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怎么了？”顧珞問，“從昨晚我把你叫醒，你就挺奇怪的。”
“沒怎么?！蔽译[隱的有種不祥的預(yù)感，但沒有說出來。
【2】
李管家獨(dú)自站在很顯眼的地方抽煙，一身藍(lán)色的西裝，暗紅色的領(lǐng)帶，這是他的日常裝扮。
看見我和顧珞的時候，李管家就把煙掐了。
“少爺?！崩罟芗掖蟛缴锨案椅帐?。
“我記得您之前叫我莫土‘匪’。”我做認(rèn)真臉，但不到半刻，我們都開懷大笑地?fù)肀В罟芗逸p輕地拍我的背，感嘆時光流逝得太快。
李管家的身板小了很多，沒有以前那個強(qiáng)壯英勇，但那種過人的氣質(zhì)一直都沒變，整齊的銀發(fā)背頭和散發(fā)著古龍香水味的西裝，這個老人家已經(jīng)算是老年里的昂熱了。
“顧小姐?！崩罟芗矣趾皖欑笪帐郑谶@之前他一直叫顧珞“丫頭”。
顧珞只是用指尖的地方以示禮貌地和李管家握手。
“唉呀，都長這么大了。”
我和李管家有的沒的聊著，在飛機(jī)落地之前我一直在操心，怕兩年前的李管家已經(jīng)不再是李管家了，兩年前的“家”已經(jīng)不再是“家”了，兩年前的中國，已經(jīng)不在容得下我了。
可李管家的笑容還是讓我放松了警惕，他仍然像看他自己的兒子一樣看我。
【3】
已經(jīng)很久沒有回國了，很明顯的變化，中國又飛速發(fā)展了一大步。
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繁雜的世界，人們雖然忙碌，但很充實(shí)。
上班的小白領(lǐng)一手拿著面包啃，一手拿著昨天還沒處理好的文件一頁一頁的看；還在叛逆期的孩子穿著破洞褲，脖子上掛著無線耳機(jī)，寬大的校服將手比手都長出幾公分的耷拉著，一臉不羈這個世界的樣子；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腰間綁著奶瓶，孩子哭的哇哇叫因?yàn)樘酀€是不好意思在公共場所喂奶，也有可能附近就有一堆表面正經(jīng)但心里齷齪的老色棍在等著這位新晉奶媽喂奶。
這樣的世界真好。
險惡，骯臟。
你可以選擇挺身而出去幫助女人擋住，也可以選擇同樣和別人躲在角落對著年輕又漂亮因剛生完孩子而身材飽滿的女人意淫；你可以和那中學(xué)生一樣不羈這個世界，穿著別人都說難看的衣服，留別人都說難看的發(fā)型，是你的選擇，誰也阻攔不了你。
因?yàn)檫@樣的你，走在大街上不會有人認(rèn)識你，你就是個平常人，沒有人送你上學(xué)，沒有人規(guī)定你什么時間去哪兒，沒有人在你上學(xué)的時候暗中保護(hù)你，沒有人……一句讓你“回國”你就黑著眼圈屁顛兒屁顛兒地跑回國。
【4】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李管家從來不會獨(dú)自外出，更不會親自開車什么的了。
“突然回來有什么事嗎？”我問。
李管家沉默了一會兒，“家庭會議?！?br/>
“有這么急嗎？”
李管家沒有回答我。
我有些沉不住氣地準(zhǔn)備追問下去，顧珞把我的手按住，用眼神給了一個方向。
是車后視鏡正中央的紅點(diǎn)，每隔兩秒會亮一次，像是在眨眼睛……
突然腦子像過了電一樣想了起來這一路上看見這樣的紅點(diǎn)簡直數(shù)不勝數(shù)！
一些穿著黑色西裝的人的領(lǐng)口、機(jī)場見面時剛下飛機(jī)空姐的領(lǐng)口、更早前上飛機(jī)時帶我們走VIP通道的工作人員的領(lǐng)口、甚至……在美國時送報紙的小孩、學(xué)校門口的保安……
我的腦袋像炸了一樣疼痛，警察？錯雜的片段好像隱約看見了有一個黑色制服的警察在給我講話……原來有這么多監(jiān)視我的工具，我竟然都毫無察覺，看來顧珞早就發(fā)現(xiàn)了，只是沒有告訴我。
【5】
“等一下我要下車！”我大喊。
李管家皺眉，“什么事？”
“流鼻血了?！鳖欑筇嫖一卮?，在包里掏藥物。
“又開始了？”李管家從后視鏡里看我流血的程度太大，出于關(guān)心還是將車靠邊了。
我沖下車，兩只手根本就擋不住流出的血，以至于從指縫里一顆顆的滲出來，顧珞一手托著我的背，一手遞給我紙巾，我把藥吃掉，蹲在了路邊。
不一會兒就有警車靠近，這里是高架橋，不允許靠邊停的。
李管家出面解釋，不過一會兒就回來了，可能是“刷臉”的效果，交警一臉“明白了”的意思就轉(zhuǎn)身對著對講機(jī)說著什么開車離開了。
“怎么樣？”李管家也蹲下來。
我松了手，任由血往外流。
“你是哪一邊的？”我聲音嘶啞地問。
“什么？”
“你是那一邊的，”我用眼神指向車內(nèi)紅點(diǎn)的方向，“還是我，你從小看著長大的人這一邊?！?br/>
“你怎么知道那邊是誰？”李管家問。
“不管是誰，他一直都在監(jiān)視著我，我想不會是莫致遠(yuǎn)，也就是那個死肥豬?！蔽也亮艘话蜒凵駡远?。
李管家沉默了很久，“差不多?！?br/>
“什么?！?br/>
“您猜的差不多，監(jiān)視您的，是莫夫人的親生兒子，兩個月前才正式公布于外，并且正式進(jìn)入莫家家籍。”
“她兒子能有多大？”我上高中時莫夫人都還沒有兒子這一說，嘴上說“只對莫非寶貝一個人好”什么的。
“她一直都有一個兒子，只比你小一歲?！?br/>
我心里推算了一下，也就是說我出生的后一年，“莫夫人”的兒子已經(jīng)出生了，我一歲時……也是我母親在世的時間。
“我*他媽的逼莫致遠(yuǎn)！”我嘶聲力竭，原來這個小三早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只不過后來有了我，但莫致遠(yuǎn)這賤東西肯定向那死肥豬保證一定讓你正式進(jìn)莫家的門，所以母親去世也在他的計劃當(dāng)中，還有我得病，簡直就給了那賤女人鋪了一條太過順暢的路。
“他監(jiān)視我干什么？！”
“因?yàn)椤悄议L子?！?br/>
“我他媽對……”
“得走了。”顧珞突然開口，我在詢問李管家的這段時間顧珞一直站著放風(fēng)，不排除有其他莫家的車跟著李管家車的可能性，她看見了很遠(yuǎn)處的直升機(jī)，那是莫家私有的，起初我犯錯了她會和我一起被罰掃莫家停機(jī)場，她只見過一次，但過目不忘。
李管家攙著我起來，在我耳邊輕輕說，“我在您這邊?！?br/>
顧珞和李管家眼神接觸了一下，李管家就放手走去開車門，改換她攙扶我。
【6】
地平線上一片白色的“雪景”。
那就是莫家的別墅，一整片都是；
那就是莫家的資產(chǎn)，十三位數(shù)；
那就是從小束縛我的地方；
那就是我母親死去的地方。
【7】
如同有什么類似于磁性的東西，一頭在莫致遠(yuǎn)那邊，一頭在我這邊，越是靠近，越是反應(yīng)劇烈。
好像他那喝藥的聲音愈加重復(fù)，使人難受，像是魔咒一樣，在耳邊不斷地響個不停。
我之前看過一個問題，“假如你的生命剩下最后的兩分鐘了，你會做些什么?！?br/>
對于以前，我回答不上來，因?yàn)檫@個世界上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夠讓我依戀的了，如果要是硬給我兩分鐘的話，我會摟著顧珞使勁地吻一分鐘，后一分鐘點(diǎn)上煙，慢慢地抽，慢慢地在心中倒數(shù)自己的死亡時間，這樣也挺有趣的。
但對于現(xiàn)在我有答案了，如果給我生前的最后兩分鐘，我會殺了莫致遠(yuǎn)，殺了那個淫婦。
毫不猶豫地。
【8】
車進(jìn)了大門，繞過一個花園轉(zhuǎn)盤，經(jīng)過幾棟歐式的建筑，在整個莊園的第二個花園轉(zhuǎn)盤停下。
開門的、接待的、鞠躬的，都是我從小的侍者，他們眼中透露著久違的溫柔，歡迎主人回家的目光，使人懷念。
顧珞停下腳步，對其中一個老侍者鞠了一躬，她很難得這么主動。
當(dāng)這個女孩還沒有進(jìn)入莫家時，偷偷翻進(jìn)莫家的院墻在垃圾堆翻吃的，對于那一幫無家可歸的孩子來說，“莫家的垃圾桶”就是米其林餐廳，在那兒不用受餓，還可以吃上法國大餐。但也是最危險的“餐廳”，如果被侍衛(wèi)發(fā)現(xiàn)，就會被電擊器械電個半死拖出來。
所以孩子們又眼饞，又畏縮。
而顧珞不怕，她只在乎能夠吃飽肚子，死不死都無所謂，死了也不會有人為她舉辦葬禮，她還是會被扔回垃圾箱，死在垃圾箱里，即使畏縮，也是會被餓死在垃圾箱里，不是很悲哀嗎？
所以她來到莫家的院內(nèi)，果然里面會有很多的高級剩菜，每天在這里都可以吃的很飽，但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都有侍衛(wèi)拿著武器在附近轉(zhuǎn)悠。
直到有一天老侍者發(fā)現(xiàn)了她，她抽起短刀就要刺向老侍者，但老侍者做出“別說話”的手勢，將她裹進(jìn)垃圾袋中，才沒有被那天的垃圾車拖走。
后來垃圾箱換新了，里面干凈得可以住人，小姑娘餓得要命，并且沒有了垃圾的遮掩她無處藏身，但夜里，老侍者為她送去了一碗用銀質(zhì)的碗裝好的面，還有筷子，這是小姑娘第一次用餐具吃飯，她沒有用筷子，就只是端著碗用手抓。
老侍者還帶了很大一袋“干凈的”垃圾在垃圾箱里堆成一堆，好讓小姑娘有地方睡。
之后的很多天里，老侍者像是養(yǎng)小貓一樣，悉心照顧著小姑娘。
幾天過后的某一天，她靠近垃圾箱時，小姑娘沒有探出頭來看她了，很明顯小姑娘被侍衛(wèi)發(fā)現(xiàn)，拖了出去，老侍者有些低落地看著手中的甜品，她的孫女死于車禍，也許她愧疚于沒有保護(hù)好自己的孫女而將一份關(guān)心勞累在這個小姑娘身上，冒著被電擊的危險深更半夜去喂小姑娘送吃的，“鋪床位”。但如同她的孫女一樣，她還是沒能保護(hù)好她。
直到第二天安排小侍者打掃少爺?shù)呐P室時，她看見小姑娘縮在少爺?shù)拇采纤X，安靜的像貓一樣。
少爺受傷了，手腕綁著厚厚的繃帶，但還是坐在課桌做作業(yè)，侍者進(jìn)來時還示意“小點(diǎn)聲”。
【9】
八米高雙開的紫檀木門被侍者拉開，里面是白花花的一片。
所有家具都是純白色的，反而刺眼睛。
“莫非少爺?shù)搅?。”李管家說著，一陣起立而產(chǎn)生的凳子的“咯吱”聲。
但沒人說話。
“你們先出去吧?！蹦逻h(yuǎn)的聲音一出，所有在場的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撤了出去，剩下一個女人，和一個男生。
“非兒！”女人的聲音格外妖嬈，以前從來沒聽她叫過這個名稱，她邊說還邊靠近我們，“這是顧珞吧？都這么漂亮了！”
“阿姨好?！鳖欑缶狭艘还?，“家主好。”
“莫非，來?！蹦逻h(yuǎn)使喚我坐下，女人挨著他坐下了，男生坐在女人左手邊。
“認(rèn)識一下，你的弟弟，莫生?！?br/>
“你好，哥哥?！蹦猩_口，語氣沉穩(wěn)。
“嗯。”我用語氣詞作回答，女人的臉色很明顯的難看了些，估計心里正在說“擺什么架子”。
“因?yàn)橹皼]有跟非兒說過這件事，所以今天專門叫他從美國回來，商量一下?！?br/>
令我沒想到的是莫致遠(yuǎn)竟然隨著女人叫我“非兒”……真是聽著又惡心，又反胃。
“這個莫生吧，”
“是你和‘莫夫人’私生子，但一直沒好意思公布于外，現(xiàn)在兒子大了，藏不住了，不得不扯到莫家家籍里來，是嗎？爸？”
莫致遠(yuǎn)嘴張了張，沒回答，女人也是一臉鐵青，好像要掏出刀來砍我一樣。
“讓我們回來干什么？商量莫家誰老大誰老二？然后呢？瓜分家產(chǎn)？如果是瓜分家產(chǎn)，我一分錢不……”
“反了你了！”莫致遠(yuǎn)拍案而起，氣得嘴唇抖得厲害，“要滾趕緊給老子滾回美國！老子看見你哪兒都是火！折老子壽命！”
“你壽命能多長久？”我站起來，瞪著莫致遠(yuǎn)的眼睛，一字一頓。
莫致遠(yuǎn)抄起桌子上的一疊文案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上轉(zhuǎn)身離去。
【10】
“莫非你怎么這樣！你爸爸只是想接你回來全家吃頓飯，你這話什么意思??？”女人也急得直跺腳，暴語相對。
“全家？”我笑笑，坐下表示不想和這種人吵。
“你！”女人紅著眼睛指著我欲言又止，轉(zhuǎn)身也離開了。
吃團(tuán)圓飯？那已經(jīng)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可不是住在這兒，那時候的我還沒得病，我母親還很漂亮，莫致遠(yuǎn)也一表人才，每天帶著我們?nèi)ネ饷嫱鎯海赣H說很多的情話，跟我說很多的保證。
后來在博物館的一次爆炸，母親死了，我得了怪病，莫致遠(yuǎn)應(yīng)該很苦惱為什么我沒死！這樣“她們”母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踏進(jìn)莫家，也不用讓女人進(jìn)了莫家，時隔多年才宣布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姓莫。
呵呵，全家。
【11】
莫非，莫非？
感覺背后有誰在叫我似的，我扭過腦袋，是一個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沙發(fā)背后。
“你是誰？”我問。
“我？你不記得我了么？”女孩的聲音漂浮不定，仿佛就在空氣的表面一樣，一吹就會散去。
“我……認(rèn)識你嗎？”
女孩靠近我，用手指觸碰我胸口的同時，一大波記憶包似的資料灌輸進(jìn)我的大腦。
熊熊烈火，
尖叫，
哭泣，
暗灰色的血，
女孩的眼淚，
水，
尸體，
……
莫非，你去哪兒？
【11】
血在這間純白色的房子里簡直就是刺眼的顏色，我瞬間虛弱下來，癱軟跪在地上，鼻血不斷地往外涌，幾乎和我呼吸一樣，每吸氣時，會有一大波的血被吸進(jìn)我的肺里，而呼氣時，又會又更多的血流出體外，根本不可控。
血沾在沙發(fā)上，我迷迷糊糊地想要去擦掉，但卻抹成了更大一片的血跡。
這是有潔癖的最大弱點(diǎn)，這里太干凈了，我在心底最深處竟然想要去把這些血跡擦干凈。
“嘩”的一聲，更多的血塊砸在地上發(fā)出聲音。
顧珞都害怕地叫出了聲，她是個不會緊張的人。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這時一雙運(yùn)動鞋出現(xiàn)在我的視野，“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