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應戒是柳蕓煙廠的廠長兼黨委書記,還是柳澤縣縣委副書記,在柳澤縣可說是位高權重。之前,張應戒是柳澤縣的縣委書記,滿屆后才任現(xiàn)在的職位。張應戒個子不高,臉上的肉厚,兩眼皮鼓脹著,下巴和頸脖的肉也很厚。天氣還不算熱,他從三樓廠長辦公室出來,走到一樓銷售科門口,背上的兩層夾衣汗透了,額頭發(fā)際間汗珠一粒粒冒出來。走到轉角處,給太陽一照,額頭就閃出光彩。
銷售科科長張強本來背對著陽光,被張應戒額頭上的光一反射,下意識地用手擋住那光?!案闶裁?,毛毛躁躁的?!睆垜湟姀垙姷氖衷谒樕蠐]著,就罵了一句。張強是張應戒的自家侄子,平時也罵著順口。張強聽了沒當回事,說:“叔,老熱的天你也來看啊?!睆垜渲灰跓煆S里,每天都會到銷售科里看看,溜轉一圈,偶爾也會到生產廠區(qū)去看。這大的廠子,作為第一把手,必須在廠區(qū)不時出現(xiàn),才會讓下面的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威嚴。
銷售科是煙廠的核心,張應戒把張強安放到這里,就是要控制住煙廠要害,不能讓任何人有機會在廠里折騰。巡視銷售科也就成為張應戒例行的工作。
張強身后兩個銷售科的職員,是他的死黨。他們見了張應戒,也稱呼著“叔”,態(tài)度謙卑恭謹?shù)囟愕綇垙娚砗?。銷售科里人員比較雜,除了職員之外,還有其他保衛(wèi)人員。大家平時無事,就在辦公室里玩著撲克,聲音很大。領導來時有人進去通報,鼓噪聲立即就沒有了,這些人值班主要是在夜里,守著倉庫并對工人們進行監(jiān)督。大白天在廠里也就是玩牌賭錢,有時有裝貨的車,保衛(wèi)人員也會到現(xiàn)場看著。
張應戒來巡查,那些人都出門來迎。張應戒臉色不變,略帶殺氣的眼神從他那肥厚的眼囊里射出,一群人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他的眼神很有威懾力,全廠上千人的大會里,只要張應戒凝神轉一圈,黑壓壓的會場就會立刻安靜下來。
柳蕓煙廠的崛起得從六年前說起,當時,老前輩南巡講話后,縣委縣政府決心發(fā)展柳澤縣經濟。經過反復討論與考察研究,確定種植煙葉,開發(fā)煙葉產品。隨后經兩屆領導做出大量的工作,使得煙廠的“蕓香”牌中低檔香煙打開市場,經濟效益立即呈現(xiàn)出來,讓柳澤縣在柳江市十幾個市縣里走向前列。煙葉生產和加工都是國家專賣,私人與個體沒法插手,兩年前柳蕓煙廠到了鼎盛時期,并打開北方市場。張應戒這時從縣委書記位置上換屆下來,卻愿守著煙廠不放。
新的縣委書記吳德慵是張應戒原先的得力手下,之前是煙廠廠長兼黨委書記,在煙廠崛起中立下功勞。換屆時,吳德慵與張應戒實際上也就是換換位置,張應戒在縣里依然有話語權。只不過,這兩年來柳蕓煙廠在效益上呈現(xiàn)出疲軟狀態(tài),至于煙廠怎么會走到如今這樣子,張應戒和吳德慵心里都明白。廠子的實際效益降下來,但每季度的財務數(shù)據(jù)卻依然在增長,這樣的數(shù)據(jù)無論從哪方面講都是要須的。特別是一年前,煙廠在管理上已經出現(xiàn)了弊端,以及管理弊端帶來的嚴重后果。張應戒等主要領導是啞巴吃湯圓――心里有數(shù),而對外宣傳和向市里匯報的數(shù)據(jù)卻更加夸大,讓不明真相的人看到的仍是一派繁榮景象。
煙廠內部的人,當然能發(fā)覺到一些變化,從職工福利和上班情況等一些老職工們就能分析出。這種規(guī)模的廠,真正需要的職工數(shù)大約六七百人,在這一兩年里,縣里領導們安插進來的職員讓廠里人數(shù)翻了一倍多,現(xiàn)在全廠職工總數(shù)接近千人。而領導們安插進廠的人,大部分都進入煙廠的后勤和管理部門。這樣使得柳蕓煙廠這架效益豐厚的大車,立即呈現(xiàn)超負荷的狀況。嚴重超員帶來的直接后果是職員的收益下降,隨之而來的是員工們積極性下降。特別是熟練工人,這部分人沒有后山依靠,在爭取新崗位和好崗位中,哪能競爭得過那些后來入廠有背景的人?結果可想而知。
而新近入廠的人里,大多都是眼饞煙廠的效益,才走動關系強行安插進廠的。到煙廠后,職員增多效益攤薄后,每個人的收益達不到心中所想,這些人為謀求個人利益就想了很多辦法。這些辦法說起來大體有兩種,一是在煙廠成品外銷中做手腳,比如應發(fā)貨50箱煙,實際發(fā)貨時卻發(fā)了55箱,多出的5箱就讓相應的人員私吞了;二是從回款里做手腳,鯨吞生產的效益。普通的員工無法觸及這些事,卻也在上下班中,私藏一些煙,到外面賣錢。
張應戒對廠里的狀況心里自然有數(shù),也采取了一些措施,卻沒有見到效果。
半年前,煙廠決定裁減職員,經過半年的時間,第一批裁減職員的名單已經確定下來。動蕩在即,張應戒對煙廠的監(jiān)管更上心了,留在廠里的時間也更多,不時四處巡視。
黑牛穿著黑色的長風衣,急步走進煙廠大門。守門的老侯見了問:“找誰啊,要先登記?!焙谂D臅硭侯^往里走。老侯走出小間辦公室時,已經沒有了黑牛的影子,老侯忙對辦公室里兩個年輕人說:“追去看看,那人要做什么?!?br/>
兩個年輕保安認得進廠的人是縣里大名赫赫的飛天幫老大黑牛,做保安的人多少都會與黑道有些往來,才不會莽撞地得罪不該得罪的人,弄得自己無法善后。老侯點了名,兩人躲避不了,控制著速度跟蹤趕去,不想與黑牛有什么直接的沖突。
張應戒站在銷售科門外,一個保安從里面搬出一把落地風扇,對著他吹。張應戒把身上的兩件夾衣都解開了幾個扣子,任風扇吹著。柳澤縣一半是山區(qū),一半比較平坦,氣候也就有些奇特,冷熱變化大。
張應戒最喜歡在銷售科停留,這里絕大多數(shù)都是舊人,是他把這些人安置進來的。所以在銷售科他很放心。煙廠效益正向下滑,正以他無法相抵抗的速度,像一個熟透的桃子在樹枝頭眼看著就要墜落,張應戒用盡能力和所有的關系來企圖挽救,卻都顯得那么乏力,也讓他更加迷戀銷售科這里的氛圍。
廠區(qū)是禁止煙火的,張應戒在廠區(qū)里也只有在自己辦公室里,或銷售科才抽煙。見地下有兩三個煙頭,張應戒說:“張強,你看你都做些什么?給安全科的人看到又會扣你們的分?!闭f著眼光落在地下的煙頭上,立即有人躬身把煙頭撿起來。
銷售科辦公室前有個網(wǎng)狀鐵門,鐵門外是停車場,平時廠里的產品往外運送,就是在大門處計數(shù)在停車場里裝車。停車場不大,兩三百平方米,被廠區(qū)的圍墻圍住,四周栽種著白玉蘭,很清靜也很漂亮。銷售科的人經常在那里擺桌子喝酒、打牌。
對銷售科眾人的刻意奉承,張應戒猛地吸兩口煙,想要到辦公室里去休息了。昨晚喝酒后,廠里兩個準備辭退的女職工找到他,糾纏了很久,這時得去補一覺,誰知道中午或晚上會有什么情況要應付?心里最記掛的,是李翠翠,她說不上太漂亮,但那種感覺卻讓人不能忘懷。兩人是半年前偶然在廠區(qū)里撞上,張應戒就掛記上了,幾次對李翠翠暗示,從表揚到批評什么招數(shù)都用了,但李翠翠依然沒理睬他。這次全廠職員調整,就把李翠翠的名字加了進去,想逼著李翠翠從了他。在他想來,煙廠的職工沒有誰會舍棄這里。李翠翠的名字雖上了單,昨天張應戒也親自找李翠翠,把事情的轉機說透,要她今天中午到辦公室給自己回話。此時心癢癢地,折身想往辦公室走。
“張強,這幾天廠里要格外注意,千萬不能馬虎。”張應戒沉聲地說,越是關鍵時刻,越要小心提防。張強還沒有回話,就見黑牛一路帶風地沖了過來。在柳澤縣混得有些頭臉的人,都認識黑牛,也都與黑牛有過煙酒往來。而張應戒只是聽下面的人說到過,知道黑牛的品性和做事風格。銷售科里的人就有在街上或其他場所里遇見過黑牛,給他敬過煙,點過火。能給黑牛敬過酒的人也有,平時朋友相聚,會為有這樣的機會而自得。
黑牛來得太急,眾人奇怪黑牛怎么會突然到煙廠里來?張應戒以為是下面的職工,正要訓斥。黑牛走到張應戒身前兩步處停下,問:“你是張應戒?”
黑牛的話陰沉沉地聽不出什么,可那種明顯的敵意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來了。察覺到黑牛的敵意,張強和銷售科里的幾個保安下意識地圍攏過來。黑牛招惹不起,但張應戒是廠長,又是縣委副書記。廠長要是在銷售科出了什么事,他們這些人也知道會有什么樣的下場。
“你是誰?”張應戒感覺到黑牛強烈的敵意,但張應戒在煙廠里怎么會在意其他人的威脅?這簡直是逆鱗,張應戒心里怒火猛然間燃起。關于黑牛的事,張應戒聽多了,黑牛的照片他也見過,卻沒有想到黑牛會沖到煙廠里來找他麻煩。
“不要管我是誰,你是不是說明天要開除李翠翠?是不是說要李翠翠陪你睡才會把她留下來?”黑牛陰森森地說。張應戒沒有想到黑牛會這么問,這些事只有他和李翠翠兩人知道,使得張應戒更認定黑牛是職工或者是李翠翠的什么人。李翠翠的老公沒有什么背景,在菜場里倒騰些菜賣,雖沒有見過李翠翠的老公,但她一家的情況他還是了解過的。
“李翠翠是不是該離職,那是廠里領導集體研究決定的。那些沒根據(jù)的事你不要血口噴人,你如果不馬上離開我就馬上打電話到公安局,讓人抓你。”張應戒很沉穩(wěn),身后的人雖然沒有人幫腔,可自己在柳澤縣里還會怕誰?
“這么說這事已經不能挽回了?”黑牛又問。這些人站在廠房的陰影里,上午的太陽漸漸熱烈起來,黑牛身上的黑色風衣給人冷冷的感覺。
張應戒本來是想用離職的事來威逼李翠翠,讓她屈服。可黑牛在銷售科里這么一鬧,這個打算算是落空了。李翠翠雖然勾人,讓張應戒難以釋懷,但這時張應戒再也不會因為她的美貌而喪失自己在煙廠的威嚴,龍鱗不可逆。“張強,打電話讓保衛(wèi)科的人把這人抓走?!睆垙娐犃耍陀行┆q豫不知道怎么辦。黑牛是怎么樣的人張強心里很明白,這個電話一打,便和黑牛成了死對頭,今后還要防范黑牛的報復。電話不打那更不成,黑牛威脅自己叔叔都不敢出頭,今后自己也不用在人前出現(xiàn)了。張強幾個閃念間,決定了該怎樣做,忙從腰間掏出手機。當時手機在柳澤縣還是稀罕物,幾年前磚頭似的大哥大,已經被小巧的手機取代,可用得起手機的人還很少。張強的手機是廠里給配的,他拿出來后低頭撥打110。
李翠翠和黑牛原本是親姐弟。黑牛今天來煙廠,是昨天聽李翠翠說了她遭威脅的事情。這些年來,李翠翠一直不肯與黑牛來往,那是黑牛不聽她的話,不肯做一個本分的人才斷絕姐弟關系的。可兩人畢竟是同胞,遇到張應戒威脅時李翠翠沒有把自己的事告訴老公,而是向弟弟黑??拊V。黑牛知道自己討的是什么生活,平日也怕連累姐姐,與姐姐沒有什么往來,免得自己的仇人查出兩人的關系。這時,得知李翠翠被張應戒欺負,姐姐雖說不認自己,兩人這些年來也確實不往來,但姐姐在他心目中如女神一般不可侵犯。黑牛得知她的遭遇后,大怒之下決心用自己的方式來為姐姐解決這件事。
見張應戒把話說死,張強要打電話報警,黑牛側步上前沖向張強飛起一腳,將他手里的手機踢飛。手機飛起劃出弧線,摔到鐵門外的停車場里。黑牛一動手,張強和他身邊的人也都動了起來,只是這些人沒有充分估計到黑牛竟然敢在這么多人面前動手,所以都慢了兩拍。黑牛踢掉張強的手機后人沒有停下,沖到張應戒身邊一下子將他抱住,手拉住張應戒腰間的真皮皮帶,把張應戒控制住。
“都不許動,想送死的就過來吧?!焙谂K缓鹨宦?,隨即用空著的手把自己的長風衣扯拉開,所有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氣,硬生生地把向前沖的身子定下來。黑牛的腰間捆著十來根炸藥,三寸長的導火索插進引爆的雷管里。張強等人對黑牛身上的東西非常熟悉。見黑牛撩開風衣后,手里捏著打火機,隨時可能將引線點著。按照對炸藥威力的了解,黑牛身上的炸藥一旦引爆,黑牛和張應戒會被炸得血肉橫飛,周圍的人也會受到強烈的沖擊。
張應戒看見了黑牛身上的炸藥,面色一黑。在柳澤縣里,他可說是為所欲為,在每一個領域里都有絕對的話語權,沒想到今天遇上黑牛以死相拼。人都畏死,他不怕死,難道是用這種方式來恐嚇自己?當真他就不要命了?張應戒一時間也沒有十分的把握。但不能再刺激他,就會有機會脫身。
“你們都閃開些?!睆垜湔f。張強等銷售科的人當即向后退了兩步,估計黑牛真要點了引線也能跑到炸藥威力范圍之外。這時卻不能跑走,張應戒對這些人算得上恩威并重,他們雖然怕死怕傷及自己,卻沒有人敢逃避開。黑牛一只手死死地抓著皮帶,一只手一直緊捏著打火機,一聲不響,只是看著周圍的張強等人。見那些人穩(wěn)定下來后,才看向張應戒。張應戒臉色沒有太大變化,很沉穩(wěn)的樣子,額頭上的汗珠卻冒出不少,不知是因為天熱,還是因為此時危機的境地。
打架拼殺,在縣里黑牛是赫赫有名的不怕死。黑牛見多了拼殺場景,他對張應戒的眼神,渾然沒放在心上,冷冷地依然一言不發(fā)。
“你想要什么?!眱扇讼喑忠粫?,張應戒見黑牛一聲不響也沒有提出要求,想起眼前這人是柳澤縣里有名的黑牛,斷定身上的炸藥是真的,而黑牛也有點燃引線的勇氣,只得沉聲問。黑牛沒有回答,對張應戒的話就像沒有聽到一般。陽光漸漸從鐵門那邊移過來,銷售科門口人雖然多,卻很靜。十幾道粗粗的呼吸聲更襯出那死寂一般的沉靜,更多的人頭上冒汗了,有的人雙腿有輕微的顫抖。
只有黑牛和張應戒兩人沉穩(wěn)著,對峙著,相持著。
“你到底想怎么樣?”張應戒又說。
“黑牛哥,有什么事大家都可以商量。”張強等人紛紛勸說,想套取黑牛的想法,什么要求先答應下來再說。還是一聲不響,黑牛沉穩(wěn)著滿臉殺氣地看向周圍說話的人,那些人紛紛閉了嘴。只有張應戒,依然盯視著黑牛,兩人又默聲相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