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的目的地和旅行者的心情往往會給旅途涂上了色彩。

    就像上午車輪下碾過的那段路，因為心當(dāng)時正沉浸在對往日美好時光的回憶里，想象的空間中縈繞著玫瑰色的溫馨，顛簸的道路成了舒適的搖籃，均勻單調(diào)的路旁樹在暗紅色的天空映襯下也化作浪漫的背景，往前延伸，延伸，一直延伸下去。

    可是，吃過午飯上車后，顛簸的路面和低燒，讓我一路上始終處于一種令人不滿的半睡半醒狀態(tài)，周圍的一切都涌入夢中。醒來后，發(fā)現(xiàn)胸口處有一灘口水，我急忙用手抹了去。還好，旁邊的人沒有注意到。車廂里很安靜，所有人都睡意未消，打算在車上繼續(xù)在家里或客棧里中斷的覺。公路被藍(lán)色的憂郁的霧氣籠罩著，車窗掠過的綠色田野上飄著白白的輕霧。汽車低速緩緩行駛。腰背酸疼不已，急需躺到平坦的床鋪上舒展一下。感覺糟透了，我想了想，那股難受勁兒除了參加單位總結(jié)大會和聽領(lǐng)導(dǎo)冗長的講話之外，實在沒有別的可比了。

    路上的車輛很少，看來沒多少人喜歡在這種時候趕路。

    近來，我乘車越往前走，就越覺得陌生，自己仿佛是一支從東方發(fā)射而來的箭簇，如今已是強弩之末，逐漸喪失殆盡先前的銳氣和速度。每次長途旅行的盡頭就感覺整部車只在為我開，車上僅有我一個人似的。莫名的支配感也隨之增強，好想上前握住司機師傅手里的方向盤。路上的車牌不時讓我覺察到又進入另一個地區(qū)，因為其他車牌號前面的字母都一樣，只有自己乘坐的這輛不同。

    旅行的意義是什么？這是在路上的人甚至是所有人都會經(jīng)常思考的問題，或許凱魯亞克語的表述迄今仍是最經(jīng)典——沿著“神路上的一條白線”，“駛向一個不存在的目的地”，去尋找真實的人性。

    如果你一旦上路，就意味著你將再也沒有最終的目的地，永遠(yuǎn)沒有，也永遠(yuǎn)找不到目的地，你將永遠(yuǎn)失去真正的歸屬感，處處異鄉(xiāng)，時時漂泊，這一點你必須明白。而且，更重要的一點，就是一旦你曾經(jīng)上過路，那就注定你這一生都會向往這種生活，你這一生將永遠(yuǎn)不再擁有心靈的歸屬地，因為，它已經(jīng)被你丟棄在路上，永遠(yuǎn)無法尋獲。你只有再次上路，才能求得心靈的安寧。

    一路向西，沿途最常見的景象，就是在空曠的田野上，我們的車不時經(jīng)過一座死氣沉沉的村落或是沒有故事的小鎮(zhèn)。偶爾在路邊會見到一兩個目光呆滯的村民，他們會停下手中的活計（或者根本無活可干，始終在那呆立著），饒有興趣地注視著我們的車從眼前呼嘯而過，走出老遠(yuǎn)，他們還會保持原來的姿勢不變地看著我們的車，直到我們消失在他們熟悉的灰塵和熱浪里。大部分的地區(qū)是如此的平凡無奇，如此的千篇一律，事實上，我游歷這些地區(qū)的過程感覺就像是鉆一幅地上的漫長布幔，鉆的時候黑沉沉的，沒有亮點，鉆過去之后，布幔在身后落下，也就帶走了全部記憶。

    我很清楚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對什么都失去了興趣，看不到此行的意義，更要命的是，甚至也看不到繼續(xù)前行的必要性，但是我知道一點，旅行不是由狀態(tài)來記錄的，而是由過程。今后，我回憶起來的將只是我走過哪些路，經(jīng)歷了哪些事，而今天的狀態(tài)將不復(fù)存在。

    我所僅有的一點經(jīng)驗和體會是：一段旅途，如果你不能保證把一點點激情、興奮、汗水和對未知生活刺激的渴望投放進去，如果接下來你不能最終克服隨之而來如影隨形的孤單、無聊，千篇一律的無趣——在你充滿挑剔的眼里，路旁蔥郁的樹木成了礙事的屏障，田野里綠色的莊稼成了農(nóng)民枯燥的活計，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城市成了單調(diào)乏味的建筑——那你就注定難以從途中獲得你所希望的新奇、魅力和快樂，這段旅途必將是一段漫長的，令人無法忍受從而遲早放棄的長路。

    記得有次跟哥們兒畢克一起出行，費盡了周折，我問畢克：“幸福的旅行都一樣，不幸的旅行卻各有各的不幸。畢克，你怎么看咱不行的旅途？”畢克想了想，說：“哥，別這么悲觀。其實，這與你借來的話完全可以這么理解：幸福的旅行都千篇一律，毫不新奇，無非是錦衣玉食和華車，乏味至極，缺少刺激，而刺激是幸福感的親密兄弟；而不幸的旅行卻因為意味著不可知和各種不速而至的麻煩，反而讓旅途變得豐富多彩，雖然常伴痛苦，卻妙趣橫生，新鮮至極，而痛苦就是尋找真理的伴侶。熟悉自然重要，那是一種歸屬感。不過，陌生也沒有什么不好，因為那表明將會誕生出前所未有的新鮮感。它會給旅途增添無窮的樂趣和色彩，你說呢？”

    過道邊鄰座上的女子，長得的確不賴，穿戴明顯不俗，只是她自上車以來，就緊繃雙唇，毫無表情。(本章節(jié)由網(wǎng)網(wǎng)友上傳)但是她期待著大家去仰慕她，這一點我看得出來。她期待著我們?nèi)コ绨菟拿烂?。她偶爾冷冷地瞥一眼我的包，連眼皮都不屑多抬。我認(rèn)為她的冰冷和傲慢已經(jīng)到了可以獲得“最佳冷漠”小姐大獎的程度了，不過，我的無所謂也足以賽過了評委。

    右前方的男子上車后裝模作樣地?fù)Q上一雙不知從哪家賓館里偷來的簡易拖鞋，還對他的妻子講有一次他坐火車去上海，“真倒霉”在車廂里靠著一幫民工，“臭死了”！，鄙夷的神情好像他凌駕于民工之上，可是怎么看我都覺得他自己就是一個典型的農(nóng)民工啊。

    出來已經(jīng)兩個多小時了，司機有經(jīng)驗地把車停在一片棉花地邊。大家都會意地下車方便。我跟前兩個男士走下路基，站在長滿野草的溝坡上開始解腰帶。在經(jīng)歷了一陣撒尿延遲的尷尬之后，我用這股遲來的尿?qū)χ豢妹⒌呐］虿莺菝唐饋恚钡桨阉謮训娜~莖淹沒。幾位相約到下面棉花地里方便的女士，這時也開始拉著家常慢慢地往回趕，仿佛剛拾完了棉花。我最后環(huán)顧了一下周圍的田野和牛蒡草下滲干的尿跡，扭頭鉆上了車。

    前面的車子在繞過一處事故現(xiàn)場，慢下來并擠在一起，我們的車也停下來，半晌沒動的司機拿水杯喝水的工夫向后面車廂看了一眼，竟然露出一種驚詫的表情，顯然是被在他座位后頭發(fā)現(xiàn)滿滿一車廂的人嚇了一跳。謝天謝地，在接下來的路途中，他沒有再把我們幾十號人忘掉，甚至還像終于想通了什么問題似的吹起了口哨，還不忘向窗外啐出一口口的痰。我厭惡地瞅了他一眼，他飛快瞥了我一下——這讓我清楚地注意到他的嘴角長著一顆大痦子。

    霧氣不見了。堵的車還真不少。前方傳來消息說，一輛油罐車撞斷隔離帶，沖進了對面的車道。交警正在現(xiàn)場處理。我毫無怨言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前面的車龍看不到頭，后面跟上來的車越聚越多，雖然看這架式很可能要無聊地困在這里幾個小時，但也沒指望發(fā)生胡利奧·科塔薩爾在大堵車中的故事和奇遇，我敢肯定他那純粹是胡扯、杜撰。誰能相信塞車能持續(xù)那么多天，而期間警方竟沒有露面，政府也不組織緊急供應(yīng)。還有什么尸體處理，兩次，哪能那么簡單，最讓人受不了的是，作者可能覺得這么多天應(yīng)該已經(jīng)足以醞釀出兒女私情，如果沒有艷遇，大塞車難免太過單調(diào)、乏味、不好看，于是還捏造出404上的工程師和王妃車上的姑娘偷情，不久竟還發(fā)覺懷上了孩子！真是想象大膽，有魄力?？墒牵椰F(xiàn)在的“西部高速公路”車流中，既感受不到任何的吸引力，也沒有一丁點找尋艷遇的沖動。事實上，這一長串車流，不到半小時就完全行動起來，把一切的妄想和非分打算拋在了后面。我慶幸自己沒有犯傻學(xué)中工程師那樣敲開旁邊陌生女子的車窗去冒然搭訕，自討沒趣。車開動的一刻，旁邊的“金杯”車窗玻璃搖了下來，里面竟然是一位赤裸上身的壯漢。

    走出車站，當(dāng)我擺脫拉客司機和客店老板的糾纏，右拐，順邊上的人行道往前走時，淡紫色的暮靄正在人流穿梭的馬路上漸漸變濃。等我走出兩個街區(qū)，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城里的燈光已經(jīng)一片通明了。肩膀上的背包重量提醒我，眼下是該找一家旅館落腳了。

    店主是一個絕少言詞的人，說起話來就像是擔(dān)心稅務(wù)局會根據(jù)他講話多少找他收錢一樣。反正是我問一句，他至多答一句。所以，他給我的印象，就像是一條整體沉浸在思索或回憶的水底的魚似的，安安靜靜，只在有人呼喚他時，才浮出水面吐出經(jīng)過計算的幾個泡泡。

    這個旅館內(nèi)部經(jīng)過拆補改造，結(jié)構(gòu)異常復(fù)雜，布局跟上世紀(jì)英國約克郡溫特伍思伍德豪斯府邸有一拼，溫府專門會給來賓們發(fā)放銀盒子，里面盛著個性化的五彩紙屑，供他們四處走動時撒在走廊里，以幫助他們找到回房間的路，或者找到兩個房間之間的路。我們能想象得到，屆時溫府上下真稱得上是張燈結(jié)彩。考慮到老板根本沒給我發(fā)放什么提示性的盒子或紙屑，我緊緊跟著服務(wù)員，生怕落下半步，服務(wù)員帶我先是穿過好幾個房間，然后走過一條窄窄的過道，最后才到了我的客房。

    房間的頂上孤零零地吊了一只昏黃的燈泡，沾滿了黑色的蒼蠅屎和幾只飛蟲的尸體，看樣子它們?nèi)ナ赖臅r候，這間旅館應(yīng)當(dāng)還很年輕。

    一棵不修邊幅的棕竹無奈地告別陽光，在幾片長滿銹斑的葉子的映襯下被堂皇地移進屋來當(dāng)作點綴，委屈地在桌子上的一個廉價花盆里安身。讓我好一陣子為房間對它的不公平對待感到不安。我本來擔(dān)心它的光合作用能否順利進行，卻被科學(xué)告知——日光燈同樣可以使植物進行光合作用?？蒲邪l(fā)現(xiàn)植物進行光合作用主要是靠藍(lán)綠光和紅橙光，日光燈燈光里就含有這兩種光。在廣州過年時就是用燈光照射金桔樹，從而達到控制金桔樹開花和結(jié)果的目的。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今后它與外界自由飛翔的小鳥再也無緣相見了。

    房間還沒收拾好，據(jù)說是因為客人剛退了房，服務(wù)員承諾馬上給收拾。我也正好出去轉(zhuǎn)悠。小姑娘簡單交代了幾句，就走回前臺去了，我猜她是去給下一個房客領(lǐng)路——如果有房客的話。我把行李放下，飛速地洗了一把臉，換上一雙襪子，就急忙沿原路走了回去，因為我想趁還沒有忘記路線之前能走出去看一看。

    還別說，店里真的房客不少，經(jīng)過的幾個房間都有人聲和燈光。店主見我很快出來，狐疑地看了看我，可能是再次確認(rèn)我不是稅務(wù)局的吧。出了店門，我信步往前走，一點一點地探索這座陌生的城市。到了該掌燈的時候了，街道由于擁擠的人群和閃耀的燈光變得膨脹起來。

    走到一處路口，一位老人顯然從不習(xí)慣紅綠燈之間一輩子似的漫長等待，他不顧行進的車流，慢吞吞地徑直朝馬路對面他想象中的飯桌和板凳走去，在他身邊緊急停下的一百輛汽車頓時氣急敗壞地同時按起了喇叭，我歉意地看了看這些無辜受阻的汽車，仿佛這位搗亂老人是從我身上走出去的一部分。老爺子終于停下來看身邊這些汽車，吃驚的表情好像是在他家的客廳里猛然發(fā)現(xiàn)了這么多的不速之客。汽車?yán)软懗梢黄?br/>
    老先生毫不理會，他用拐棍和右腿一點一點地拖著一條左腿費力向前挪，我們這群未敢隨他而去的人呆呆站在原地，仿佛我們這樣對他而言是可恥的背叛、出爾反爾和臨陣脫逃。

    剛過到對面，迎面走過來一群頭型失控，頭發(fā)上閃著五顏六色光芒，褲襠夸張地跌過膝蓋的后現(xiàn)代新人。我謹(jǐn)慎地站到路邊，像躲一群沒有主人牽繩的小狗一樣，乖乖地給他們讓道。

    一個半地下室的賣報窗口，畫報上的徐靜蕾高氵朝還沒有過去一樣傻呵呵地向外張望。

    路邊新開張的一家瘦身中心，門前擺著幾個一米多高的大花籃，內(nèi)容無非是恭祝開業(yè)之類，這些花籃當(dāng)然都是店主自己花錢租來裝點門面，花籃上落款名頭還都挺大的，這個公司，那個中心的，至于他們到底知不知道有這檔子事兒就沒人去探究了，這是當(dāng)下的規(guī)矩。

    所有商店的門窗外都無一例外的懸掛著堅固的防盜裝置——防止展示柜里的手機模型、廉價促銷的帽子、掉了一條腿的椅子、精美的銅版紙海報，還有造價不菲的電梯被人偷走。

    馬路牙子上雜亂的青草乍看像上面散落下來的樹葉。這里的老街很有特點，兩旁既有滄桑的老樹也有新栽的幼苗，反映出新舊歲月的博弈和妥協(xié)，那幾棵僅存的老榆樹，像極了舊街道遭遇新經(jīng)濟和gdp無情劫掠和沖擊后的孓遺。

    我無所事事地在一個小地攤前停下，攤主是一位小姑娘，十六七歲的樣子，正在小心地把包里的小東西一件一件得往地上擺，可能是出道不久或是臨時兼職，小姑娘向路人介紹的時候很害羞的樣子。我旁邊迅速圍上來一群人——咱們國家從來都是這樣——都帶著一幅好奇的表情，我見狀慌忙從核心撤離。

    這片百米見方的狹窄區(qū)域或許是小城夜晚最繁華、最有人氣的地方了，各家店鋪門臉上“過橋米線”、“牛排”、“刀削面”、“馬家拉面”、“茶葉”、“煙草”各類燈光招牌閃閃爍爍，不停變換色彩，招攬顧客。馬路牙子邊上突然冒出汩汩臟水，一路裹挾著西瓜皮、樹葉、雪糕紙、瓶蓋、餐巾紙，沿著路邊浩浩蕩蕩地流進旁邊的黑暗骯臟的下水道。街邊擺著銹跡斑斑的長條烤肉爐，小販一邊扇著蒲扇，一邊在濃煙后面大聲吆喝，白色的廚師帽若隱若現(xiàn)，像念咒作法的道士。百事可樂免費提供的遮陽傘下，是滾燙的大碗面、裹著塑料薄膜的肉夾饃、瘦得像小兒麻痹癥的烤肉、滿地的花生皮，還有男人黝黑的、散著汗臭的膀子、女人雪白、修長的大腿、趿拉著的涼鞋拖板，以及粗魯?shù)男αR和清脆撞擊的啤酒瓶。

    這里有最香的氣味，這里也有最臭的氣味，這里到處是粗魯?shù)闹淞R和舉止，這里也到處可見漂亮女孩的長發(fā)和身影，這里見證了人世間一切的平凡、偉大和墮落，一切的親情、愛情和友情，一切的溫情、背叛和復(fù)雜。這里是天堂也是監(jiān)獄，既充滿誘惑，也讓人避而遠(yuǎn)之。起碼在這樣的夜晚，這里絕對是飲食男女們的不二去處。

    兜來轉(zhuǎn)去，最后還是覺得削面、烤肉加啤酒最對我的胃口，便一屁股坐在這家晉味面館門前繚繞不散的炭火熏煙里。

    對面座位上的老頭趴在桌子上，用胳膊圍著面前的一碗干米飯，就著圈外的一碟涼菜慢慢吃，他用筷子把米飯小心翼翼地扒進嘴里，幾乎從不去動那碟小菜，仿佛那只是吃飯時候安放的一個小道具。老先生不喝酒，我卻是一杯接一杯，也記不清我結(jié)賬走人的時候老先生到底吃沒吃完那碟涼菜了，所以這樣看來，以我的這種餐前酒后截然不同的記憶特點，還是飯后讓我埋單更劃算一些。

    在廣場光滑干凈的石階上默默抽煙時，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人越老就跟另一半坐的距離越遠(yuǎn)，老兩口絕對比不上小兩口在表面上舉止親昵。我旁邊坐著一對納涼的老夫妻，兩人都脫了鞋子，把腳放在熱乎乎的磚面上，赤足相對，只不過他們之間足足隔了有兩米遠(yuǎn)。兩人都專注自己的事物，偶爾會有一搭沒一搭地交流一兩句，旋又陷入沉默，如果不是他們的坐姿，你根本無法知道他們是夫妻。

    “王全國退了?！?br/>
    “噢?！?br/>
    “……”

    “小三給的那條秋褲給我放哪兒了？”

    “回去找找吧?！?br/>
    “……”

    “……”

    老年人的思維是一張網(wǎng)，說出來的話是魚。在經(jīng)過一番搜尋之后，看看有沒有漏網(wǎng)的魚，把它捕撈上來，講給對方聽?？上н@張網(wǎng)經(jīng)過漫長歲月的損耗，已經(jīng)破舊不堪，很難再捕上什么大魚來，偶爾撈上來的也只是一些司空見慣的小魚蝦，近似于無言和沉默了。

    一位年輕的小伙帶著兒子也在旁邊乘涼，父子赤腳相對，夜風(fēng)習(xí)習(xí)，童語牙牙，我知道他們是幸福的。

    已是午夜時分，散步的人們早就回家睡覺了。夜風(fēng)漸起，我孤零零的坐在廣場的一個石階上，默默地抽煙看空蕩蕩的天空，遠(yuǎn)處的燈光一盞一盞地逐漸黯淡下去，我擔(dān)心廣場邊上稀疏的路燈也會突然熄滅，摸了摸發(fā)涼的胳膊，把最后一個煙頭扔掉，又捏了一下空空的煙盒，起身往回走。

    路邊的銀行大樓建的很是氣派。我完全理解，大樓基座旁邊的幾組投射燈，本想齊心協(xié)力給大樓外墻涂上一層神秘、威嚴(yán)和高貴的外衣，現(xiàn)在卻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從下面看起來，它分明就是一座陰森森的閻王殿！藍(lán)熒熒的，瘆的慌！

    面前的這段街道，此刻已是闃無人跡，擁有拍攝恐怖片的幾乎所有元素，只是缺少一個血淋淋的被害人。我想象著兩個黑影幽靈般突然從巷子里或暗處冒出來，用閃亮的刀子逼住我：“拿錢！”在我還沒想好是服從還是反抗時，臉上就挨了一拳，腿上還被刺了一刀。這景象如此生動逼真，嚇得我立刻加快了腳步，飛速趕往旅館，免遭不測。

    我推門進來，發(fā)現(xiàn)服務(wù)員正在收拾房間，這是一個長相清爽身材高挑的姑娘，筆直的雙腿足足有四尺長，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與我同處的危險性。她正背對我低頭整理凌亂的被窩，耐心地用手掌撫平床單和被褥，極長的美腿上小巧的屁股向屋頂翹著，在我淫蕩的目光中顯得異常性感，緊貼的丁字褲在小屁股那兒形成一道明顯的溝線，好像在默默召喚進入?！嫦氚阉拿劳群煤玫馗梢槐?！

    約翰·霍克斯在一書中開篇明意，為男人的尋歡作樂找到理由——“眾神創(chuàng)造男人，就是讓我們?nèi)シ珠_女人的雙腿；他們讓男人和女人相遇，為的就是成其好事?！崩贤米蛹s翰·厄普代克不也說嘛：“對于一個男人而言，除了女人之外，死亡別無其他解藥?！保╬43）當(dāng)然，這種對的胡思亂想在當(dāng)下可能會得到多數(shù)公眾的寬容，在過去卻不會這么走運。1856年，美國波士頓有一位出身于體面人家的年輕家庭主婦，眼淚汪汪地向她的醫(yī)生承認(rèn)，她有時候不由自主地想到別的男人，而不是她的丈夫。醫(yī)生囑咐采取一系列嚴(yán)厲的緊急措施，包括洗冷水澡和灌腸；消除各種刺激因素，包括不吃辛辣食物和不看娛樂性；用硼砂把**徹底擦洗干凈……

    在我還沉浸在胡思亂想之中時，姑娘已經(jīng)給我撫平床鋪，并把臨時擱在旁邊床上的枕頭放回原處，我說了聲謝謝，她冷冷地交代了一句“開水已經(jīng)打好了”，就在我禮貌的注視下徑直向門口走去。門剛一關(guān)閉，我就飛快地抓起身后桌子上用過的一條浴巾，迅速跳進衛(wèi)生間，在愧疚中忙不迭地去沖澡。

    花灑里的水注由涼而熱，由弱漸強，水珠順著發(fā)梢盡情墜落，軟弱埋進毛巾任由滋長，鏡子里陌生的臉，記憶中曾經(jīng)的傷，臺燈下泛黃的凌亂，闌珊處伊人的未央，徒留下空虛的床，貼滿了憂傷的墻，隔壁牌戲的喧囂，遠(yuǎn)方夜行的匆忙，觥籌交錯的無奈，逢場作戲的心傷——這些空洞的寒意，這些無因的悲傷，今夜，我想起了曾經(jīng)的夢，而夢卻已將我遺忘……

    旅途的目的地和旅行者的心情往往會給旅途涂上了色彩。

    就像上午車輪下碾過的那段路，因為心當(dāng)時正沉浸在對往日美好時光的回憶里，想象的空間中縈繞著玫瑰色的溫馨，顛簸的道路成了舒適的搖籃，均勻單調(diào)的路旁樹在暗紅色的天空映襯下也化作浪漫的背景，往前延伸，延伸，一直延伸下去。

    可是，吃過午飯上車后，顛簸的路面和低燒，讓我一路上始終處于一種令人不滿的半睡半醒狀態(tài)，周圍的一切都涌入夢中。醒來后，發(fā)現(xiàn)胸口處有一灘口水，我急忙用手抹了去。還好，旁邊的人沒有注意到。車廂里很安靜，所有人都睡意未消，打算在車上繼續(xù)在家里或客棧里中斷的覺。公路被藍(lán)色的憂郁的霧氣籠罩著，車窗掠過的綠色田野上飄著白白的輕霧。汽車低速緩緩行駛。腰背酸疼不已，急需躺到平坦的床鋪上舒展一下。感覺糟透了，我想了想，那股難受勁兒除了參加單位總結(jié)大會和聽領(lǐng)導(dǎo)冗長的講話之外，實在沒有別的可比了。

    路上的車輛很少，看來沒多少人喜歡在這種時候趕路。

    近來，我乘車越往前走，就越覺得陌生，自己仿佛是一支從東方發(fā)射而來的箭簇，如今已是強弩之末，逐漸喪失殆盡先前的銳氣和速度。每次長途旅行的盡頭就感覺整部車只在為我開，車上僅有我一個人似的。莫名的支配感也隨之增強，好想上前握住司機師傅手里的方向盤。路上的車牌不時讓我覺察到又進入另一個地區(qū)，因為其他車牌號前面的字母都一樣，只有自己乘坐的這輛不同。

    旅行的意義是什么？這是在路上的人甚至是所有人都會經(jīng)常思考的問題，或許凱魯亞克語的表述迄今仍是最經(jīng)典——沿著“神路上的一條白線”，“駛向一個不存在的目的地”，去尋找真實的人性。

    如果你一旦上路，就意味著你將再也沒有最終的目的地，永遠(yuǎn)沒有，也永遠(yuǎn)找不到目的地，你將永遠(yuǎn)失去真正的歸屬感，處處異鄉(xiāng)，時時漂泊，這一點你必須明白。而且，更重要的一點，就是一旦你曾經(jīng)上過路，那就注定你這一生都會向往這種生活，你這一生將永遠(yuǎn)不再擁有心靈的歸屬地，因為，它已經(jīng)被你丟棄在路上，永遠(yuǎn)無法尋獲。你只有再次上路，才能求得心靈的安寧。

    一路向西，沿途最常見的景象，就是在空曠的田野上，我們的車不時經(jīng)過一座死氣沉沉的村落或是沒有故事的小鎮(zhèn)。偶爾在路邊會見到一兩個目光呆滯的村民，他們會停下手中的活計（或者根本無活可干，始終在那呆立著），饒有興趣地注視著我們的車從眼前呼嘯而過，走出老遠(yuǎn)，他們還會保持原來的姿勢不變地看著我們的車，直到我們消失在他們熟悉的灰塵和熱浪里。大部分的地區(qū)是如此的平凡無奇，如此的千篇一律，事實上，我游歷這些地區(qū)的過程感覺就像是鉆一幅地上的漫長布幔，鉆的時候黑沉沉的，沒有亮點，鉆過去之后，布幔在身后落下，也就帶走了全部記憶。

    我很清楚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對什么都失去了興趣，看不到此行的意義，更要命的是，甚至也看不到繼續(xù)前行的必要性，但是我知道一點，旅行不是由狀態(tài)來記錄的，而是由過程。今后，我回憶起來的將只是我走過哪些路，經(jīng)歷了哪些事，而今天的狀態(tài)將不復(fù)存在。

    我所僅有的一點經(jīng)驗和體會是：一段旅途，如果你不能保證把一點點激情、興奮、汗水和對未知生活刺激的渴望投放進去，如果接下來你不能最終克服隨之而來如影隨形的孤單、無聊，千篇一律的無趣——在你充滿挑剔的眼里，路旁蔥郁的樹木成了礙事的屏障，田野里綠色的莊稼成了農(nóng)民枯燥的活計，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城市成了單調(diào)乏味的建筑——那你就注定難以從途中獲得你所希望的新奇、魅力和快樂，這段旅途必將是一段漫長的，令人無法忍受從而遲早放棄的長路。

    記得有次跟哥們兒畢克一起出行，費盡了周折，我問畢克：“幸福的旅行都一樣，不幸的旅行卻各有各的不幸。畢克，你怎么看咱不行的旅途？”畢克想了想，說：“哥，別這么悲觀。其實，這與你借來的話完全可以這么理解：幸福的旅行都千篇一律，毫不新奇，無非是錦衣玉食和華車，乏味至極，缺少刺激，而刺激是幸福感的親密兄弟；而不幸的旅行卻因為意味著不可知和各種不速而至的麻煩，反而讓旅途變得豐富多彩，雖然常伴痛苦，卻妙趣橫生，新鮮至極，而痛苦就是尋找真理的伴侶。熟悉自然重要，那是一種歸屬感。不過，陌生也沒有什么不好，因為那表明將會誕生出前所未有的新鮮感。它會給旅途增添無窮的樂趣和色彩，你說呢？”

    過道邊鄰座上的女子，長得的確不賴，穿戴明顯不俗，只是她自上車以來，就緊繃雙唇，毫無表情。(本章節(jié)由網(wǎng)網(wǎng)友上傳)但是她期待著大家去仰慕她，這一點我看得出來。她期待著我們?nèi)コ绨菟拿烂?。她偶爾冷冷地瞥一眼我的包，連眼皮都不屑多抬。我認(rèn)為她的冰冷和傲慢已經(jīng)到了可以獲得“最佳冷漠”小姐大獎的程度了，不過，我的無所謂也足以賽過了評委。

    右前方的男子上車后裝模作樣地?fù)Q上一雙不知從哪家賓館里偷來的簡易拖鞋，還對他的妻子講有一次他坐火車去上海，“真倒霉”在車廂里靠著一幫民工，“臭死了”！，鄙夷的神情好像他凌駕于民工之上，可是怎么看我都覺得他自己就是一個典型的農(nóng)民工啊。

    出來已經(jīng)兩個多小時了，司機有經(jīng)驗地把車停在一片棉花地邊。大家都會意地下車方便。我跟前兩個男士走下路基，站在長滿野草的溝坡上開始解腰帶。在經(jīng)歷了一陣撒尿延遲的尷尬之后，我用這股遲來的尿?qū)χ豢妹⒌呐］虿莺菝唐饋?，直到把它粗壯的葉莖淹沒。幾位相約到下面棉花地里方便的女士，這時也開始拉著家常慢慢地往回趕，仿佛剛拾完了棉花。我最后環(huán)顧了一下周圍的田野和牛蒡草下滲干的尿跡，扭頭鉆上了車。

    前面的車子在繞過一處事故現(xiàn)場，慢下來并擠在一起，我們的車也停下來，半晌沒動的司機拿水杯喝水的工夫向后面車廂看了一眼，竟然露出一種驚詫的表情，顯然是被在他座位后頭發(fā)現(xiàn)滿滿一車廂的人嚇了一跳。謝天謝地，在接下來的路途中，他沒有再把我們幾十號人忘掉，甚至還像終于想通了什么問題似的吹起了口哨，還不忘向窗外啐出一口口的痰。我厭惡地瞅了他一眼，他飛快瞥了我一下——這讓我清楚地注意到他的嘴角長著一顆大痦子。

    霧氣不見了。堵的車還真不少。前方傳來消息說，一輛油罐車撞斷隔離帶，沖進了對面的車道。交警正在現(xiàn)場處理。我毫無怨言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前面的車龍看不到頭，后面跟上來的車越聚越多，雖然看這架式很可能要無聊地困在這里幾個小時，但也沒指望發(fā)生胡利奧·科塔薩爾在大堵車中的故事和奇遇，我敢肯定他那純粹是胡扯、杜撰。誰能相信塞車能持續(xù)那么多天，而期間警方竟沒有露面，政府也不組織緊急供應(yīng)。還有什么尸體處理，兩次，哪能那么簡單，最讓人受不了的是，作者可能覺得這么多天應(yīng)該已經(jīng)足以醞釀出兒女私情，如果沒有艷遇，大塞車難免太過單調(diào)、乏味、不好看，于是還捏造出404上的工程師和王妃車上的姑娘偷情，不久竟還發(fā)覺懷上了孩子！真是想象大膽，有魄力?？墒?，我現(xiàn)在的“西部高速公路”車流中，既感受不到任何的吸引力，也沒有一丁點找尋艷遇的沖動。事實上，這一長串車流，不到半小時就完全行動起來，把一切的妄想和非分打算拋在了后面。我慶幸自己沒有犯傻學(xué)中工程師那樣敲開旁邊陌生女子的車窗去冒然搭訕，自討沒趣。車開動的一刻，旁邊的“金杯”車窗玻璃搖了下來，里面竟然是一位赤裸上身的壯漢。

    走出車站，當(dāng)我擺脫拉客司機和客店老板的糾纏，右拐，順邊上的人行道往前走時，淡紫色的暮靄正在人流穿梭的馬路上漸漸變濃。等我走出兩個街區(qū)，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城里的燈光已經(jīng)一片通明了。肩膀上的背包重量提醒我，眼下是該找一家旅館落腳了。

    店主是一個絕少言詞的人，說起話來就像是擔(dān)心稅務(wù)局會根據(jù)他講話多少找他收錢一樣。反正是我問一句，他至多答一句。所以，他給我的印象，就像是一條整體沉浸在思索或回憶的水底的魚似的，安安靜靜，只在有人呼喚他時，才浮出水面吐出經(jīng)過計算的幾個泡泡。

    這個旅館內(nèi)部經(jīng)過拆補改造，結(jié)構(gòu)異常復(fù)雜，布局跟上世紀(jì)英國約克郡溫特伍思伍德豪斯府邸有一拼，溫府專門會給來賓們發(fā)放銀盒子，里面盛著個性化的五彩紙屑，供他們四處走動時撒在走廊里，以幫助他們找到回房間的路，或者找到兩個房間之間的路。我們能想象得到，屆時溫府上下真稱得上是張燈結(jié)彩?？紤]到老板根本沒給我發(fā)放什么提示性的盒子或紙屑，我緊緊跟著服務(wù)員，生怕落下半步，服務(wù)員帶我先是穿過好幾個房間，然后走過一條窄窄的過道，最后才到了我的客房。

    房間的頂上孤零零地吊了一只昏黃的燈泡，沾滿了黑色的蒼蠅屎和幾只飛蟲的尸體，看樣子它們?nèi)ナ赖臅r候，這間旅館應(yīng)當(dāng)還很年輕。

    一棵不修邊幅的棕竹無奈地告別陽光，在幾片長滿銹斑的葉子的映襯下被堂皇地移進屋來當(dāng)作點綴，委屈地在桌子上的一個廉價花盆里安身。讓我好一陣子為房間對它的不公平對待感到不安。我本來擔(dān)心它的光合作用能否順利進行，卻被科學(xué)告知——日光燈同樣可以使植物進行光合作用?？蒲邪l(fā)現(xiàn)植物進行光合作用主要是靠藍(lán)綠光和紅橙光，日光燈燈光里就含有這兩種光。在廣州過年時就是用燈光照射金桔樹，從而達到控制金桔樹開花和結(jié)果的目的。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今后它與外界自由飛翔的小鳥再也無緣相見了。

    房間還沒收拾好，據(jù)說是因為客人剛退了房，服務(wù)員承諾馬上給收拾。我也正好出去轉(zhuǎn)悠。小姑娘簡單交代了幾句，就走回前臺去了，我猜她是去給下一個房客領(lǐng)路——如果有房客的話。我把行李放下，飛速地洗了一把臉，換上一雙襪子，就急忙沿原路走了回去，因為我想趁還沒有忘記路線之前能走出去看一看。

    還別說，店里真的房客不少，經(jīng)過的幾個房間都有人聲和燈光。店主見我很快出來，狐疑地看了看我，可能是再次確認(rèn)我不是稅務(wù)局的吧。出了店門，我信步往前走，一點一點地探索這座陌生的城市。到了該掌燈的時候了，街道由于擁擠的人群和閃耀的燈光變得膨脹起來。

    走到一處路口，一位老人顯然從不習(xí)慣紅綠燈之間一輩子似的漫長等待，他不顧行進的車流，慢吞吞地徑直朝馬路對面他想象中的飯桌和板凳走去，在他身邊緊急停下的一百輛汽車頓時氣急敗壞地同時按起了喇叭，我歉意地看了看這些無辜受阻的汽車，仿佛這位搗亂老人是從我身上走出去的一部分。老爺子終于停下來看身邊這些汽車，吃驚的表情好像是在他家的客廳里猛然發(fā)現(xiàn)了這么多的不速之客。汽車?yán)软懗梢黄?br/>
    老先生毫不理會，他用拐棍和右腿一點一點地拖著一條左腿費力向前挪，我們這群未敢隨他而去的人呆呆站在原地，仿佛我們這樣對他而言是可恥的背叛、出爾反爾和臨陣脫逃。

    剛過到對面，迎面走過來一群頭型失控，頭發(fā)上閃著五顏六色光芒，褲襠夸張地跌過膝蓋的后現(xiàn)代新人。我謹(jǐn)慎地站到路邊，像躲一群沒有主人牽繩的小狗一樣，乖乖地給他們讓道。

    一個半地下室的賣報窗口，畫報上的徐靜蕾高氵朝還沒有過去一樣傻呵呵地向外張望。

    路邊新開張的一家瘦身中心，門前擺著幾個一米多高的大花籃，內(nèi)容無非是恭祝開業(yè)之類，這些花籃當(dāng)然都是店主自己花錢租來裝點門面，花籃上落款名頭還都挺大的，這個公司，那個中心的，至于他們到底知不知道有這檔子事兒就沒人去探究了，這是當(dāng)下的規(guī)矩。

    所有商店的門窗外都無一例外的懸掛著堅固的防盜裝置——防止展示柜里的手機模型、廉價促銷的帽子、掉了一條腿的椅子、精美的銅版紙海報，還有造價不菲的電梯被人偷走。

    馬路牙子上雜亂的青草乍看像上面散落下來的樹葉。這里的老街很有特點，兩旁既有滄桑的老樹也有新栽的幼苗，反映出新舊歲月的博弈和妥協(xié)，那幾棵僅存的老榆樹，像極了舊街道遭遇新經(jīng)濟和gdp無情劫掠和沖擊后的孓遺。

    我無所事事地在一個小地攤前停下，攤主是一位小姑娘，十六七歲的樣子，正在小心地把包里的小東西一件一件得往地上擺，可能是出道不久或是臨時兼職，小姑娘向路人介紹的時候很害羞的樣子。我旁邊迅速圍上來一群人——咱們國家從來都是這樣——都帶著一幅好奇的表情，我見狀慌忙從核心撤離。

    這片百米見方的狹窄區(qū)域或許是小城夜晚最繁華、最有人氣的地方了，各家店鋪門臉上“過橋米線”、“牛排”、“刀削面”、“馬家拉面”、“茶葉”、“煙草”各類燈光招牌閃閃爍爍，不停變換色彩，招攬顧客。馬路牙子邊上突然冒出汩汩臟水，一路裹挾著西瓜皮、樹葉、雪糕紙、瓶蓋、餐巾紙，沿著路邊浩浩蕩蕩地流進旁邊的黑暗骯臟的下水道。街邊擺著銹跡斑斑的長條烤肉爐，小販一邊扇著蒲扇，一邊在濃煙后面大聲吆喝，白色的廚師帽若隱若現(xiàn)，像念咒作法的道士。百事可樂免費提供的遮陽傘下，是滾燙的大碗面、裹著塑料薄膜的肉夾饃、瘦得像小兒麻痹癥的烤肉、滿地的花生皮，還有男人黝黑的、散著汗臭的膀子、女人雪白、修長的大腿、趿拉著的涼鞋拖板，以及粗魯?shù)男αR和清脆撞擊的啤酒瓶。

    這里有最香的氣味，這里也有最臭的氣味，這里到處是粗魯?shù)闹淞R和舉止，這里也到處可見漂亮女孩的長發(fā)和身影，這里見證了人世間一切的平凡、偉大和墮落，一切的親情、愛情和友情，一切的溫情、背叛和復(fù)雜。這里是天堂也是監(jiān)獄，既充滿誘惑，也讓人避而遠(yuǎn)之。起碼在這樣的夜晚，這里絕對是飲食男女們的不二去處。

    兜來轉(zhuǎn)去，最后還是覺得削面、烤肉加啤酒最對我的胃口，便一屁股坐在這家晉味面館門前繚繞不散的炭火熏煙里。

    對面座位上的老頭趴在桌子上，用胳膊圍著面前的一碗干米飯，就著圈外的一碟涼菜慢慢吃，他用筷子把米飯小心翼翼地扒進嘴里，幾乎從不去動那碟小菜，仿佛那只是吃飯時候安放的一個小道具。老先生不喝酒，我卻是一杯接一杯，也記不清我結(jié)賬走人的時候老先生到底吃沒吃完那碟涼菜了，所以這樣看來，以我的這種餐前酒后截然不同的記憶特點，還是飯后讓我埋單更劃算一些。

    在廣場光滑干凈的石階上默默抽煙時，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人越老就跟另一半坐的距離越遠(yuǎn)，老兩口絕對比不上小兩口在表面上舉止親昵。我旁邊坐著一對納涼的老夫妻，兩人都脫了鞋子，把腳放在熱乎乎的磚面上，赤足相對，只不過他們之間足足隔了有兩米遠(yuǎn)。兩人都專注自己的事物，偶爾會有一搭沒一搭地交流一兩句，旋又陷入沉默，如果不是他們的坐姿，你根本無法知道他們是夫妻。

    “王全國退了。”

    “噢?！?br/>
    “……”

    “小三給的那條秋褲給我放哪兒了？”

    “回去找找吧?！?br/>
    “……”

    “……”

    老年人的思維是一張網(wǎng)，說出來的話是魚。在經(jīng)過一番搜尋之后，看看有沒有漏網(wǎng)的魚，把它捕撈上來，講給對方聽?？上н@張網(wǎng)經(jīng)過漫長歲月的損耗，已經(jīng)破舊不堪，很難再捕上什么大魚來，偶爾撈上來的也只是一些司空見慣的小魚蝦，近似于無言和沉默了。

    一位年輕的小伙帶著兒子也在旁邊乘涼，父子赤腳相對，夜風(fēng)習(xí)習(xí)，童語牙牙，我知道他們是幸福的。

    已是午夜時分，散步的人們早就回家睡覺了。夜風(fēng)漸起，我孤零零的坐在廣場的一個石階上，默默地抽煙看空蕩蕩的天空，遠(yuǎn)處的燈光一盞一盞地逐漸黯淡下去，我擔(dān)心廣場邊上稀疏的路燈也會突然熄滅，摸了摸發(fā)涼的胳膊，把最后一個煙頭扔掉，又捏了一下空空的煙盒，起身往回走。

    路邊的銀行大樓建的很是氣派。我完全理解，大樓基座旁邊的幾組投射燈，本想齊心協(xié)力給大樓外墻涂上一層神秘、威嚴(yán)和高貴的外衣，現(xiàn)在卻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從下面看起來，它分明就是一座陰森森的閻王殿！藍(lán)熒熒的，瘆的慌！

    面前的這段街道，此刻已是闃無人跡，擁有拍攝恐怖片的幾乎所有元素，只是缺少一個血淋淋的被害人。我想象著兩個黑影幽靈般突然從巷子里或暗處冒出來，用閃亮的刀子逼住我：“拿錢！”在我還沒想好是服從還是反抗時，臉上就挨了一拳，腿上還被刺了一刀。這景象如此生動逼真，嚇得我立刻加快了腳步，飛速趕往旅館，免遭不測。

    我推門進來，發(fā)現(xiàn)服務(wù)員正在收拾房間，這是一個長相清爽身材高挑的姑娘，筆直的雙腿足足有四尺長，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與我同處的危險性。她正背對我低頭整理凌亂的被窩，耐心地用手掌撫平床單和被褥，極長的美腿上小巧的屁股向屋頂翹著，在我淫蕩的目光中顯得異常性感，緊貼的丁字褲在小屁股那兒形成一道明顯的溝線，好像在默默召喚進入?！嫦氚阉拿劳群煤玫馗梢槐椋?br/>
    約翰·霍克斯在一書中開篇明意，為男人的尋歡作樂找到理由——“眾神創(chuàng)造男人，就是讓我們?nèi)シ珠_女人的雙腿；他們讓男人和女人相遇，為的就是成其好事。”老兔子約翰·厄普代克不也說嘛：“對于一個男人而言，除了女人之外，死亡別無其他解藥?！保╬43）當(dāng)然，這種對的胡思亂想在當(dāng)下可能會得到多數(shù)公眾的寬容，在過去卻不會這么走運。1856年，美國波士頓有一位出身于體面人家的年輕家庭主婦，眼淚汪汪地向她的醫(yī)生承認(rèn)，她有時候不由自主地想到別的男人，而不是她的丈夫。醫(yī)生囑咐采取一系列嚴(yán)厲的緊急措施，包括洗冷水澡和灌腸；消除各種刺激因素，包括不吃辛辣食物和不看娛樂性；用硼砂把**徹底擦洗干凈……

    在我還沉浸在胡思亂想之中時，姑娘已經(jīng)給我撫平床鋪，并把臨時擱在旁邊床上的枕頭放回原處，我說了聲謝謝，她冷冷地交代了一句“開水已經(jīng)打好了”，就在我禮貌的注視下徑直向門口走去。門剛一關(guān)閉，我就飛快地抓起身后桌子上用過的一條浴巾，迅速跳進衛(wèi)生間，在愧疚中忙不迭地去沖澡。

    花灑里的水注由涼而熱，由弱漸強，水珠順著發(fā)梢盡情墜落，軟弱埋進毛巾任由滋長，鏡子里陌生的臉，記憶中曾經(jīng)的傷，臺燈下泛黃的凌亂，闌珊處伊人的未央，徒留下空虛的床，貼滿了憂傷的墻，隔壁牌戲的喧囂，遠(yuǎn)方夜行的匆忙，觥籌交錯的無奈，逢場作戲的心傷——這些空洞的寒意，這些無因的悲傷，今夜，我想起了曾經(jīng)的夢，而夢卻已將我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