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園*瀟湘館

    黛玉眼瞅著寶玉的一豆燈火完消散在夜色中，才拉過紫鵑低聲訴說了冷鋒、白公子遇刺一事。紫鵑不妨，到唬了一跳。終究是公侯世家的女子，縱是平日里小性子不斷，事關(guān)生死時，反到比一般的小家碧玉更來的沉穩(wěn)，幾番思量間，黛玉已有了周密的謀劃。

    黛玉拿過紫鵑來時的燈掩在沁芳橋下亂草堆里，自己則挽了紫鵑借著淡淡的月光，摸上亭去。剛上得亭，還沒立穩(wěn)，一陣雜夾著血腥味的風(fēng)拂過，就瞧見半步開外，冷鋒一手扣握著七寸來長的腰刀，一手用力鉗住面白如宣紙的水溶。

    黛玉輕聲囑咐紫鵑，待自己和白公子他們離開后，再提了燈上來清理血跡，自己則領(lǐng)著白公子他們先行回館。

    轉(zhuǎn)身又對水冷二人道：“為了隱去血跡，不被人追蹤，怕是要委屈兩位公子，趟水而行了?！崩滗h急道：“這怎么能行，已近秋分，露冷水寒，爺?shù)膫彼芴撊醯呢Q起手指止住了冷鋒的話，朝黛玉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是自然，煩請林姑娘帶路?！?br/>
    一路摸黑行著，好容易才行至瀟湘館，只見前面一帶粉垣，里面數(shù)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進(jìn)得門來，地下蒼臺布滿，中間羊腸一遛石子漫成甬路，翠竹掩映間，一條小泉盤旋竹下，繞階緣屋直至后院墻下。真真是寶鼎茶閑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月夜窗下讀書的好去處。

    黛玉此時卻無心美景，急匆匆的抄小路沿著泉走著，因生怕被人瞧見，一路無燈，前兒倒也罷了，瀟湘館內(nèi)歷來比別處水氣濕重些，又兼著時屬深秋，蒼臺露重濕滑，又走得急，腳下一滑，就向泉水傾去。

    因泉極窄，僅尺許，更兼著秋日水瘦，因此水溶和冷鋒此時恰是一前一后行著，水溶正專心的盡力不弄出淌水聲，不妨面前一個道白影撲來，下意識伸出左臂一擋，右臂則呈三角形鉗住黛玉的腰，盡力避免黛玉與自己的接觸。

    黛玉只聽得一聲悶哼，抬眸就對上水溶因疼痛而蹙起的眉心，火焰式的朱砂紅的有些可怕，有如一道殘血。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自己已穩(wěn)立在甬道上，對方本支起的手臂也迅速抽離，顯見著是不愿意與自己有過多接觸。黛玉用力咬著下唇，一則是避免自己因屈辱和委屈哭出聲來，讓那個高傲的白公子瞧不起；另一則卻是因他抵住自己腰時太過用力，如今很是有一陣疼，想必淤青了一大塊。

    水溶自知用力過度，后悔不已，自己這是怎么了，竟以為是忠順那邊的人，只是若真有那樣的念頭，卻為何又會下意識救她。那一下該是很疼吧，她那樣一個柔弱的人，竟然沒有吭一聲。

    水溶猶豫了一下，抬手解開中衣領(lǐng)衿，用力扯下掛在脖間，貼身帶著的一個絳紅色水滴狀的珠子，放在腰間沾了點(diǎn)自己的血后，絳色的珠子縈繞出一圈淡淡的紅光，珠心似有血滴旋轉(zhuǎn)，翻騰，游走，說不出的纏綿婉轉(zhuǎn)。

    冷鋒低聲喚了一聲“爺”，水溶沒看他，徑直遞給黛玉：“你先拿著，這絳珠我自幼隨身，比那上好夜明珠還透亮些，偏生遠(yuǎn)處又瞧不見。”黛玉本欲拒絕，卻不自覺的伸出右手，待絳珠落入手心后，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自心底蕩開。

    紫鵑因惦記著黛玉等人，確認(rèn)洗凈一路血跡后，便提著燈匆匆趕回瀟湘館，恰好黛玉這邊因發(fā)生了這一段事故，兩廂到遇上了。

    卻不想因紫鵑提著燈，遙遙著，那月洞窗外的鸚哥到看見了，嘎的一聲欲撲來，又被腳鏈牽住，不得已，仍飛上架去，叫到：“雪雁，快掀簾子，姑娘來了?！?br/>
    黛玉等人不妨，忙命了冷鋒攜著水溶往一簇較密較粗大的竹子處躲了。自己扶著紫鵑慢慢往屋內(nèi)走，行至門口，假意怨道：“都這成時刻了，還不去歇著？”雪雁笑道：“姑娘如今到拿我們來說項(xiàng)了，哪日不是過了亥時三刻才睡下的?！?br/>
    黛玉道：“我心血不足，失眠已是家常便飯，你們也該早些歇了，明日，老太太要還云妹妹的席，又該早起了。快去歇著吧，別錯了困頭?！?br/>
    在黛玉的再三催促下，一時小丫鬟散盡，雪雁見紫鵑沒動靜，黛玉也仍坐在月洞窗前，隔著紗窗逗弄鸚鵡。忙走上前去勸道：“姑娘也該歇了，算來一年間的，統(tǒng)共也只能睡十夜?jié)M足的，這幾日宴席接著，若是不好好歇著，又該促發(fā)舊疾了?！?br/>
    黛玉尚未答言，卻見紫鵑掀了簾子進(jìn)來道：“姑娘，四下都打點(diǎn)遮蔽嚴(yán)實(shí)了，丫鬟婆子也都睡了?！毖┭阋娬f的奇怪，心下疑惑，正待問，黛玉卻只是輕貓貓一句待會給你解釋，就從袖中仍取出絳珠遞給紫鵑，命紫鵑去尋冷鋒二人過來。

    紫鵑走后，黛玉叫過雪雁，合力抬了兩床猩紅毛毯，一條鋪在榻前，一條鋪在榻上。又命雪雁去打了兩盆清水，并后院小灶上滾了水。自己則親自燃了數(shù)十根有催夢安眠功效的夢甜香，用香盤托了，往各處丫鬟房簾處放著。

    剛收拾完畢，紫鵑便引著冷鋒、水溶進(jìn)來，自廊外到屋內(nèi)又是鋪開一串血跡。冷鋒剛扶著水溶行至屋內(nèi)，后者強(qiáng)撐的身子便向前踉蹌了幾步，終是站定了，一手仍捂著腰間血涌處，一手掌心朝外舉至額前，向黛玉致謝。

    黛玉知他最是好強(qiáng)的，一邊道：“此時多說無益，冷公子趕緊扶著白公子去榻上躺著吧?！币贿呥f給水溶一個潔凈的蜜合色抱枕，道：“這是新做的，上好的棉花心，還未用過，你暫且用著止下血?！?br/>
    黛玉又側(cè)身吩咐雪雁再端了兩盆開水來，又囑咐紫鵑去后院取梯子，去頂上取從姑蘇帶來的藥匣子，自己則開了里間的箱子，翻出箱底原柴氏給云光準(zhǔn)備的箱子。

    黛玉先把黃楊木箱子遞給冷鋒，道：“這本是柴姐姐給云大哥準(zhǔn)備的，那日誤混進(jìn)行李，到被我?guī)Я藖恚幌虢袢盏脚缮狭擞脠?。你看看，可還缺些什么，我再去找找?！?br/>
    冷鋒打開來，只見箱內(nèi)柳葉形、弦月形、梭形手術(shù)刀，各色大小刮刀，鑷子，啟子，一色物什俱是銀制的，西洋小銀剪、酒精、熏刀燈、棉花紗布白絹等必備物品一應(yīng)俱。

    黛玉見其不時點(diǎn)頭，便知手術(shù)刀具想是不差太多了。又接過紫鵑捧著的小匣子遞給冷鋒，道：“這原是小時候爹爹防蛇蟲叮咬而備的藥箱，帶過來本是念想，也不知可還有藥效？”

    冷鋒略微翻了翻，便驚嘆這小匣子所備之，有解百藥之毒的甘草，止血解毒的大黃，止痙的蟬蛻、僵蠶，通絡(luò)止痛的蝎、消腫止痛的蚤休、梔子，助陽補(bǔ)火的附子，亦有涼血活血的紫草、定驚的青黛；也金銀花、黃連、連翹、黃芩、黃柏、玄參、虎杖等尋常解毒藥物。有的瓶裝，有的罐裝，有的研磨好了用葫蘆盛著，有的還是曬干后就用紗布包著，有的是粉，有的是泥，有的液狀，有的丸狀，有的餅狀。

    黛玉見狀又道：“這一字排開的四個銅盆，西面的是開水，東面的是清水，案上有兩匹白布，紫鵑你留在這，冷公子若有需要，只管跟紫鵑說就是。雪雁，你去舀水，先清理干凈廊上和退步處的血跡?！闭f罷，黛玉便垂下簾子，自去翻了僅剩的一點(diǎn)人參肉桂，扇了火燉了。

    一時紫鵑出來看見：“姑娘，這種事原該交由我們來做，你身子骨弱，又金貴非常，怎么能弄這個。快，交給我?！闭f著，便去奪黛玉手中的扇子。黛玉笑道：“不相干的，浮水煎藥這事我自幼便是常做的，娘親和爹爹的藥也一直是我親手煎的。常日做一兩針線外祖母尤嫌勞神了，略看多了些書，你也說。我自幼泡藥壇子長大的，所謂久病成醫(yī)，別的也就罷了，遞藥灑掃我已做不來，若是這也不讓我做，豈不成了那四體不勤的人，你自去幫冷公子便是。”

    紫鵑道：“冷公子那里已差不多收拾完畢了，只是那白公子衣衫再是不能穿的，我尋思著不若把柜子里收著的那件寶二爺?shù)囊路o他穿罷了，雖是短了些，終比現(xiàn)在好?！摈煊竦皖^沉思了一會，片刻道：“也罷，你去取去吧?！?br/>
    一時，人參肉桂湯剛煎好，黛玉用紗布墊著揭開蓋，又用布裹著握了把，端起倒在碗里，整個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這樣尋常的動作被她做來，卻是賞心悅目的緊，冷鋒不盡有些看呆了。

    黛玉又從碟中取出洗凈切好的生姜和青黛放水中滾了，便把那人參肉桂湯用四方小盤托住，端了，轉(zhuǎn)身卻見冷鋒立在門口。冷鋒自覺忘情，不好意思地?fù)蠐项^道：“林姑娘別惱，冷鋒是個粗人，往日里只在江湖里行走，未嘗見過林姑娘這樣的閨英閣秀煎湯藥的，一時看呆了，還望林姑娘諒解?！?br/>
    黛玉知其大氣忠義，不是賈珍那等輕薄人，便只笑了笑，道：“無妨”。仍問：“你家公子的傷，怎樣了？”冷鋒側(cè)身讓過黛玉的路，道：“雖不足以解毒，也算暫且克制住了。終究是我不好，一時疏忽，竟害得爺遭此罪。”一面又用拳狠命捶頭。

    說話間已至內(nèi)里，黛玉見水溶穿著寶玉的石青起花八團(tuán)倭緞排穗褂，心底一漾，與寶玉初見時的笑語嫣然便浮上心頭。強(qiáng)壓下心底的情愫，黛玉示意紫鵑端了人參肉桂湯給水溶：“這人參肉桂，雖有些過熱太補(bǔ)，但終究是益氣補(bǔ)神的。我這也沒什么滋補(bǔ)之物，白公子就將就著用點(diǎn)吧?！?br/>
    剛走得急，又想起寶玉，黛玉還不覺得，這一陣風(fēng)吹來，黛玉便被這血腥味熏得一陣猛咳，紫鵑忙遞了溫茶水，又撫著黛玉的背為其順氣，雪雁忙取了幾塊牡丹花色香餅，丟進(jìn)香爐里燃著，又打起正堂和后院的簾子通風(fēng)。

    待黛玉平復(fù)下來后，紫鵑提了壺，給冷鋒斟上茶水。冷鋒接過后，笑道：“這暹羅進(jìn)貢來的茶，味道太輕，顏色又不大好看，只爺喜歡，我是個粗人，素來不喜這類淡茶，普洱那類濃茶還勉強(qiáng)喝上一喝?！闭f著便要傾倒進(jìn)一旁的痰缽里。

    紫鵑道：“我也不喜歡它，太過輕淡了些，闔府也只有姑娘喜歡，想來是姑娘脾胃太弱，此類茶反而還受用些?！?br/>
    黛玉接口道：“既如此，便不喝了吧，深夜飲茶，也容易上頭，紫鵑，你去取灶上慢火熬得生姜青黛湯來，一則消寒，二則壓驚?！?br/>
    水溶用過人參桂榮湯，便欲辭別黛玉眾人。冷鋒忙攔：“爺，你的已傷至脾胃，且尚未解毒，我只是用大黃、虎杖暫壓制著毒性，你的毒需得萍影老前輩才能解，若今夜強(qiáng)行動用輕功，只怕會毒性迸發(fā)，到時又沒有解毒的藥物，后果不堪設(shè)想。你且在這靜養(yǎng)一日，待明晚我攜了萍影神醫(yī)解了此毒也不遲?！?br/>
    水溶何嘗不知此間道理，只是自己有何面目處于閨閣之內(nèi)。黛玉何等的聰慧敏銳，早已猜出水溶非富即貴，只因在揚(yáng)州見水溶時，恰巧又有寶玉書信提及其祭拜一事，便一朝想偏，以為是某位皇子，黛玉是極不想與皇家天尊惹上關(guān)系的，自是十分不情愿留水溶在館，但又怕水溶遭此不測，若出了什么事可開罪不起，黛玉幾番思量，愈加徘徊游疑。

    冷鋒雖是心思簡單，卻也明白了眼下情形，于是便過來求黛玉：“冷鋒自知于情于理都不該使林姑娘為難，只是爺本是為救我才受此重傷，我冷鋒本已欠爺莫大的恩情了，如今又添了這一層干系，爺若是有什么不測，我真是無復(fù)顏面見人，不如舍了這頭顱給忠順王爺換取解藥罷了?！?br/>
    水溶是走是留，又有何后事，且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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