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氣正好,碧空萬里無云,黎旭坐在茶樓中,傾聽趕考學(xué)子們高談闊論。
他們時(shí)而暢想,時(shí)而說說自己的意見,有人吟詩作對,也有人談?wù)撜姟?br/>
黎旭聽得頗為有趣,偶爾也會(huì)插言一句,眾人見他氣度不凡,不少人前來交好,當(dāng)然也有不少人故作不屑。
正在這時(shí),大街上突然傳來一陣吵吵鬧鬧的聲音,黎旭順著窗戶看過去,他的表情微微一怔,心里涌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
“傅千樺你別不識抬舉,爺要納了你那是看得起你,一個(gè)退了親的雙兒,你看整個(gè)蘇州城,誰還敢娶你。”富貴公子囂張至極,趾高氣昂地調(diào)笑一位年輕公子。
傅千樺氣得眼都紅了:“你給我滾,我這輩子不嫁人,也不會(huì)與你為妾,畜生?!?br/>
富貴公子雙眼渾濁,舉止輕佻,色瞇瞇地道:“喲,生氣的時(shí)候更漂亮,cao起來肯定爽,你當(dāng)你還是伯府公子,人家婢生子都不要你,干脆從了爺?shù)昧恕!?br/>
周圍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紛紛取笑,上下打量著傅千樺,赤衣果裸的目光,口中的污言碎語,像是要將他剝光一樣。
傅千樺氣的直發(fā)抖,看著周圍眾人惡意的嘴臉,他挺直了背脊,仿佛只有這樣,他才不會(huì)被流言壓垮。
富貴公子更加興奮,迫切地語氣帶著幾分急不可待:“傅美人真有個(gè)性,爺喜歡,你可千萬別哭啊,你一哭,爺?shù)墓穷^都蘇了?!?br/>
傅千樺面無表情:“放我離開,我要回家?!?br/>
富貴公子哈哈大笑:“你要回去,回去哪啊,我已經(jīng)跟伯府說好了,過幾日就抬你過門。”
“你胡說———”傅千樺大驚失色,臉頰瞬間變得慘白:“我不信,我的婚事自己做主,誰給他們的權(quán)利。”
“爺管你信不信,你只要等著過門就好,記得洗干凈屁股,等著爺cao!”
周圍的人轟然大笑,不堪的語言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別說,傅公子皮膚就是好,娘們兒都比不上。”
“黃少爺有福氣?!?br/>
“混說,要我看那,傅公子細(xì)嫩肉只怕不耐cao!”
“哈哈哈哈!”
“......”
“閉嘴,你們都給我閉嘴。”傅千樺怒喝,雙眼恨恨地盯著黃文豪,只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黎旭被他眼中的絕望震住了,從他的角度看去,傅千樺的身形很狼狽,孤單地站在人群當(dāng)中,竟有幾分生無可戀,像是要豁出一切,魚死網(wǎng)破一樣。
黎旭四下掃了一眼,茶樓里讀書人眾多,居然沒有一個(gè)人仗義相助,有人或許是不敢,但是更多人卻覺得一個(gè)雙兒而已,不值得出言相助,只當(dāng)是看了一場好戲。
黎旭面色微微一沉,轉(zhuǎn)頭看向店小二:“下面怎么回事?”
店小二遲疑了一下,似乎有幾分忌憚。
黎旭冷著臉,隨手扔出一錠銀子,沉聲道:“說!”
店小二咧嘴一笑,他見黎旭衣著華貴出手大方,心里稍一猶豫,說道:“傅公子也是可憐人,他爹還在的時(shí)候,誰敢這樣欺負(fù)他,那位黃公子乃是知府大人的兒子,平日里橫行霸道慣了,你可別去招惹,黃家在京城有后臺。”
黎旭冷笑,唇角彎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他倒是不知道了,什么樣的后臺能讓區(qū)區(qū)一個(gè)知府公子如此囂張:“還有呢?”
店小二略一遲疑,仔細(xì)想了想,他雖然有些懼怕黃公子,但是整個(gè)蘇州城,黃家的事情誰人不知,告訴這位公子也無不可,店小二四處瞅了瞅,壓低了聲音說道:“傅公子其實(shí)是伯府少爺,只可惜前任伯爺只得他一個(gè)兒子,去年伯爺不幸去世,傅公子的地位一落千丈,家業(yè)也被二叔霸占,唉,誰叫他是個(gè)雙兒呢,不能繼承爵位?!?br/>
說著,他的眼中閃過憐憫的神色,惋惜道:“其實(shí),傅公子原本還有一個(gè)未婚夫,雖然只是庶子,但是王家沒嫡子,王三公子有又出息,兩年前就考中舉人,如今正打算明年進(jìn)京參加會(huì)試,可謂前途無量,本來好好一門親,傅公子要守孝三年,王家就把親事退了,這也是算情有可原,只是退婚就退婚吧,誰知啊,傅家轉(zhuǎn)過頭,就把女兒嫁過去,庶子、庶女倒也搭配,但是傅公子臉面卻被踩在腳底下,里子面子都沒了?!?br/>
“受到這事兒的影響,傅公子的名聲壞了,家里對他又不待見,要不然,黃少爺就算再混賬,又哪敢當(dāng)街調(diào)戲伯府公子,再怎么說,伯府那也有爵位的?!?br/>
聽到這里,黎旭的心情略為沉重,從前在家中父母和睦,弟弟天真可愛,他并沒有覺得什么,如今親眼所見,他才知道雙兒的艱難,感同身受了一下,這種事情如果被晨兒遇上,他一定會(huì)殺人的。
看著樓下單薄的身影,黎旭情不自禁產(chǎn)生了一種憐惜之情。
“哈哈哈......”黃公子笑得囂張,伸手想摸傅千樺的臉。
“呸!”傅千樺狠狠啐他一口。
黃公子面色一沉,他身后一幫狗腿子涌了上來。
黎旭緩步下樓,向他們走去。
“這位兄臺......”有人想要喚住他,讓他不要多管閑事,雙兒與人為妾,未必不是一條好出路,要知道傅千樺已經(jīng)壞了名聲,早已不是曾經(jīng)的清貴無雙的伯府公子。
店小二急得直跺腳,心里懊惱不已,他不怕這位公子撞破頭,他只怕自己被牽連。
黎旭站在樓下臺階,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眾人一眼:“怎么?蘇州城沒有王法嗎?”
黃公子微微一愣,緊接著,他樂了,狂妄地哈哈大笑:“王法,老子在蘇州就是王法?!?br/>
黎旭勾了勾唇,這話聽著耳熟,黎熙經(jīng)常說,然而從黃公子的口中聽見,卻是別有一番滋味,淡淡道:“明日我會(huì)遞上拜帖,問一問黃知府,他是否就是蘇州王法?!?br/>
黃文豪眉頭緊鎖,神色慎重起來,黎旭要是不管不顧跟他叫囂,這樣的人反而不用放在心上,打不死這臭小子,但是一提起他爹,他就不敢太過放肆了,能跟他爹談交情,身份肯定不一般,他雖然是個(gè)紈绔,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卻清清楚楚。
“公子瞧著面生,你是哪家府上的,我在蘇州仿佛沒見過?!?br/>
黎旭氣定神閑,這樣的調(diào)解他長做,畢竟,黎熙就是那惹禍頭子,不想把事情鬧去家里,唯有請他出面。
“我姓黎?!崩栊竦卣f道,他才沒有什么清貴公子的傲氣,黃家人多勢眾,有勢不借,跟一群混賬講道理那才是傻子。
黃文豪心里一突,想不起蘇州有什么黎家公子,只不過,前些日子發(fā)生了一樁鬧劇,如果真是他的話,確實(shí)要仔細(xì)掂量。
“原來是黎公子,真是幸會(huì)?!秉S文豪仔細(xì)打量他,眼中閃過幾分猶疑之色,使了個(gè)眼色給下人,轉(zhuǎn)過頭,笑著道:“今兒給你個(gè)面子,傅美人就讓給你了,黎公子可別忘記,明日一定要來府上拜訪,黃某掃榻相迎。”
黎旭心里明白,黃文豪這是提醒他,如果明日他沒有前去黃府,今日的事情只怕還沒完。
“黎某定當(dāng)前往?!?br/>
黃文豪輕哼了一聲:“我們走?!?br/>
一幫人揚(yáng)長而去,周圍人見狀也不久留,能把黃公子都唬住,他們哪還敢多生事端。
“黎兄高義。”茶樓里有人跑來套交情了,不過,更多人還是抱著一種觀望的心態(tài),這人剛剛得罪了黃公子,事情未明之前,他們還是不要交往的好。
趨吉避兇乃是人之常情,黎旭對此并不在意,他只看向傅千樺:“你沒事吧?!?br/>
傅千樺緩步上前,眼中的猶疑之色一閃而過,轉(zhuǎn)瞬換成一抹感激:“多謝公子仗義相助,千樺沒齒難忘?!?br/>
黎旭輕輕笑了,心情愉悅,這位傅公子挺有意思,明明眼底暗藏戒備,道謝的表情倒很真誠,淡淡道:“無需多禮,我爹也是雙兒。”
傅千樺聞言,整個(gè)人放松下來,就連蒼白的臉上也多出了一絲血色,坦誠道:“千樺無狀,還請公子見諒?!?br/>
黎旭但笑不語,眼底多了幾分欣賞,傅千樺能有戒備之心,這樣很好,旁人的援手,幫得了一時(shí)幫不了一世,爹和弟弟都是極為出色的雙兒,倘若傅千樺沒有絲毫懷疑便對自己感激不盡,那樣他才會(huì)覺得失望。
助人為樂最大的無奈莫過于怒其不爭,如果傅千樺沒有主見,可以想見,他的未來注定悲涼。
想到這里,黎旭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絲期待,他期待傅千樺能打破陳規(guī),活出一個(gè)人樣,這也算是爹和弟弟長久以來期盼的事情。
傅千樺眼簾下垂,卻是不知黎旭對他的評價(jià)那樣高,與其說他不信有人會(huì)幫助自己,還不如說他不敢奢望有人幫忙,畢竟,他可是一個(gè)名聲狼藉的雙兒,為了他得罪知府公子實(shí)在不值。
抬頭看向黎旭,傅千樺眸光復(fù)雜,露出一抹擔(dān)憂的神色。
黎旭覺得很欣慰,這人知恩圖報(bào),自己倒也沒有白費(fèi)心思。
這時(shí),周圍人的臉色均是一變,聽見黎旭乃是雙兒所生,紛紛皺起眉頭,看向他的目光不再充滿忌憚,雙兒的兒子,出身再高貴,也只是一個(gè)庶子,大晉朝除了一個(gè)林以軒,哪個(gè)雙兒能以正妻之禮嫁入豪門,大多是為奴為妾。更何況,聽說黎大人未發(fā)跡之前,也是一個(gè)門第不顯的家中棄子,否則又哪會(huì)娶他,林以軒那是走了八輩子的運(yùn),才能嫁給一個(gè)有出息的夫君。
黎旭神色淡然,他對周圍目光視而不見,只對傅千樺說:“我送你回府?!?br/>
傅千樺輕輕搖頭:“不敢勞煩公子,公子能夠出言相助千樺已經(jīng)感激不盡?!?br/>
“那便罷了?!崩栊裣肓讼耄⒉幻銖?qiáng),傅千樺畢竟是個(gè)雙兒,自己送他回去確實(shí)不妥,需知人言可畏。
傅千樺眼神莫落,明知是自己先拒絕,可是聽了黎旭所言,他仍然有一些難受,黎公子也是嫌棄他的吧,忽略心底那一絲失落,傅千樺問道:“敢問公子姓名,日后定當(dāng)相報(bào)?!?br/>
黎旭勾了勾唇:“不用?!?br/>
傅千樺略為自嘲,很識趣的行禮告退,反正他已猜出這位公子的身份,他只把這份恩情記在心底便是,不管黎旭是一時(shí)興起,還是有意為之,自己確實(shí)欠他一份人情,但也僅此而已。
“等等!”黎旭輕笑:“你急什么?”
傅千樺頓住腳步,目光疑惑地回過頭,這人明明不愿和他扯上關(guān)系,為何又要叫住自己。
黎旭想起爹和小弟的性子,再一次感嘆雙兒心眼兒小,他不過思索了片刻,這人立馬劃清界限,好歹自己也幫了他吧。
傅千樺沉默,不是他心眼小,他只是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不敢憑著一份恩情便同恩人攀扯關(guān)系,這樣的行徑他不恥。
旁人或許猜不出來,但是做為一個(gè)雙兒,他是聽著林以軒的故事長大的,從前他也曾向往過,所以才會(huì)和王家三子定親,誰知如今卻物是人非。
傅千樺看著黎旭,這位公子姓黎,口音帶著京腔,親爹又是雙兒,正直大考之年出現(xiàn)在蘇州,證明他的祖籍在此,再看他之前能把知府公子唬住,還有他一身世家公子的氣度,哪是什么庶子可比,黎旭的身份已經(jīng)呼之欲出......
然而,正是因?yàn)椴鲁隼栊竦纳矸?,他才不敢亂攀交情,不是不想,而是不愿,不愿讓他看輕了自己。
黎旭笑著看著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他從衣袖里取出三張名帖:“這個(gè)你拿去。”
“這是......”傅千樺又驚又喜,簡直不可置信,看見名帖上面鑲金的東臨二字,急忙把名帖收起來,生怕旁人看見。
黎旭低低笑了,目光飽含戲虐。
傅千樺面頰一紅,這時(shí)才反映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么。
黎旭含笑瞥他一眼,笑著說:“行了,有事可來我府上拜訪,咱們就此過別,恕不遠(yuǎn)送?!?br/>
傅千樺表情誠懇,語調(diào)變得歡快,真摯道:“多謝公子大恩,千樺定會(huì)銘記于心?!?br/>
黎旭搖了搖頭,心中有些失笑,這一次的道謝,恐怕是他最真誠的一次。
微微揚(yáng)起唇角,黎旭瀟灑地轉(zhuǎn)身離去,他很期待這位雙兒的表現(xiàn),別讓自己失望才好。
傅千樺見他走了,迅速溜出人群,此時(shí)不走更待何時(shí),黎旭的身份并不難查探,等這些人反映過來,自己手中的名帖,那可是萬金難求的東西。
正如他所猜想的一樣,不少人都對黎旭拿出的名帖很好奇,什么樣的名帖能讓傅千樺如此失態(tài),只可惜收藏得太快,他們沒來得及看清楚,不過,能用這樣精致的名帖,身份肯定不一般。
過了良久,有人后知后覺的驚呼出聲:“他姓黎———”
“他爹是雙兒?!?br/>
“他和黎大人有沒有關(guān)系?”
“他家住哪?”
“他不會(huì)是黎大人的兒子吧......”
“早知道......”
”都怪你......“
“......”
一干學(xué)子七嘴八舌,后悔得捶胸頓足,只可惜人家早已遠(yuǎn)去,想追都追不上。
如果真是黎大人的兒子,那他們可真是錯(cuò)失良機(jī)啊,黎大人不僅是帝師,還是當(dāng)朝大儒,與他的兒子交好,何愁不能得到指點(diǎn),何愁將來前途不順。
這種遺憾后悔的情緒,涌入每個(gè)人心頭,真真是后悔莫及......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