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爺回來了?！笨柗畔虏璞臅r候，女仆長善意地提醒道，“今天一早回來的。”

    卡爾“哦”了一聲，眼睛繼續(xù)盯著眼前的線索圖，像是要把那張圖望穿一樣。

    女仆長見他不太理會，繼續(xù)匯報道：“看您忙著，大少爺就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br/>
    聽到這話，卡爾有些意外地看過來：“大哥來這兒了？然后呢？”

    “然后奧蕾莉亞小姐找他，他們就去會客室了?！?br/>
    “……”卡爾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女仆長馬上補充道：“不過他們好像只聊了一小會?，F(xiàn)在會客室里只剩大少爺自己了?！?br/>
    “你就不能一口氣說完么……”卡爾尷尬地咧了咧嘴，“嘲諷單身漢有意思？”

    女仆長是個年近五十的老傭人，也算是看著兩位少爺從小長大的。如果說下人里還有誰敢開卡爾的玩笑，可能也就只有她還可以仗著資歷，說這些有的沒的。

    “什么單身漢……只要您有心，哪一家的小姐您不是隨便娶？”女仆長和顏悅色地笑道，“反倒是像大少爺那樣，入伍之后常年戍邊，鮮少能回來的更可惜。這樣即使是有婚約在身，也不能想結(jié)婚就能結(jié)婚?！?br/>
    “是是是，就算這樣，大哥也還是在爸媽的主張下訂了親……”卡爾把雙手放在腦后，吊兒郎當?shù)卣f道，“在外人眼里是威風凜凜的陸軍少校，在家人眼里是聽話懂事的好兒子。跟我這個游手好閑的尉官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br/>
    “您也不能這么妄自菲薄……您可能不記得了，以前您在軍校讀書的時候可是人人羨慕的優(yōu)等生。畢業(yè)時候接到各種軍隊部門的聘書，恨不得能塞滿一書柜呢！”

    “啊——小的時候越風光，長大了就顯得越?jīng)]用啊。”卡爾破罐破摔地說著，一面繞過女仆長的餐車往門口走去，“你剛剛說大哥在會客室？”

    “是。”

    “那我過去見他好了。”

    說完這些，卡爾溜溜達達出了書房，悠閑地往會客廳走去。

    早上進書房之前，外面的天才剛剛亮起，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陽光刺眼。

    路過兩側(cè)落地窗的走道，卡爾想——我到底在書房里憋了幾個小時??？

    會客廳的墻上掛滿了皇帝陛下授予奧蘭多家族的勛章。滿滿一墻亮閃閃，象征無上榮耀?？査鶎俚膴W蘭多家族從他太爺爺那一輩起，就已經(jīng)是御前冊封的玉衡元帥。在破曉戰(zhàn)爭時期也是屢立戰(zhàn)功，多次受封賞。

    卡爾的爺爺、父親都曾是少年英雄。他們那些閃耀著光環(huán)的人生履歷，無愧于家族榮耀，也無愧為玉衡元帥這個頭銜的接班人。

    到了卡爾這一輩兒，他從小所受到的也是精英教育。武勇、睿智、忠孝、仁義、禮節(jié)……這些都曾是他諳熟于心的人生準則，也曾是他竭力去追求過的目標。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不切實際的目標漸漸都離他遠去了。曾經(jīng)的理想就像放不下的舊情人，再怎么舍不得，久而不見也就放下了。

    帥府的會客廳是一間方正明亮的大屋，正中是用紅木制成的圓桌。

    玉衡元帥的大兒子、卡爾的哥哥、亞歷山大.奧蘭多少校此時正坐在桌邊，看著影像耳機投影在桌上的報紙。

    亞歷山大和卡爾一樣，有著繼承自奧蘭多家族的醒目金發(fā)。不同于卡爾在空軍服役時穿的紅服，亞歷山大穿的是翼人陸軍的白服，一塵不染。象征身份的雙手騎士劍已經(jīng)從腰間的環(huán)扣上解下，套著劍鞘立在一旁。干凈妥帖的白服、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金發(fā)、劍柄上鑲著名貴寶石的大劍——這身扮相不論是在任何人看來，都會覺得眼前一亮。

    聽見門口有腳步聲，亞歷山大轉(zhuǎn)頭向門口看去，正見穿著便裝的卡爾邁著四方步，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喲，大哥?！笨栒泻袅艘痪洌匆妬啔v山大正臉，忽然‘噗——’了一聲，“你那眼鏡是怎么回事？忙得近視了？”

    亞歷山大有著一張英俊威嚴的臉龐，和卡爾一樣的暗紅色雙眼狹長深邃。今年28歲的陸軍少校從軍校就讀的時候起就有軍階，至今已經(jīng)算是入伍的第十個年頭了。他的視力在翼人中都算是極好的，射擊訓練上瞄準400米外的目標都不需要瞄準鏡。但今天不知怎的，竟然戴了一副銀框眼鏡。眼鏡的樣式簡潔輕巧，流線型的邊框顯然出自設(shè)計大師之手。但是問題不是鏡框的設(shè)計，而是亞歷山大這么一個職業(yè)軍人，即不斯文也不近視，忽然戴副眼鏡是要干嘛……

    聽到卡爾問話的時候，亞歷山大的目光也在打量著許久未見的弟弟。盡管戴著眼鏡，透亮的鏡片依然遮不住他眼中劍刃般鋒利的銳氣。

    “眼鏡是奧蕾莉亞送的。”亞歷山大開口說道，“說什么我的戾氣太重，老盯著她覺得害怕，戴個眼鏡可以遮一遮……”

    他的聲音比卡爾低沉得多，語速也是不疾不徐。這樣的聲音聽起來會不自覺讓人感到敬畏。

    卡爾溜達到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你別說，大神官家那對姐妹花，審美真是不錯。瞧你這么個五大三粗的軍人，戴個眼鏡，竟然也有幾分書生氣質(zhì)了。”

    “呵……”亞歷山大輕笑一聲，“這么久不見，你說話還是那個風格?！?br/>
    “什么風格？”

    亞歷山大關(guān)掉影像耳機投影在桌上的虛擬報紙，并不理會他的提問：“我今天一早回來就想找你，沒想到你竟然在書房工作？這是吹的什么風？”

    卡爾臉上一紅：“切！我工作一下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在我印象里，你好像入伍之后就沒認真上過幾天班。”

    “哼……我現(xiàn)在也沒在好好上班呀。你看你看——”卡爾拽了拽便裝襯衫的衣領(lǐng)，“在家里工作就是這點好，不用穿制服?！?br/>
    “卡爾……”亞歷山大收了笑，忽然認真起來問道，“我看見你在書房畫的板書了。那是線索圖吧？”

    卡爾雙手抱在胸前，別扭地把臉扭向一側(cè)：“反正什么都瞞不過你……”

    “繪制線索圖雖然是直人的手筆，但那上面大部分記號是你親自畫的?！眮啔v山大說道，“我早上8點去看你們就在忙著，到現(xiàn)在快12點了。遇到困難了嗎？”

    “12點??？”卡爾驚訝地看了一下墻上的掛鐘，“還真是……時間過得可真快?！?br/>
    亞歷山大微微皺眉：“你連時間都沒看？”

    “啊……我懶得看?！笨栯S口胡說。

    “卡爾?！眮啔v山大看著弟弟的眼睛，“你把線索圖拿到家里來就是不希望軍情處的人看見吧？防內(nèi)奸？還是被他們限制權(quán)限了？以你的能力，4個小時都想不出個頭緒的，應該不是正常案子……”

    “大哥！”卡爾一挺身站起來，“你怎么總是這樣，強行要求所有人都跟著你的步調(diào)走？的確，我的能力是不如你?？荚嚊]贏過、決斗沒贏過、現(xiàn)在又遇到瓶頸。但是啊……我也有我的尊嚴！你怎么就非要指手畫腳不可？”

    “卡爾？”亞歷山大困惑地看著他，顯然沒明白他這忽然之間的怒氣是什么道理。

    “唉……其實我本來就不該指望你能明白的?！笨枃@了口氣，“像大哥你這么完美的前輩，就像擋在我眼前的一座高不見頂?shù)拇笊?。你是不可能理解……像我這種小花小草的心情的?！彼匦伦拢帐傲艘幌虑榫w，扯開話題問道，“話說，你這次回來是休假嗎？還是有什么工作調(diào)動？”

    亞歷山大見他沒有再提之前的事情，自然也再沒追問，而是直接回道：“工作調(diào)動?！?br/>
    “喔？不用再戍邊了？”卡爾咧嘴笑道，“他們終于要把你這棟梁之才調(diào)回中央來了吧？我就說嘛……讓你去戍邊真是大材小用。世界都和平多久了，建國初期邊境上那點叛亂早就平定干凈了……”

    “不。反倒是這種時候，更要居安思危?！眮啔v山大義正言辭地說道，“這次的調(diào)令和你想的正相反，是去光輝地區(qū)增援?！?br/>
    “增援？”卡爾驚訝道，“和平年代里，這個詞用得可是不多。”

    “光輝地區(qū)在羲和平原上。你能想到什么？”亞歷山大像是話里有話。

    “羲和平原……”卡爾在軍校時成績優(yōu)異，就算隔了這么長時間沒有刻苦努力，原先記住的知識也沒那么輕易忘掉。稍一思索便答道，“原人聚集地。原來如此……看最近的新聞報道總是提到原人鬧事?？磥聿粌H大城市里是這樣，連光輝地區(qū)那種人口密度不大的地方都亂起來了？”

    “正確?！眮啔v山大贊賞地點了點頭，“光輝地區(qū)的翼人和原人比例最懸殊。翼人因為能飛，不愿意居住在人類祖先發(fā)跡的平原上，而是更喜歡山岳和高原——東南邊境的杜魯斯地區(qū)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那里平均海拔3500米，翼人比例甚至可以占到70%以上。因為原人稀少，杜魯斯地區(qū)的人種沖突也是最少的；然而與之正好相反的就是光輝地區(qū)了，那里的原人的比例在70%以上……”

    “雖然人口密度不大，但是在光輝地區(qū)，翼人反而是‘少數(shù)民族’對吧？”卡爾明白過來，“人數(shù)稀少的特權(quán)階級，會被多數(shù)人怨恨也是情理之中?！?br/>
    “但是最近，原人對翼人的‘怨恨’已經(jīng)從之前私下里的指指點點，升級成暴行了?！眮啔v山大說道，“尤其是在光輝地區(qū)，以前也斷斷續(xù)續(xù)發(fā)生過一些小規(guī)模暴動，但基本上都是原人因為私仇破壞翼人財物、搶劫或者綁架翼人索取贖金之類的行為。但是在7月4號的時候——也就是前天，第二監(jiān)獄被暴動的原人攻陷，里面關(guān)押的犯人都被強行釋放?！?br/>
    “劫獄！？”卡爾驚道，“那可是重罪?！?br/>
    “不僅是重罪，而且影響極壞?！眮啔v山大肅然道，“監(jiān)獄里一共只有十幾個犯人，大都是一些因為小偷小盜進去的毛賊，還有幾個精神有問題的關(guān)在拘束室。不知道是誰在外面謠傳，說什么反抗翼人獨裁的原人領(lǐng)袖被關(guān)押在第二監(jiān)獄，要想抗擊暴政就得先把領(lǐng)袖救出來。當?shù)貛准以怂接〉膱蠹堃膊恢辣皇裁慈速I通了，連連發(fā)稿煽風點火，才造成了劫獄事件?！?br/>
    “嘖……這事情背后一定有人主使。”卡爾連連搖頭，“劫獄可不是一群烏合之眾湊在一起就能干得了的；讓報紙發(fā)稿煽動民眾，也必須是要有一定政治頭腦的人才能想出來的主意。不管第二監(jiān)獄里關(guān)押的是什么人——瘋子也好、傻子也罷，只要這次劫獄行動成功了，他們就可以推舉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原人，號稱此人就是從監(jiān)獄里救出來的原人領(lǐng)袖，然后振臂高呼其他地區(qū)也起來反抗。”

    “不錯。上頭擔心的就是你說的這些。所以他們才把我從邊境要塞調(diào)回來?！眮啔v山大贊賞地看向卡爾，“鎮(zhèn)壓暴動這種事情，不是裝腔作勢就行得通的。必須要有真槍實彈的行動才行?！?br/>
    “真槍實彈……”卡爾想了想，問道，“上邊只調(diào)了你一個軍官過去嗎？你的兵呢？”

    “留在邊關(guān)了。”亞歷山大邊說邊站起來，拿起靠在一旁的騎士劍，“打仗之前先領(lǐng)兵，這制度你知道吧？”

    “嗯……”卡爾點了點頭，“但是父親說你訓練的軍隊很厲害。就這么留在邊關(guān)，不可惜么？”

    “訓練歸訓練，制度歸制度。今天之前我是守關(guān)的將領(lǐng)，練兵戍邊是職責所在。今天之后我是增援部隊的將領(lǐng)，首長調(diào)派給我哪只軍隊，我就用哪只軍隊打仗?！?br/>
    “果然還是我這樣的光桿司令更輕松一些啊！”卡爾把雙手枕在腦后，慵懶地說道，“身邊就一個直人，我去哪兒他去哪兒……哪像你，一個人操心一支部隊的事兒?！?br/>
    “卡爾?！眮啔v山大聽得皺眉，“你是有才能的人，為什么總是這么不求上進？”

    “有上進心的人，大哥你一個就夠啦！”卡爾擺擺手，“反正玉衡元帥的名號也不需要兩個人繼承。你又是個工作狂，讓我偷偷懶、享享福，不行嘛？”

    亞歷山大聽得直搖頭：“早上看你整理思路圖的時候挺認真的，還以為是重回正軌了?！?br/>
    “啊哈哈……那可真是對不住?。∽屇阏`會了……”卡爾對他的失望毫不在意。

    亞歷山大把套了劍鞘的騎士劍放回腰間的環(huán)扣里，整了整軍裝下擺：“我要走了。下午去軍部領(lǐng)兵?！?br/>
    “哎？這么快！？”

    “兵貴神速。晚上就要出發(fā)去光輝地區(qū)?！?br/>
    “那……父親和母親呢？你不準備跟他們見一面嗎？”

    “母親的話，你來之前就見過了?！眮啔v山大的眼中露出柔和的神色，一邊越過卡爾朝門口走去，“去軍部領(lǐng)兵的時候會見父親，我的調(diào)令是他下的……”

    “啊——前途無量的少校大人，想必這次又能立功了！”卡爾嘲弄地挑起嘴角，然后表情一怔，忽然扭頭喊道，“喂！你剛剛不會是一直在這里等我的吧？”

    亞歷山大此刻已經(jīng)走到門口，聽到這句話轉(zhuǎn)過身來，答非所問地說道：“能把板書做得那么規(guī)整，我可不覺得你這幾年真的有所懈怠?！?br/>
    “……”

    “本來你要是早點從書房出來，我還想跟你切磋一下劍技的?，F(xiàn)在來不及了?！眮啔v山大轉(zhuǎn)身推開門，“卡爾，別忘了，你是源生翼人?！?br/>
    少校穿著白色軍裝的身影消失在門后。

    “貴族義務……嗎？”卡爾對著那已經(jīng)看不見的背影苦笑道，“真是很討厭有人指手畫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