的聲響,他邊走邊朝皇后側目一望,匆匆的一眼,腳下的步子卻不作停頓,復又收回目光踏出了殿門。
眼睜睜地看他離去,她覺得渾身都似刀扎一般難熬,神思恍惚地立在原地。壽兒也嚇了一跳,見她神思恍惚臉色慘白,因上前去扯她的袖袍,憂心忡忡地在她耳畔低語:“娘娘您怎么了?身子不舒坦么?”
沉錦似乎在一瞬之間被人抽空了渾身的氣力,連說話也懶得了,只是頹然地搖頭,重新跌坐回了圈椅里。
今上微側過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打量一遭又收回去,微垂著眸,牽袖將自己面前的茶往她面前一推,徐徐道:“皇后臉色不好看,是覺得這戲唱得不好?”
她搖頭,勉力笑笑:“臣妾不懂戲文,自然不敢在君上面前妄斷什么?!?br/>
她心中仍舊記掛白泊奚,語氣里頭透出絲絲敷衍的意味。側目朝殿外覷一眼,心中霎時又涌起千萬般的無奈來。她同司業(yè)好不容易才得以一見,卻連話都沒說上一句,司業(yè)走得這樣匆忙,難道是生她氣了么?
愈想心思愈亂,她心頭難受不已,想要竭力去維持平靜都無能為力了?;屎笮念^略思索,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再留下只怕要教慕容弋看出端倪,因站起來朝今上微微欠身,恭謹道:“君上,臣妾身子有些不適,恐怕不能陪君上聽戲了。”
他哦了聲微微頷首,唇角浮起一個稀薄的笑,“好,那皇后就先宮休息吧?!?br/>
沉錦應聲是,“臣妾告退?!闭f罷再不多留片刻,轉身扶過壽兒的手,繞過高臺提裙出了宣和閣殿門。
出了殿門,寧毓上前替她打簾門請她上鳳輦,卻被皇后擺手拒絕了。大胤的鳳袍繁復沉重,穿在身上似乎負千斤。她提了裙角朝宮道一頭小跑過去,目光焦急地四下搜尋,卻再沒有看見白衣樂師了。
眼淚終于忍不住了,如潰堤一般洶涌迸出。心頭的滋味說不清,委屈同失落在心頭交織,難受得能讓人死過去。分明入了大胤宮,卻連見一面的機會不給她,怎么能這樣狠心呢!
她捂著嘴抽泣,身后一眾宮人緊步追過來,見她這副模樣不禁大驚失色,寧毓面色一沉,回身屏退旁人,復拉起她的手問道:“娘娘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得這么傷心呢?”
她哽咽著抬起淚眼,“姑姑,方才那個戲班,有一個撫三弦的樂師,穿白衣,面上戴著司馬懿臉譜,你看見他往哪兒去了么?”
寧毓卻有些困惑,細細回想了一番仍舊無果,只好朝她搖頭:“奴婢并沒有印象。白衣的樂師,戴司馬懿臉譜……會不會是娘娘眼花了呢?娘娘找那個樂師做什么?”
眼花?她看得那樣真切明白,怎么可能是眼花?皇后哭得愈發(fā)厲害,晚風平地吹起來,撥動她的瑪瑙耳墜,發(fā)出陣細碎清脆的聲響。她伸手捉緊寧毓的袖口,像是急于證明什么一般道:“我沒有看錯也沒有眼花,姑姑你相信我,絕不是我眼花,絕不是!”
她情緒激烈,嚇得寧毓連聲道是,安撫她道:“好好,娘娘沒有眼花,是奴婢沒有注意到……您究竟怎么了?這樣急切地尋那個琴師,您認識他么?”
沉錦淚眼婆娑地看寧毓,眼中顯出遲疑的神色,思索了一番又打消了同她坦白的念頭。寧毓一心希望她接受慕容弋,安安心心做大胤的皇后,若是被她知道司業(yè)在大胤,不知會做出什么事情來阻止她……因吸了吸鼻子說沒什么,“那人的眼睛,長得很像我一位故人?!?br/>
寧毓撫她的臉頰,替她拭去腮邊的淚水,柔聲道:“娘娘思念故國,奴婢心中明白。可是此處是大胤宮,您是大胤皇后,這樣冒冒失失的,有損身份。來,娘娘,奴婢帶您去登鳳輦,夜深了,咱們回宮歇了吧?!?br/>
皇后點點頭,這才任寧毓扶著去登鳳輦回未央宮。
沉錦被方才那匆匆一瞥攪亂了心神,她認定那是白泊奚,心中滋味復雜得無以言表。回到未央宮時胸中煩悶不堪,腦子也混混沌沌的,她很疲累,滿心只想回寢殿蒙頭大睡。
然而將將進宮門,殿中卻立著一個熟悉的人影,著宦服,戴圓帽,她很是震驚,訝然道:“陳公公?”
陳高上前給他揖手見禮,臉上堆笑恭謹道:“娘娘回來了,君上在寢殿里等您呢,快進去吧?!?br/>
她眼中掠過一絲黯色,旋即又頷首說知道了,回身讓寧毓壽兒她們去歇了,復略牽了裙角往寢殿走。殿中的燭火是昏黃的,透出曖昧旖旎的意味,她繞過重重帷帳,望見洞開的窗扉前立著一個高個兒的男人,負手背對著她,一身的玄衣玉帶。
她深吸一口氣穩(wěn)穩(wěn)心神,勾起個笑朝他欠身見禮,“君上?!?br/>
他回身轉過來,面上赫然覆著一個彩漆濃繪的臉譜,人物也不陌生,正是魏蜀吳時赫赫有名的大將司馬懿。
她笑容一僵,驟然花容失色,嚇得往后踉蹌一步,細細在那臉譜上打量,顫聲道:“君……君上?”
面具底下傳出幾聲低笑,皇帝伸手將臉譜摘下,露出一張如詩如畫的面容來。他唇角揚著一抹優(yōu)雅的笑,眸子望著她,眼底卻森森沒有笑意。
背后的冷汗打濕了衣衫,皇后心頭驚疑難定。他總是能出其不意地給人迎頭一擊,打得她措手不及。她有些惶駭,猜不透他為什么會忽然戴著這么一張臉譜,是心血來潮,巧合么?
沉錦定定神,含笑道:“君上喜歡司馬懿么?”
今上卻搖頭,眸子望著她,似乎能將她一眼看穿,他將手上的臉譜面具遞到她面前,緩聲道:“今日宣和閣中,皇后一直盯著這張臉譜面具瞧,想必很喜歡。這是送給皇后的。”
慢條斯理的語氣,卻聽得她頭皮發(fā)麻,她強自鎮(zhèn)定朝他福身言謝,接過那臉譜死死捏在掌心,口里卻柔聲道:“原來君上這樣眷注臣妾,臣妾心中真是惶恐?!?br/>
那副聲線柔婉,卻是試探的口吻。他輕輕一笑,略牽了袍子在她面前的花梨椅上坐下,抬眼朝她一瞥,說:“朕眷注皇后也不是一兩日的事了?!?br/>
這話她初聞覺得沒什么,細想之下卻又覺得另有文章。然而他的深意她參悟不透,只好垂著頭扯了扯唇道:“能得君上注目,是臣妾的福分?!?br/>
今上微挑眉,抬眼看她,忽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使力,沉錦始料未及,腳下一崴,就那么直直跌坐進了他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