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趙老爺是皇上,他的隨從阿寧就是大名鼎鼎的魏寧。魏寧的傳聞林靜月在雪香館的時候也聽過不少,魏寧深得皇上信重,手里掌著東廠和錦衣衛(wèi),代天子監(jiān)察百官,只向皇帝負責,可不經(jīng)司法機關(guān)批準,隨意監(jiān)督緝拿臣民,直接關(guān)入錦衣衛(wèi)的詔獄中審訊。
據(jù)說詔獄里有許多審問犯人的刑罰都是魏寧親自設(shè)計,他更常常親自審訊犯人,他有一條紫金鞭,審犯人時,除了這條紫金鞭之外,他從不用其它刑具。他最喜歡先用那條紫金鞭在犯人身上抽一百鞭,然后再抽一百鞭,每一道的鞭痕都與前一百道的鞭痕重疊,打得人皮開肉綻,痛苦不堪,偏又死不了。
他的那條紫金鞭上染過無數(shù)朝廷重臣勛貴的鮮血,大學士,將軍,言官,甚至于親王皇子。但凡是由他抓進詔獄的人,就沒有一個出來過。故而滿朝文武對魏寧可算是談之色變,全都一心想討好他,偏他性子陰晴不定,往往一言不合,翻臉比翻書還快,不少官員莫名其妙就得罪了他。是以,許多官員自覺沒本事去討好這個人,便見到他就繞道走。
可這樣一個魏寧,林靜月在雪香館時居然還常常很順手的使喚他,有時讓他幫忙端茶倒酒,有時讓他上街去幫忙買點雪香館里沒有的小吃。不,這不算什么,她都還曾在與皇上吟詩作畫時,使喚過皇上幫她裁紙研墨呢。
林靜月感覺到自己背上的薄衫已經(jīng)被她的冷汗浸透了。【晉江文學城】
“德妃姐姐怎就皇上站在你這院中,如此失禮?”韓貴妃看了皇上一眼,又沖著德妃笑道,“皇上身體如此金貴,怎能站在這大日頭下曝曬?”
“這不是妹妹要和韓夫人說話耽擱了么?”德妃冷看韓貴妃一眼,又對著皇上笑道,“再則,皇上龍虎精神,身強體健,哪是這點陽光可損傷得了?妹妹這么說話未免也——”
德妃這是在意指韓貴妃說皇上身子太虛,身為男人又為天子,怎么能被自己的女人說身子虛。
韓貴妃的目光冷了冷,就見皇上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她便立刻向著德妃笑道,“德妃姐姐今日請皇上來喝茶,為何還在自己宮里招待這么多人?”
語罷,韓貴妃掃了一眼跟在王雅婷身后的十九名少女,別有深意地笑,“還都是未嫁女子?!?br/>
德妃心中一凜,原本她只打算不經(jīng)意地將這些姑娘引見給皇上,如今被韓貴妃如此一挑明,王家人一次送了這么多人進來,又太過明顯,皇上如何看不明白。
果然,就見皇上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問,“是啊,德妃這里今日怎么這么多人?都和朕一樣是來喝茶的?”
德妃一聽皇上的語氣,頓時就心頭一緊,她只好道,“因臣妾聽聞皇上近日總覺得宮里泡的茶不合心意,韓夫人曾說起她娘家的幾個姐妹都極擅長茶道,故而臣妾今日才想讓她們進來試試,看看能不能泡出合皇上心意的茶水?!?br/>
皇上挑了挑眉,掃了林靜月等人一眼。林靜月低著頭在心里默默地想,德妃這話未免太扯,齊人愛茶,所以大齊自是人人都擅煮茶,但就算她們十九人真的全都泡的一手好茶,難道還讓皇上全都試一遍?
她又在心里笑,皇上還真是喜歡品茗,那時他到雪香館來見她時,多也只是與她品茗,喝她親手泡的茶,極少飲酒。只是那時,她可沒覺得皇上的嘴這般刁,至少沒聽他嫌棄過她泡的茶水不合心意,總不會整個皇宮里找不出一人泡茶比她好吧。
她忽然又想起先前在韓家時,皇上下的那道為她和韓庭賜冥婚的旨意。她當時就奇怪,皇上身為天子,怎會允許自己臣子做出此等以妓為妻的事來。想來,大約是顧念他們以往的交情。也不知皇上是何時得知她與韓庭的那些往事的。
其實她還是崔玲時,皇上憐惜她的才情,也曾提過要為她贖身,她卻拒絕了。她和姜姨有過賭約,韓庭半年內(nèi)沒來找她,她便至死都不能離開雪香館。所以,她直到臨死前,才為自己贖身。
“韓夫人的長兄是戶部的王侍郎吧?”皇上突然問王雅婷道?!緯x江文學城】
“回皇上的話,正是?!蓖跹沛眠B忙回答。
“朕近日正為青川賑災一事煩憂,王侍郎身為戶部侍郎倒比朕有閑心多了?!被噬闲α艘宦?。
王雅婷對朝堂之事不甚明白,但也知皇上這話不對。德妃卻是出了一背的冷汗,她和王家一心想著對付韓貴妃,卻忘記了近日青川災情一事。
不久前青川發(fā)生了罕見的大地震,青川所有州縣全都損失慘重,百姓更是傷亡無數(shù),流離失所,地震又引青川數(shù)縣河堤決口,引發(fā)了大水災,更是雪上加霜。就連青川巡撫衙門都在地震時毀了,青川巡撫直接就死在衙門里。便導致了災情上報朝廷晚了一步,是以青川民怨四起,百姓怨聲載道。朝廷再不撥糧救濟,發(fā)生暴動只怕也是有可能的。
可因近年來犬戎時時侵擾北方邊境,國庫每年的稅收大都用在邊防上,便導致國庫空虛。而青川所需賑災銀兩數(shù)額龐大,國庫一時拿不出錢來。
皇上如今正為此焦頭爛額之際,德妃和王家卻還惦記著給皇上塞女人。以往,臣子往后宮里進獻美女之事也時有發(fā)生,但若送的巧,在皇上煩憂之時,送一兩個美人來,軟香溫玉讓皇上放松一下,疏解情緒自然也是極好的。可這一送就是十九個,分明就是要讓皇上挑,搞得如同選秀,反倒顯得皇上在青川百姓受難之際,還如此急色一般,皇上自是難免要動怒?
再則,王侍郎身為戶部左右副手之一,此時本該帶領(lǐng)戶部官員把所有精力全都花在籌款賑災一事上。偏他不思正務(wù),盡動這些歪心思?;噬嫌行┛刂撇蛔〉膼阑穑四艹悦??他現(xiàn)在缺錢缺糧,不缺女人,是要他把這十九個女人送到青川去填飽災民的肚子么?
皇上不由得就在心里暗罵王家失了王閣老果然是無人了,以往王閣老在的時候,他還不覺得這王侍郎辦事這么不著調(diào)。但自從王閣老故去之后,王侍郎在戶部就沒辦好一件事過。若非看在王閣老曾是帝師的,與他有師徒之情,他早就將王侍郎撤換。如今想來,還是給王侍郎挪個位置的好。
王家大概沒想到,自己這一遭弄巧成拙,不僅沒博得皇上的歡心,反而讓皇上對王家大感失望。
聽到“青川賑災”四個字時,林靜月的耳朵一下子就豎了起來,青川發(fā)生了罕見的大地震,和地震又引起大水災之事,她也隱隱有所耳聞。只不過消息方才傳來京城不久,還未在民間傳開,但聽皇上的語氣,災情只怕是相當嚴重。
林靜月頓時就想到,這也許會是林家的機會。若是此時林家主動站出來,出資賑災,為皇上排憂解難,那便是立了大功,至少在短期內(nèi)韓嫣就不敢輕易動林家,日后之事可再做圖謀。
只是,她自然不能冒冒然地自己去向皇上提起這件事,也不能由林玄奕向皇上提出。林玄奕非大朝時見不到皇上,若要向皇上提出此事自是要通過內(nèi)閣遞送折子。怕就怕到時候王家得知了此事,會往自己身上攬功,把事情說成是他們說服林家出資賑災,那他們林家可就為王家做嫁衣了。
再則,內(nèi)閣崔閣老的孫女就快成為燕王妃,若是林玄奕的折子遞到內(nèi)閣讓崔閣老截下告知燕王,燕王為攬此功,反而去找林玄宵就更不好了。
最好是能找一個可以直接為林家向皇上表忠心。這個人必須要能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最好是深得皇上信任,只忠于皇上,不沾燕王和晉王兩黨之人。但這個合適的人可不好找?!緯x江文學城】
林靜月的目光落在正跟在皇上身后,眼中帶著笑意看著德妃和韓貴妃明爭暗斗的魏寧身上。魏寧倒是很適合,他是天子近臣,大權(quán)在握,又兩黨不沾,只忠于皇上,只是傳言中他的脾氣那般古怪,性情陰晴不定。若是她突然向魏寧提出此事,魏寧不肯幫忙也就罷了,萬一她言語失當?shù)米镉谒?,豈不是又招惹一個禍患。
魏寧不行的話,還能找誰?【晉江文學城】
一瞬間,林靜月想到一個人來,這個人同樣是天子近臣,大權(quán)在握,又兩黨不沾,只忠于皇上,也沒那么多古怪脾氣,也許比魏寧還合適。
只是想到這個人,林靜月不由得就覺得胸口有幾分微涼的不適感,竟有一種她今日沒穿肚兜的錯覺。她想到那天在恩榮宴上,她的肚兜被那人扯出來時的情景,忍不住暗暗咬起牙來。她想到的這個人就是陸彥澤。
陸彥澤明面上雖無官無職,但私下里卻是掌著錦衣衛(wèi)與魏寧一起在替皇上辦事,他又隨時可以出入皇宮,若是他肯幫忙的話,此事必成。
林靜月微微皺眉,先不說陸彥澤肯不肯幫這個忙,她連要去哪里找陸彥澤都不知道。
她聽說過,陸彥澤雖然跟隨皇上回京城,從卻未回過武定侯府,卻也未在京城另為自己購置或租賃一個居所。他時而在客棧住上幾日,時而去忠王府或者東廠提督魏寧在宮外購置的大宅子里住上幾日。
如此居無定所,仿佛他并不想在京城扎根,只是一個過客,隨時都會走一般。
想找到他可不容易?!緯x江文學城】
想到陸彥澤,林靜月忽然又想起一事來。那是幾年前,武定侯為兩子請封世子一事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
那時,皇上曾有一日到雪香館來時,一反往日輕松適意之態(tài),一臉心事重重地沉默不語,只是枯坐著喝茶。往日,只要她往茶水里新加了點東西,皇上都能喝出來,那日她在茶中加了點甘菊,皇上卻是毫無反應(yīng)。
她難得見他如此,便問他在為何事煩憂?;噬蠜]回答她,反而卻問起她對武定侯為兩子請封世子一事的看法。
那時,他曾說,文穎長公主昔年為國犧牲,曾遠赴犬戎和親,結(jié)果受盡苦楚,歷經(jīng)波折才回到齊國。如今,她想為自己的兒子陸彥鴻請封世子,皇上答應(yīng)她是不是理所應(yīng)當,她為國犧牲如此,得到這點補償難道不該?
當時,她為他泡了一杯極濃的苦丁茶要他喝完。他雖不解她意,卻也將茶喝完了。
然后,她問他,苦么?
他回答,極苦。
她便笑了,她對他道,陸彥澤的心里定然比那杯茶要苦上千百倍,而那種苦,皇上自己分明也嘗過?;噬鲜窍鹊墼屎笏鲋兆樱梢蛟屎笤鐔?,太子之位反被繼后之子戾太子所得,后來若非戾太子不修私德,犯下大錯,差點禍及大齊而被廢黜,皇上又如何能繼承皇位。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緯x江文學城】
原本就是屬于自己的位子,卻被他人奪走,陸彥澤如今的痛苦,皇上應(yīng)當深能體會才是。文穎長公主的確曾為大齊做出犧牲,但難道補償她就唯有剝奪他人一途?
當時皇上聽完之后,楞了楞,繼而笑說她的對。那日,他沉默地喝完茶便帶著魏寧離開了。后來第二日,她便聽聞,皇上突然批了武定侯請封陸彥澤為世子的折子。
現(xiàn)在想來,皇上雖然一心想要補償文穎長公主,但卻也覺得對陸彥澤太不公平。所以當時他正為到底該不該封文穎長公主之子陸彥鴻為武定侯世子左右為難時,正好被她誤打誤撞說了那一番話所觸動,后來,他才會突然出人意料的封了陸彥澤為武定侯世子。
那她豈不算是陸彥澤的大恩人!
林靜月有些懊惱地想,可她現(xiàn)在卻沒辦法去向陸彥澤討要這個恩情,因為她現(xiàn)在是林靜月,不是崔玲。
正在她胡思亂想間,德妃已經(jīng)將皇上和韓貴妃迎入玉明宮的正殿,又吩咐玉明宮的宮女去準備茶葉與茶具來。
不過片刻間,玉明宮正殿內(nèi)便設(shè)好了十數(shù)張桌案,上首自是皇上所坐的龍案,左右是韓貴妃和德妃各設(shè)一張鳳案,其余連同王雅婷二十幾名姑娘分左右兩列,兩人一張坐下。德妃又吩咐宮人在殿中央設(shè)一張整木雕成的大茶案,擺上茶具茶葉,架上小爐子,備好了山泉水。既然是要喝茶,德妃又說了今日來的姑娘都泡得一手好茶,若是不讓她們動手煮茶,豈非欺君?
“皇上,你近日總嫌臣妾宮里的茶泡得不好,若這幾位姑娘真能泡出好茶,皇上一定要重重賞賜才是?!表n貴妃位分更高,坐于皇上左手邊,她有幾分譏諷地看了一眼德妃。今日王雅婷一帶著這十九個姑娘進宮,她便得到消息了。她就是有意來搗亂的,她倒是想看一看王家和德妃選出了什么樣的貨色,敢在她眼皮底在勾引皇上,還想入宮與她爭寵。
韓貴妃的目光緩緩從分坐左右的十九個姑娘臉上掃過去,林靜月稍稍低下頭,不想讓韓嫣注意自己。她在雪香館待了多年,太清楚女人不僅對自己容貌敏感,對別的女人的容貌也很敏感,哪怕對方姿色不如自己,但只要稍稍搶眼一點便會警覺。
奈何賀氏今日讓她們四姐妹穿戴一樣,她們又坐在一起,實在是太顯眼了,韓貴妃只一下便注意到了她們四個。就聽韓貴妃笑問道,“聽說林家三小姐林靜文今日也來了,我聞其名已久,不知是哪一位?可否站起來讓我瞧瞧?”
林靜文和林靜月共坐一張席案,韓貴妃此言一出,林靜月就感覺到身邊的林靜文整個人輕輕顫抖起來。
那日韓貴妃賜下的那條豬舌頭,著實把林靜文嚇得不輕,其實方才看見韓貴妃跟皇上一起來時,林靜文的腿就開始發(fā)軟了。
林靜月推了推林靜文,再如何害怕,韓貴妃問話,林靜文也得起身回答。林靜文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向著韓貴妃行禮,顫聲道,“民女林靜文參見貴妃娘娘?!薄緯x江文學城】
“原來你就是林家三小姐,倒的確是個美人?!表n貴妃微瞇眼打量著林靜文,林靜文本就生得不錯,再加上賀氏那日有意懲誡于她,讓喜兒盯著她硬是把那條豬舌頭給吃完。倒弄得她后來看見肉便想吐,不過幾日便瘦脫了一大圈,反更顯得小臉尖尖,楚腰纖纖,頗惹人憐愛。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五千,還有四千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