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邊,氣候越是寒冷,雖是初春,北地卻還是處于滿世界的風(fēng)雪中,一列車隊正沿著今日車隊前行過的車轱轆印往凌虛山脈前行。
這是一列商隊,此時這商隊車上滿實滿載,車中全是北地缺少的各種物資,待這一趟回程時,里面又會裝滿各種雪山特產(chǎn)。
車隊中間的馬車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掀開車窗,瞧見外面依舊是千篇一律的純白,自覺沒趣的關(guān)了窗,側(cè)頭看向旁邊的成熟大漢,問道:“爹,您說跑完這一趟,咱們商隊能賺多少錢?”
大漢乜了他一眼,勾起笑容,伸出五指比了比。
少年眼睛一亮:“這么多?那往年咱們怎么不來這塊做生意?”
大漢這一趟特意帶著兒子來,本就是存了歷練他的心思,此時自然不吝解釋:“這是從前年才開始的,原本杳無人煙的凌虛山脈有了主,山門大開,出了一個從未聽聞的勢力。過去那山脈有奇寒,就是強大的先天高人也不能久待,如今那勢力卻有特殊的抵御寒氣的丹藥,能讓普通人也能進山,只是限定了丹藥要取一份收益,且不能踏入凌虛山脈主峰?!?br/>
“主峰是那個勢力的山門所在嗎?”
“不錯,那勢力極為神秘,聽聞只有每月十五有一女子前來與外界交易,若我們這趟順利,說不定還能趕上一次進山機會。”
“這么神秘?當(dāng)真一點傳聞都沒有么?”少年好奇的問道。
大漢撫了撫胡須,飲下一口溫酒:“凌虛山脈自古傳說便是仙神道場,曾有一采藥人機緣誤落那處山門,入眼瞧見的便是玉樓仙宮,據(jù)說還見到了一塊石碑,上書‘白玉京’三字。”
少年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咦?白玉京,那不是傳說中的月宮嗎?里面有仙子嗎?”
大漢一巴掌扇在少年腦門上:“咄!你這笨頭小子,這天下自古留下多少神話傳說,就有多少了不得的傳承,明眼人都看得出,這白玉京若不是隱世超過百年的門派,便是有人得了傳承,上古之后,世間哪里有仙神,做你的美夢呢!”
說著又滔滔不絕的教育起兒子來:“所以說,做商人眼睛不能只盯著錢,還要關(guān)注天下間各種各樣的消息,很多時候,消息比錢更有價值,因為那要是利用好了,就能帶來源源不斷的財源……”
少年面上聽訓(xùn),腦中卻是思緒飄飛,神游車外,幻想那白玉京該是何等氣象,里面若有真仙子居住,又該是何等風(fēng)姿……
……
凌虛山脈,高聳入云,終年被積雪籠罩,主峰高聳于群山之后,早早被劃定了禁區(qū),入山的獵戶采藥人們自覺的不會進入,過去白玉京未現(xiàn)世之前,凌虛山脈的奇寒讓無人敢入,而如今有了御寒奇藥,封閉已久的凌虛山脈終于被打開了大門,滿山的奇珍寶材吸引了無數(shù)勢力和商旅。
白玉京的選擇無疑是明智的,凌虛山脈太大,地勢險峻,根本不好把控,而現(xiàn)在光憑著御寒藥抽成,白玉京不費一絲人力,就已經(jīng)能賺得盆滿缽滿。
至少每個月將抽成收獲帶進主峰,都是蕭冰的一大疑難。
此時蕭冰裹著一件不帶一絲雜色的純白狐裘披風(fēng),高高的站在離開凌虛山脈唯一的棧道上,挨個從入山者帶回來的收獲中挑出需要的物品,一般這種時候,是沒人藏私的,因為如果蕭冰沒有選中的東西,那后者除了交上一張大額金票,就沒有別的辦法能得到下個月的御寒藥了。
待到日中之時,蕭冰便駕著四駕牦牛車往山脈深處悠悠趕去。就算她一如往常選擇的都是輕小物事,算上入山者的數(shù)量,此次的收獲各種珍貴的藥材皮毛也足足裝了三輛牦牛車,另一車是日常生活用品,同時還有一疊鼓鼓囊囊的金票。
一直行到日落之時,蕭冰沿著一條隱秘古道,抵達了凌虛山主峰。
在外界看來,凌虛山主峰終年云霧繚繞,風(fēng)雪冰天,然而當(dāng)蕭冰七拐八拐的繞過風(fēng)雪過后,一處美輪美奐的白玉宮苑就出現(xiàn)在了眼前。
宮苑被高大的寒松重重包圍,銀色的松針與白色的宮殿交相輝映,而宮殿又處于溫泉之上,宮內(nèi)綠樹瓊花,溫泉常年水汽繚繞,宮殿內(nèi)云霧蒸騰,瞧起來仙氣四溢,當(dāng)真半點不負旁邊石碑上‘白玉京’之名。
縱然就生活在其中,每一次歸來,蕭冰還是會忍不住駐足欣賞,感嘆前人奇思妙想。
三年前她與顧玄薇離開顧家之后,便跟著對方,比對著九霄琳瑯琴底刻的星相圖來到了此地。
雖然蕭冰知道以顧玄薇的性情,離開顧家后必然有后路,只是沒想到,這條后路,竟是這么一份足以開宗立派的傳承基業(yè)……
凌虛山脈毋庸置疑是一座寶山,短短三年,白玉京的積蓄已經(jīng)不亞于一般的門派勢力了。
今日滿載而歸,然而蕭冰此時卻沒有多高興,宮殿里也什么都不缺,按理來說,她的日子應(yīng)該過得十分逍遙才是。
事實上,蕭冰確實沒什么煩心的,問題出在白玉京的另一個人身上。
不說顧玄薇得天獨厚的容貌氣質(zhì)本就會讓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這深山老林除了蕭冰也就她一個活人,她一出點什么狀況,自然連帶著蕭冰也跟著不好了。
顧玄薇已經(jīng)關(guān)在房中三天未出了。
南苑主臥,重重青紗垂帳之后,白玉大床上,側(cè)躺著一道纖細身影。
及膝的黑發(fā)綢緞般的散亂在側(cè),深紫錦袍下探出一截雪色手腕,通透的皮膚能看得到淡淡的青色血管,像是雪地上流動著脈脈冰河。
這只手腕緩慢探出,懶懶的執(zhí)起了一面銅鏡。
銅鏡里映出一張出塵絕艷的少女面容,而鏡中人卻露出疲憊自棄之色,直接將鏡子丟開。
顧玄薇不喜歡自己的臉。
在跌落山谷遇到謝天闌之前,這張臉在顧玄薇看來只是一件達到目的的優(yōu)勢之一,就如同她輕功卓絕,劍法優(yōu)秀一樣,并沒有過多的感觸。而在遇到謝天闌之后,這張臉反倒成了他們之間的阻礙。
很多次,山谷中兩人相處很多次情難自禁的靠近彼此時,這張臉都會提醒謝天闌,讓他猛然驚醒,然后露出自慚形穢之色,再也不愿靠近她。
這讓顧玄薇無比惱恨,連帶著討厭起了這張過去給自己帶來不少便利與不少麻煩的臉。
可是這一點不能讓謝天闌知道,顧玄薇還猶記得在謝天闌又一次和她拉開距離時,她靈光一閃的提議將自己也給毀容時,謝天闌看她時的眼神。
那是一種讓顧玄薇很不安的眼神,她從向來溫柔豁達的謝天闌眼中看到了沉痛、自我厭棄,她感覺如果真的那么做了,會真正的傷到謝天闌,那是她過去如何揭他傷疤都不可能發(fā)生的事。
“玄薇,我不希望你將任何人看得比自己重要,尤其是我。”他說。
所以顧玄薇一直默默地隱藏著自己,不敢過度表露情感,不敢讓謝天闌知道她一直將他看得比自己重要,更不敢讓他知道她內(nèi)心深處,那些不為人知,又濃烈得令人心悸的黑暗偏執(zhí)的愛……
如今顧玄薇十三歲了,謝天闌大她一歲,正是這一年,他離開謝家,在望月山大開山門之際拜入其下,也正是這一年,一直伺機而動的姹女派對他出手,化名秦甄的蘇幻兒跟著拜入望月山。
只要想到謝天闌身邊有別人,顧玄薇立刻就想下山將他們?nèi)繗⒌簦缓蟀阎x天闌打暈帶回白云京。
可如此一來,就會徹底改變謝天闌的命運,他明明是那么一個胸有溝壑的人,他有他的追求,他的抱負,屬于他的精彩人生,她又怎么能毀了這些。
過去,顧玄薇一直想著等到七年后,等到謝天闌被蘇幻兒丟進山谷的時候,那個時候她直接趕到山谷殺掉蘇幻兒,然后就可以收獲一個永遠屬于她的,眼里只能看到她一個的謝天闌……
但顯然顧玄薇高估了自己的耐心,九年了,她每晚睡前都會想象一下謝天闌在做什么,而今只要想到謝天闌現(xiàn)在身邊有一個蘇幻兒,或者其他眾多仰慕者,顧玄薇的心里就像有一把火在燒,讓她想再也無法保持心境,讓她迫不及待的想毀滅點什么。
一邊是像烈火焚燒的嫉妒,一邊是獨占謝天闌的誘惑,這幾日顧玄薇的精神不斷在水深火熱中拉扯。
“玄薇……我好后悔……”
午夜時分,顧玄薇猛然從夢中驚醒。
第二日早晨,蕭冰前來南苑時,看到的只有大敞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