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入甕
繁興縣距晉京不過百余里,是浙江府城蕪城下轄縣之一。因有地利之便,與其他縣城相比,也算是個難得的好去處。
倪之謙在朝中毫無根基,出仕才一年,竟然能得了這個位置,實在頗令人眼紅。
燕家兄弟和孟珠則真心為他高興,專程前往送行。
孟珠見他們只雇了一輛馬車,沒有護衛(wèi)仆婦不算,連夫妻兩個的行李都只有一個樟木箱,總覺得不大妥當,挽著楊蔓君手臂同她念叨:“你帶這樣少的東西,到那邊會不會不夠用?縣城地方本來就小,衣裳家什從品質到種類肯定遠比不上京城,又聽說那里去年遭了災,如今頗有些百廢待興的意思,不事先采購全了,萬一過去了缺什么卻買不到,豈不麻煩?”
又十分講義氣地拍著胸脯保證:“若當需要什么,你便寫信回來,我?guī)湍阒棉k好了送過去?!?br/>
她協(xié)助大蔣氏管了幾個月家,早不是未嫁時不是柴米貴的小姑娘,說起話來多了煙火氣兒,操心得全是實在又瑣碎的事情。
楊蔓君看出孟珠的變化,又感激又感慨,開玩笑地問:“若是沒有東西需要,就不能寫信給你了嗎?”
孟珠變得再多,有燕馳飛護著,公婆又好相與,自幼嬌養(yǎng)出來的單純性子也不會變,聽了這話嘟著嘴有些訥訥:“不是這個意思嘛。”
蔣沁帶著一籃鮮果來送行,見狀塞在楊蔓君手里,說:“別欺負她嘛,現(xiàn)在小珠子不同從前了,沒聽說她家相公在關外殺敵一夜三千,刀都卷了十幾把,你就不怕惹了她也變作刀下亡魂?”
“我也有相公撐腰啊?!睏盥χ蛉?,“倒是你,什么時候才尋到如意郎君?添妝的物件我都準備好了,就等著喝你的喜酒了呢?!?br/>
蔣沁打著哈哈說:“我還準備了洗三和滿月禮給外甥和外甥女呢,你們什么時候生幾個小毛頭出來給我逗一逗?”
“還是你厲害,一次封了兩張嘴?!睏盥蛔笠挥彝熳∷齻儯?,“別擔心,雖然我們帶得東西少,但是該有的都有,我從前在家鄉(xiāng)時照顧父親弟弟、打理家事也有十年功夫,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媳婦?!?br/>
說著打量兩人神色,見她們將信將疑的模樣,又細細解釋說:“之謙雖然在晉京住了一年,但他是男人,并無太多瑣碎物件,只是書籍并換洗衣物而已。我呢,先前在國公府客居,因不是長久之計,自然不可能隨心隨欲購置衣飾。雖然那段時間姑祖母給我添置了許多東西,但到底不是自己出的銀子,也不能當做所有物不是。半月前離開時又鬧得那般不愉快,所以我怎么從荊州來的,就怎么走的,就一個小包袱包了幾件換洗衣裳而已。我們身無長物,當然輕車從簡,到了繁興縣,縣衙里有張大床就能睡,那些居家用的物件,凡是有人的地方就不怕置辦不齊。至于品質什么的,金鍋銀鍋鐵鍋煮出來的還不都是飯,貢品瓷碗也是泥胎塑的,還不都是一樣吃喝,不礙事的?!?br/>
她遇事豁達,最令蔣沁欣賞,連聲贊嘆了幾句,直引得巷子口往來的行人紛紛駐足看來,這才記得壓低聲音。
孟珠也是佩服的,卻覺得既然能用好些的,又何必非要吃苦。
“并不是非要吃苦。”楊蔓君覺得這從小金尊玉貴的女孩子未必能理解,也不是非要說得明白,便轉移了重點,鄭重感謝過孟珠的好意,“你們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上,平時沒事也會寫信來,有事自然不會客氣。你們別覺得我客套,我是真有事求你們幫忙的。父親留了些銀票給我當嫁妝,本來想著在晉京置辦商鋪或田地的,只是事出突然,還來不及打算就要離開,這一走又不知道多少年,我便想著請你們幫我詢價,若有合適的,好趕快下手。”
蔣沁拍胸口保證:“包在我身上?!?br/>
孟珠也說:“這一點都不難。”又出謀劃策,“只是田地收租怕賺得不多,不如置辦田莊,雇了管事和長工,一年的出息能翻番。”
楊蔓君拍著她肩膀說:“我就知道找你們準沒錯?!?br/>
三個姑娘家滿肚子話說個沒完,一旁三個男人說得就簡練許多。
燕馳飛到底活了兩輩子,一邊回想著未來一年應當發(fā)生的事情,一邊不露痕跡地叮囑倪之謙:“繁興縣是晉江沿岸的縣城,也是去年水患受災最重的城鎮(zhèn)之一,無論從治水還是民生角度都有太多可以發(fā)揮之處,只要你肯用心,定能有出色政績,待到三年任滿,想要升遷也容易許多,可謂前途大好?!?br/>
他是妻子表兄,歷來對自己也多有幫助,倪之謙自然虛心聽教:“表哥放心,我定然會盡心做事,半點不會馬虎?!?br/>
燕驍飛就直接得多:“沿岸那幾個地段,年年治水,年年受災,也不知道是咱們大晉的治水手段當真那般差,還是治水的銀兩都被貪了去。倪兄到了那邊不防多搜集證據,若是蕪城一帶府州縣官有人貪墨,就上折子彈劾他們?!?br/>
“這事不能亂來。”燕馳飛阻止,“若他們當真貪墨,多年來都不曾爆出,肯定早成派系,之謙初到當地,勢單力孤,一個不小心會被算計,到時只怕眾口鑠金,反而不妙,切忌莽撞行事?!?br/>
“二哥,你什么時候變得畏畏縮縮了?”燕驍飛不滿。
燕馳飛說:“不是我畏縮,連你都看得出來的問題,圣上又怎么會不生疑,他早晚會派人徹查,又何必叫之謙出頭犯眾怒。”
上輩子元衡帝就是在今年指派懷王前往蕪城,表面是監(jiān)督治水,其實暗中查探舊事,蕪城知府連帶下轄的知州知縣全部涉及貪污治水款項,全被罷免,距今不過再有幾個月時間而已。
燕馳飛當時掌管京營,心思多在訓練士兵與對抗外敵上,年初時一個小知縣任免的細節(jié),他卻是記不清了,頂多能肯定并非倪之謙而已。所以倪之謙此去吉兇難料,端看他自己是否行的端、坐得正,是否禁得住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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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興縣縣衙,后院。
李縣令三個兒子正在堂屋玩耍,繞著一地箱籠追逐跑動,鬧得收拾東西的丫鬟婆子根本不能做事。
李縣令被吵得頭疼,捂著胸口大喊:“再鬧你們爹就給吵死了!不知道我得了心疾么?混球!”
三個孩子里最大的不過九歲,頭一歪,十分熊的回了一句:“反正你官都不做了,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區(qū)別!”
李縣令氣得跳起來,追著熊兒子打,可惜他如今四十有九,常年酒色環(huán)繞,哪里跑得過靈活的小兒,最后孩子打不到,只能氣喘吁吁地坐回原位。
他的兩個寵妾一左一右圍上來,一個斟茶一個擦汗。
白師爺正好進門來,看見這一幕不動聲色地問:“大人,您心疾又發(fā)作了?”
李縣令含糊地說了聲是,問:“你來什么事?”
白師爺將手中信函遞上:“京城那邊來信了,接任的知縣大人已經離京,不日便能到達?!?br/>
李縣令看了信,滿面怒容全變成笑意。他揮開兩名小妾,湊在白師爺耳邊叮囑:“你只記住一句話,這請君入甕,可不止關系著我能不能安享晚年,連你的身家性命也依附其上……”
白師爺果斷地答:“大人放心,不成功便成仁,我明白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