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夜清平出奇地沒有做夢, 竟是難得的安眠, 也不知睡了多久, 待她忽地睜開眼時, 外頭的日光已經(jīng)透過窗縫照入書房中，她從屏風(fēng)后踱出來, 撿了件衣服披上就要出門。

    書桌上凌亂的一切都在昭示著昨夜的事并非只是她的一場夢, 清平俯身拾起那只毛筆, 突然聽見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

    “主母……不, 大人，大人！”

    管家似乎有急事，但又不敢叫的太大聲，清平疑惑地開了門, 管家激動道：“大人, 快梳洗罷，圣旨已經(jīng)到府中了！”

    一炷香后, 清平換了官服, 低頭跪地, 待來傳旨的人念完后，她才慢了一拍站起身。

    “李大人，恭喜了，陛下體恤大人，還特地賞賜了宅院一座, 就在百柳巷中, 一切都已經(jīng)布置妥當(dāng), 大人只管住進去就是，其他的無須擔(dān)心。”

    眾所周知皇帝做親王時潛邸就在百柳巷中，如今那地方已經(jīng)不可同日而語，顯然是貴氣十足，不然如何能出一位帝王？與之相比，昔日權(quán)貴云集的起云坊好像也不是那么高貴了。而百柳巷附近現(xiàn)在也不是誰想住就能住過去的，皇帝這番賞賜，等同于是在向朝臣昭示她對心腹近臣的賞識與隆寵。

    來傳圣諭的宮人卻發(fā)覺這位深的圣眷的李大人并不太高興，便心翼翼道：“李大人，可是有哪里不妥？”

    清平道：“陛下隆恩，臣不甚感激，哪里敢有什么不滿？只是無功不受祿，突得陛下這般賞賜，心中正有些不安。想與尚女打聽件事，這百柳巷中所賜宅院，想必應(yīng)當(dāng)還有些其他人罷？”

    宮人啊了一聲，笑道：“李大人多慮了，這百柳巷中自然還有其他幾位大人，您無需擔(dān)憂，陛下是連著您與其他幾位大人一道賞賜的?！绷T見周圍人都跪地，便低聲道：“劉尚女……嘿嘿，也快改叫劉尚宮了，也囑咐了奴婢，叫大人安心就是。”

    清平點了點頭，從袖中取了個錦飛快塞進她手中，不動聲色道：“辛苦尚女了，心意?！?br/>
    那宮人微微一怔，沒想到她還挺上道的，便笑瞇瞇地收了東西，道：“大人這便收拾收拾，搬進新府罷，奴婢還要去宮中復(fù)命，就不多留了?！?br/>
    清平拱拱手，目送一群護衛(wèi)簇擁著她離去。

    劉甄看來要升官了，也是，她在楚晙身邊呆了這么多年，自然當(dāng)?shù)钠鸫笊袑m一職。清平拿著手上朱紅色的圣旨，周圍的下人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跪著，不敢起身，管家倒是很機靈，見她眼光瞥過來，趕緊站起來拍拍袍上的灰塵，彎腰過去道：“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清平瞅了瞅她，道：“招呼人來收拾收拾，把該裝的都裝上，再叫人抬幾個箱子到書房來?！?br/>
    管事附身連連應(yīng)是，清平轉(zhuǎn)身對那群跪地的下人道：“爾等也聽到了，陛下賞賜了新宅子，府中事宜雖雜又，但仍需爾等操持，若有那些心術(shù)不正的，覺得就此便可攀龍附鳳，打些個歪門邪道的注意，那就別怪我翻臉。”

    “管事。”清平道，“去取來賣身契，一一查對，不可有疏忽?！?br/>
    管事被委以重任，頓時紅光滿面，強壓住喜悅，道：“是，是，大人。”

    沒多久箱子便被送到了書房門，清平親自動手收拾，將書擺好歸進箱中。其實東西并無多少，只是她想借此想些事情罷了。

    楚晙如此大張旗鼓的賞賜，好像在刻意做給人看，她自然不會自作多情的認(rèn)為楚晙這是為了自己還特地拉上一批人打掩護，恐怕是另有深意。臨近新正，登基大典也籌備的差不多了，這時候賞賜親近的大臣，莫不是向宗親大臣們宣告，皇帝并不是孤身一人奮戰(zhàn)在朝堂，也是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效忠者。

    她李清平自然也在其中。

    日光溫柔地穿過窗柩，投下一片斑駁花影，與十幾年前的一幕重合在一起。那時候她在陳留王府中，坐在床沿邊看著從門外灑入的冬陽，在未知的道路做著抉擇。人生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點，那時候的心情與現(xiàn)在相比，又似乎并沒什么不同。

    清平放下手中的書，聽著外頭的動靜，知道那是下人們在收拾屋子。她站在窗邊向外看去，瓊花玉枝，雪覆枯草，清冷的空氣涌入肺腑中，讓她感覺后背的傷有些刺痛。

    這痛讓她有種真實感，她立了半晌，管事在門外請示：“大人，箱籠已經(jīng)裝上車了，您這里可要將箱子一道送上去？”

    清平垂了眼，看不出在想什么，淡淡道：“嗯?！?br/>
    管事更加覺得她高深莫測，不可琢磨了，被唬得心跳慢了半拍，趕緊下去安排車馬過來。

    四季輪轉(zhuǎn)，秋去冬來，長安年年都要下雪，也沒什么稀奇，清平卻不知為何，驀然感受到一種沉重的悲哀。她不止一次生出這種感想，人降生于俗世，縱然建立起雄偉恢宏的都城，書寫下無數(shù)的悲歡離合，或?qū)懢涂犊ぐ旱膫髌妫c永恒不變的歲月相較，依然還是那么的渺。

    渺到連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內(nèi)心，究竟想要什么。

    張柊的離去仿佛宣告她之前計劃的半數(shù)失敗，她兩手空空，如今唯一能倚重的只有楚晙，無法斬斷的過往將她們緊緊相連，她出身信王府邸，曾任信王府典諭，后調(diào)任云州安平郡，擔(dān)任太|常一職，因推行新法頗有成效，被安平郡長孫從善推薦參與互市開放事宜。后因出使西戎，平安歸來，又因為種種不能對外明言的原因，涉及皇室陰私，皇帝只能私下封賞，而不能提到明面上來，如今晉升為禮部侍中，官居正四品。

    想必她的履歷此時已經(jīng)完完整整地呈上長安城中大人物們的案頭了，縱觀她的仕途，明眼人都看出來，她去云州必然有楚晙的授意，她本身的境遇也自然是離不了楚晙。但楚晙卻壓下了她，并沒有再進一步提拔。在有心人的眼中，是皇帝為了再磨練磨練屬心的臣子，等到資歷夠了，才會提到更高的位置重用。

    清平抬頭迎著陽光看向更遠的天空，陰云并未完散去，這短暫的暖陽只是曇花一現(xiàn)罷了，等到過了午后，天色漸漸陰沉，有些起風(fēng)的意思，管事眼巴巴地站在書房外等了許久，她才從紛雜的思緒里抽身而出，道：“走吧?！?br/>
    .

    新的宅院比之前的大太多，就靠清平帶來的那十幾個人更不不頂事，管事?lián)鷳n了沒幾天，又是一輪新的賞賜從宮中而來，這次賞的并非什么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地契文書，而是幾十個人。

    管事看著為首的男子屈膝行禮，即使衣衫樸素，依然難掩其俊秀姿容，看來皇帝體貼臣下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不僅僅局限于錢財土地，還要順手安排貼心的人來服侍，管家心中嘖嘖有聲，聽男子用溫柔輕緩地聲音道：“奴婢張楓，叩見大人?！?br/>
    這日天色陰沉，似有場大雪即將到來，清平站在屋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一干人，只有張楓若無其事地站著，不經(jīng)意間一瞥。

    清平道：“管事，將人都安置好，若是出了亂子，頭一個問的便是你?！?br/>
    管事只好吩咐下人散了，去將屋子收拾出來，好叫這些陛下賞賜的人有個住處。

    .

    是夜，果真下起雪來，雪大風(fēng)急，嗚咽聲掠過房檐，亂瓊素白，在窗柩邊堆了一指。

    清平坐在房中，靠著椅子聽管事匯報府中安排，這本該是男主人做的事，但從張柊走了，事情就落到了清平頭上，她懶洋洋地看了看管事辛辛苦苦整理出來的名冊，道：“辛苦你了，到賬房那去領(lǐng)賞罷?！?br/>
    管事連稱不敢，府中郎君莫名其妙的不見了，主母居然要親自出來主事，下人們雖然也私下嘀咕過，但也不敢妄議，之前搬府的時候，這位看起來書卷氣十足的大人隨手翻了翻名冊，就這么問了幾句話，便抓出幾個來歷不明的下人，直接發(fā)賣出府了，令剩下的人膽戰(zhàn)心驚，更加謹(jǐn)慎的做事，就怕一不心被發(fā)賣了。

    管事原籍云州涪城郡，是個屢試不就的舉子，蹉跎了十幾年，也絕了和年輕人一爭高下的心，棄了科試，在鄉(xiāng)里做做教諭，補貼家用。后因云州戰(zhàn)事告急，她攜家?guī)мD(zhuǎn)投到恒州的親戚家，又輾轉(zhuǎn)到長安，可惜長安人才濟濟，遍地都是皇親國戚，世家大族，路上買個菜都能碰見當(dāng)官的，她還想去做個幕僚先生，但奈何命途不濟，屢屢碰壁。來清平府上做管家實屬無奈之舉，但萬萬沒想到，主家居然是個大官，還看起來頗得皇帝重用，怎能不盡心盡力？只是這主人年紀(jì)雖輕，但難以捉摸，對什么都興致缺缺的樣子，她更不敢掉以輕心，隨意應(yīng)付。

    管事十分善解人意，使出了身解數(shù)，想要侍奉好這位大人：“大人，您瞧，這夜已經(jīng)深了，不如早些歇息吧?！?br/>
    清平慢條斯理地道：“不錯，正該歇息了，去將今天那個張楓叫來?！?br/>
    管事心中她無欲無求孤傲形象頓時毀了一半，貼上了‘急色’二字，她糾結(jié)地下去吩咐人叫人，只得這么安慰自己，女人嘛，總歸是要幾個貼心的暖床人的……

    不一會張楓換了下人的裝束踏進房門，隨著門緩緩合上，也隔絕了管事詭異的視線，清平手搭在木椅上，慢慢道：“你是天樞的人？”

    張楓果真生的善心悅目，清平隔空都能感受到楚晙滿滿的惡意，少了一個張柊，便補給她一個張楓，橫豎都姓張，有什么不一樣？

    張楓輕輕抬起頭，道：“奴婢是大人的人?！?br/>
    清平手中動作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