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立國伊始,周武王便頒詔天下,新歲定為十一月三十日,較殷商賀新歲足足提前了一個月。
鎬京進入陰歷十一月,飛雪漫天,冰凍酷寒,大地一片銀裝。王城宴過后,轉(zhuǎn)眼又過去了數(shù)十日,屈指算來,再過些時日,便是新歲了。
因周武王的咳疾嚴重了,王后形影不離地照顧,于是對外宣稱大王于鳳凰臺藏書軒內(nèi)祭祀文王,誠孝謀國,作為王后,需日日隨侍在側(cè),于是把后宮諸事,托付給王貴夫人打理了。
午膳后,王貴夫人一陣強烈心理斗爭,遂命春貴兒知會后宮各殿各閣,今兒個,邀眾嬪妃帶王子公主聚于依鳳殿,提前賀新歲,頒紅歲包。
夭玉鳳謀計在心,差人布置,讓管事公公春貴兒通知各處去了。
周武王雖盛寵王后邑姜,但作為天子,按規(guī)制,后宮須一后、三夫人、九嬪、七十二世婦。周武王在王后的輔佐下,充實了后宮,添了子嗣。盡管如此,周武王的后嗣遠不如文王,除了七個大女兒已遠嫁外族,其余王子公主皆年幼,最年長的王長子姬韓榮也不過十八九歲。其余的,包括太子,年齡都偏小。宮中的公主也不多,彎彎公主為王后的嫡公主,才十二三歲,稍大點兒的,便是蝶曦殿華貴夫人的女兒櫻兒公主,也僅僅十六歲余。其余諸王子、公主,均年幼稚弱,養(yǎng)在宮中,悉心教養(yǎng),加起來不足十五人。
依鳳殿的管事公公春貴兒在候府時,便跟著夭玉鳳。春貴兒是先天陽物萎縮,系夭族人,奴籍。他玲瓏乖巧,又講得一些好笑話兒,夭玉鳳在娘家時,他是幼奴,比大千金小四五歲,一直勤快伺候,夭族族長見他事事處處周到,后遣其隨夭玉鳳嫁到了候府伺候。周武王奪得王權(quán)后,春貴兒理所當然進宮成了依鳳殿頭號紅人。
春貴兒這么多年一直伺候在端姬身側(cè),自然知道她的脾氣稟性,好惡和偏私。
這日下午,春貴兒布置下去,大殿被中空的柴火烘得暖暖的,壁掛上全換成了一律橙金顏色的帷幔、布簾,地板擦拭得透亮透亮,能照見人影兒,座椅案幾模仿王后寢宮里的擺放,最上方留了兩個主座,依次往下,布置得十分有序。
夭玉鳳小睡了半個時辰后,起床梳洗裝扮著。她端詳鏡中的自己,四十歲不到的年紀,依然風華灼灼。她長得美,一雙鳳眼嫵媚多情,小巧的鼻梁挺直修長,將秀氣的臉頰一分為二,薄而輪廓分明的艷唇,還未說話嘴角輕輕向上翹起,露出月牙的唇形,分外嬌羞。烏黑的秀發(fā)錦緞般發(fā)亮,皮膚嫩白的透明,沒有一點瑕疵,光可鑒人。
豎子棗青、棗紅二位姑娘心靈手巧,她們明白主子的心思,今兒在依鳳殿賀新歲,王貴夫人的裝扮當然不必忌憚什么。琉璃碎金鳳釵原本是夭南主預備為女兒當王后打造的純金鳳釵,一直壓在手飾箱中,預計當了王后,便把一顆玉雪圓潤的珍珠嵌進鳳凰嘴里去,可不料,夭玉鳳沒能如愿,這兩枝金釵便一直沒銜珍珠,更沒拿出來戴著。
“娘娘,憑她什么人,也難有咱娘娘的風彩,您這傾城之貌,誰都別想超越。您今個兒這樣一梳妝,簡直比那才入宮的小主子還年輕美貌呢?!睏椙鄮投思岷妙^發(fā),看著銅鏡里的王貴夫人,諂媚地說道。
“對呀,娘娘這容顏,就是仙女下凡也害臊了不是,簡直呀,就是母儀天下的風范。”棗紅也在一旁附和著。
“瞧你們這貧嘴!”端姬微微一笑,雖嗔了兩個豎子一句,內(nèi)心的歡喜,早已寫在臉上了。
“來,用這枝金簪。”端姬將口中沒含珍珠的鳳凰金簪遞給棗青。
“呀,好美的金釵呀!”棗紅夸張地說道。
“當然,這是西歧最好的金匠,花了一年功夫,做成的一對‘比翼雙飛鳳頭釵’,今兒個,戴上它,試試?!倍思赜谐芍癯錆M自信,說道。
人靠衣妝馬靠鞍,端姬頭戴金釵,身著嬾黃小襖褂,外罩一件暗紅卡腰長袍,襯得整個人個子高挑,膚色如雪,眉目流轉(zhuǎn),顧盼生姿,也真正是一個標準的美人。
“娘娘,稟娘娘,蝶曦殿、翠玉閣、雍華殿里的夫人們,已過了長廊了?!贝嘿F兒站在王貴夫人寢殿外,高聲稟道。
“好!有請,有請,快快有請?!倍思残︻侀_,快步到了大殿前廳。
“姐姐,好姐姐,恁地這般客氣,拜見姐姐?!比A貴夫人還沒進屋,便已在門外高聲叫道。
“快、快給王貴娘娘拜年。”丘姬拉著櫻兒公主,喜形于色地道。
“娘娘新年萬安,櫻兒給您拜年了。祈愿娘娘容顏不老、身體康泰、心想事成!”櫻兒公主跪地便拜,口齒伶俐,叩頭揖首,惹得端姬心下大快,順手便是一個紅布包裹著的精致歲包給了櫻兒公主。
“謝娘娘!”櫻兒公主也自歡喜,接過紅歲包,又拜了兩拜。
“蕊朵也要,蕊朵也要紅歲包?!边@時,蕊朵公主從偏殿出來,見此情景,嬌滴滴地大聲叫道。
“當然有蕊朵的,來、來、來,這是給你的?!比A貴夫人早有準備,一面讓寺人良呈上手里的托盤,一邊順手拿出一個大紅布包。托盤上一件小襖,做得異常精致,還堆放了些玉器發(fā)釵之類,這是華貴夫人專門送給依鳳殿的新歲賀禮。
“喲、喲,紅歲包,包紅歲,過一年,長大了,爹娘疼,師氏教,詩書禮,學會了,長大長大不怕了!”蕊朵公主拿了紅歲包,高興萬分,口中念著順口溜,又牽了櫻兒公主的手,往廊檐下玩去了。
華貴夫人呈上新年賀禮后,又命眾奴仆、寺人、豎子,恭恭敬敬禮拜三揖,拜完后,得了賞賜,只留欣兒一人侍候,其余婢仆回去了。
子夫人晏瓊枝亦緊隨后到。
子夫人晏瓊枝乃周武王帶兵攻打密須族時,一個很小部落酋長之女。族被滅后,酋長死去,小女兒晏瓊枝無處可去,便隨周武王回到了西歧。晏瓊枝少言寡語,心地仁厚,又會吹胡曲,邑姜仁慈,將她收入后宮。晏瓊枝雖無任何背景,為人正直不阿,最不喜諂媚奉承,她生了一兒一女,兒子為姬應(yīng)侯,一個幼女,才三四歲,喚玉兒,周武王建玉諾宮,便是以公主命名而來。
晏瓊枝依禮拜見了王貴夫人,玉兒公主領(lǐng)了紅歲包后,子夫人便遣走了婢仆,亦只留桐實豎子隨身侍候著。
子夫人雖位居幾位夫人之列,卻并沒帶任何禮物到依風殿,晏瓊枝落落大方,少言少語,落座于第四把椅子,毫不神慌,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王貴夫人對子夫人的習性早有了解,也不見怪,依舊滿臉笑意盈然,依序接受了翠玉殿里容嬪帶著六王子姬貝兒、幽蘭殿里蘭嬪帶著八公主小雅、摘月殿里的慧嬪帶著十公主寶珠,閑雅閣、斯景閣、芳遠閣,幾乎所有各宮各殿的娘娘、夫人、妃嬪,均前來拜賀新歲。
王貴夫人端姬始終笑意盈盈,溫和嫻靜,她一邊接受各宮妃嬪的拜賀,一邊發(fā)著紅歲包,頓時,依鳳殿熱鬧異常,歡聲笑語,一派慶賀新歲的喜慶氣象。
鳳凰臺里,卻異常安靜。
為了讓周武王安心養(yǎng)病,邑姜把她與大王的榻寢移至鳳凰臺最僻靜,最里間的藏書軒。那里通風好,光線好,最最重要的是,周武王頻繁的咳嗽,關(guān)上十二道門后,外面聽不見一絲聲響。
“稟王后,邑相姑姑求見?!兵P凰臺管事公公德福于門邊溫聲稟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