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鵬王道:“這個人是淮?”
陸小鳳道:“西門吹雪。”
長廊里更陰森黝暗,已經是下午。
丹鳳公主垂著頭,漆黑的頭發(fā)春泉般披散在雙肩,輕輕道:“剛才的事,我真不知道該怎么樣謝謝你。”
陸小鳳道:“你說的是剛才那杯酒?”
丹鳳公主的臉紅了紅,垂著頭道:“現(xiàn)在你也許己看得出,家父是個很好勝的人,而且再也受不了打擊,所以我直不愿讓他知道真象?!?br/>
陸小鳳道:“我明白?!?br/>
丹鳳公主幽然嘆息著,道:“這地方除了他老人家日常起居的客廳和臥房外,別的房子幾乎已完全是空的了,就連些窟藏多年的好酒,也都巳陸續(xù)被我們賣了出去。”
她的頭垂得更低:“我們家里幾乎完全沒有能生產的人,要維持這個家,已經很不容易,何況,我們還要去做很多別的事,為了去找你,其至連先母留給我的那串珍珠,都被我典押給別人?!?br/>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我本來還不很清楚你們的情況??墒悄潜疲瑓s告訴了我很多事。”
丹鳳公主忽然抬起頭,凝視著他,道:“就因為你已知道我們的情況,所以你才答應?”陸小鳳道:“當然也因為他已將我當做朋友,并沒有用別的事來要挾我!”
丹鳳公主看著他,美麗的眼睛里似又露出了感激的淚珠。
所以她很快的垂下頭,柔聲道:“我一直都錯了。我一直都以為你是個絕不會被情感打動的人?!?br/>
花滿樓一直在微笑著,他聽得多,說的少,現(xiàn)在才微笑著道:“我說過,這個人看來雖然又臭又硬,其實他的心卻軟得像豆腐?!?br/>
丹鳳公它忍個住嫣然一笑,道:“其實你也錯了?!?br/>
花滿樓道:“哦?”
丹風公主道:“他看起來雖然很硬,但卻一點也不臭?!?br/>
這句話沒說完,她自己的臉已紅了,立刻改變話題,道:“客房里實在簡陋得很,只希望兩位不要在意?!?br/>
陸小鳳輕輕咳嗽,道:“也許我們根本不該答應留下來吃晚飯的。”
丹鳳公主忽又嫣然一笑,道:“莫忘記我們還有你為我們留下來的四錠金子?!?br/>
陸小鳳目光閃動著道:“那時你們已知道霍老頭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丹鳳公主道:“直到你說出來,我們才知道?!?br/>
陸小鳳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道:“但你們又怎會知道,獨孤一鶴就是青衣樓的主人?這本是江湖中最大的秘密?!?br/>
丹鳳公主遲疑著,終于回答:“因為柳余恨本是他左右最得力的親信之一,昔年風采翩翩的玉面郎君變成今天這樣子,也是為了他?!?br/>
陸小鳳的眼睛亮了,似已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丹鳳公主輕輕嘆息,又道:“多情自古空余恨。他本是個傷心人,已傷透了心?!?br/>
客房很大。但除了一床一幾,幾張陳舊的椅子外,就幾乎已完全沒有別的陳設。
花滿樓坐了下來,他雖然看不見,卻仿佛總能感覺到椅子在那里。
陸小鳳看著他,忽然問道:“你從來沒有坐空過?”
花滿樓微笑道:“你希望我坐空?”
陸小鳳也笑了道:“我只希望你坐下去的時候,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一個女人身上?!?br/>
花滿樓道:“這種經驗你比我豐富?!?br/>
陸小鳳淡淡道:“這種經驗你若也跟我一樣多,也許就不會上當了!”
花滿樓道:“上誰的當?”
陸小鳳道:“你已忘了上官飛燕?”
花滿樓笑了笑,道:“我沒有上當,我自己愿意來的?!?br/>
陸小鳳很驚訝,道:“你自己愿意來的?為什么?”
花滿樓道:“也許因為我最近過的日子太平凡,也很想找兩件危險的事?!?br/>
陸小鳳冷冷道:“也許你只不過是被一個很會說謊的漂亮女人騙了!”
花滿樓笑道:“她的確是個很會說謊的女孩子,但卻對我說實話。”
花滿樓道:“也許?!?br/>
陸小鳳道:“也許她已發(fā)現(xiàn)對付你這種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說實話?!?br/>
花滿樓道:“也許?!?br/>
陸小鳳道:“她的目的就是要你來,你既然來了,她就已達到目的?!?br/>
花滿樓微笑道:“你好像存心要讓我生氣。”
陸小鳳道:“你不生氣?”
花滿樓笑道:“我為什么要生氣?他們用馬車接我來,用貴賓之禮接待我,這里風和日麗,院子里鮮花開得正盛,何況,現(xiàn)在你也來了,我就算真的是上了她的當,也已沒什么好抱怨的?!?br/>
陸小鳳忍不住笑道:“看來要你生氣,的確很不容易?!?br/>
花滿樓忽然問道:“你真的想去找西門吹雪?”
陸小鳳道:“嗯?!?br/>
花滿樓道:“你能說動他出手替別人做事?”
陸小鳳奸笑道:“我也知道天下好像再也沒有什么能打動他的事,但我總得去試試。”
花滿樓道:“然后呢?”
陸小鳳道:“現(xiàn)在我還沒有想到別的,只想到外面到處走走到處看看?!?br/>
花滿樓道:“你是想看什么?”
陸小鳳笑道:“也許我最想看的就是上官飛燕?!?br/>
花滿樓還在微笑著,但笑容中卻似巳有了些憂慮之意。淡淡道:“你看不到她的!”
陸小花滿樓道:“自從我來了之后,就再也沒有聽過她的聲音,她好像已離開了這里?!?br/>
陸小鳳看著他,眼睛里仿佛也有了些憂慮之色。
花滿樓卻又笑了笑,道:“她好像是個很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女人?!?br/>
陸小鳳忽然也笑了,道:“其實女人又有哪個不是這樣子的?”
屋子里已剛剛黯了下來?;M樓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那里,看來還是那么愉快,那么平靜。他永遠是愉快而滿足的,因為無論在什么地力,他都能領略到一些別人領略不到的樂趣。
現(xiàn)在他正在享受著這暮春三月里的黃昏。
然后他就聽到了一陣敲門聲。
敲門聲剛響起,人已推開門走了進來,是兩個人,獨孤方和蕭秋雨。
但腳步聲卻只有一個人的,獨孤方的腳步簡直比春風還花滿樓微笑道:“兩位請坐,我知道這里還有幾張椅子?!?br/>
他既沒有問他們的來意,也沒有問他們是誰,無論準走進他的屋子,他都一樣歡迎,都一樣會將自己所有的一切和這個人分享。
獨孤方卻沉下了臉,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我們是兩個人?你究竟是不是個真瞎子?”
他本來認為絕不會有人聽到他腳步聲的,他對自己的輕功,向很自負,所以他現(xiàn)在很不高興。
花滿樓卻還是同樣愉快,微笑著道:“有時連我自己也不信我是個真的瞎子、因為我總認為只有那種雖然有眼睛,卻不肯去看的人,才是真的瞎子。”
蕭秋雨也在微笑著,道:“你忘了還有一種人也是真的瞎子。”
花滿樓道:“哪種人?”
蕭秋雨道:“死人?!?br/>
花滿樓笑道:“你怎么知道死人是真的瞎子?也許死人也同樣能看得見很多事,我們都還沒有死,又怎么會知道死人的感覺?”
獨孤方冷冷道:“也許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蕭秋雨悠然道:“我們并不認得你,跟你也沒有仇恨,但現(xiàn)在卻是來殺你的?!?br/>
花滿樓非但沒有吃驚,甚至連一點不愉快的表情都沒有,他還是在微笑著,淡淡的笑道:“其實我也早就在等著兩位!”
獨孤方道:“你知道我們要來殺你?”
花滿樓道:“陸小鳳并不笨,可是他得罪的人卻遠比他自己想像中多得多,因為他有時說話簡直就像是個大炮。”
獨孤方冷笑。
花滿樓道:“誰也不愿意別人認為他還不如個瞎子。何況是兩位這樣的高手,這當然是件不能忍受的事,兩位當然會來找我這個瞎了比一比高下!”
他神情還是同樣平靜慢慢的接著道:“江湖好漢們最忍不得的,本就是這口氣。”
獨孤方道:“你呢?”
花滿樓道:“我不是好漢,我只不過是個瞎子。”
獨孤方雖然還在冷笑,但臉上卻已忍不住露出很驚異的表情。
這瞎子知道的事實在太多了。
蕭秋雨道:“你知道我們要來,還在這里等著?”
花滿樓道:“一個瞎子又能跑到哪里去?”
獨孤人突然厲喝,道:“去死!”
喝聲中他已出手。一根閃亮的練子槍已毒蛇般刺向花滿樓咽喉。斷腸劍也已出手。
他出手很慢、慢就沒有風聲、瞎子是看不到劍的,只能聽到一劍刺來時所帶起的風聲。
這一劍卻根本沒有風聲,這一劍才是真正能令瞎子斷腸的劍。
何況還有那毒蛇般的練子槍在前面搶攻,練子槍縱然不能一擊而中,這一劍卻是絕不會失手的??墒鞘捛锬舷脲e了。
這瞎子除了能用耳朵聽之外。竟似還有種奇妙而神秘的感覺。
他仿佛已感覺到真正致命的并不是槍,而是劍,他既看不到,也聽不到的這一劍。
劍還沒有刺過來,他已突然翻身,練子槍從他肩上掃過去的時候,他的雙手已“拍”的一聲夾住了劍鋒。
只聽“格格”兩響一柄百煉精鋼長劍,已突然斷成了三截,別人的腸未斷,他的劊卻斷了。
最長的一截還夾在花滿樓手里,他反手,練子槍就已纏住了劍鋒。
花滿樓的人卻已滑出去三丈,滑到窗口,恰巧坐到窗下的張椅子上。
獨孤方怔住,蕭秋雨的臉在暮色中看來,已驚得像是張白紙。
花滿樓微笑著,道:“我本不想得罪蕭秋雨先生的,但蕭秋雨先生的這一劍,對一個瞎子來說,未免太殘忍了些,我只希望蕭秋雨先生換過一柄劍后,出手時能給別人留下兩三分逃路?!?br/>
花園里的花中來確實很多,但現(xiàn)在卻已有很多花枝被折斷。
陸小鳳現(xiàn)在才知道丹鳳公主帶去的那些鮮花是從什么地方來的了。
就在這時候,他又看見了那個小女孩。
上官燕兒就站在花叢里,站在斜陽下淡淡的斜陽,照著她絲綢般柔軟光滑的頭發(fā)。
她看起來還是很乖很乖的樣子,就像是從來也沒有說過半句謊話。
陸小鳳笑了,忍不住走過招呼呼,道:“喂,小表姐。”
上官燕兒問頭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道:“喂小表弟?!?br/>
陸小鳳道:“你好?!?br/>
上官燕兒道:“我不好?!?br/>
陸小鳳道:“為什么不好?”
上官燕兒道:“我有心事,很多心事?!?br/>
陸小鳳忽然發(fā)覺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里,好像真的帶著種說不出的憂郁,甚至連她那甜甜的笑容,都似己變得有點勉強。
他忍不住問道:“你有什么心事?”
上官燕兒道:“我在擔心我姐姐?!?br/>
陸小鳳道:“你姐姐?上官飛燕?”上官燕兒點點頭。
陸小鳳道:“你擔心她什么?”
上官燕兒道:“她忽然失蹤了!”
陸小鳳道:“什么時候失蹤的?”
上官燕兒道:“就是花滿樓到這里來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們去找你的那一天?!?br/>
陸小鳳瞪著眼,道:“你既然擔心,為什么不出去找她?”
上官燕兒道:“因為她說過她要留在這里等你們回來的。”
陸小鳳道:“她說的話你全都相信?”
上官燕兒道:“當然相信?!?br/>
陸小鳳忍不住笑道:“她既然沒有出去,又怎么會忽然不見了呢?”
上官燕兒道:“我也想不通,所以我正在找她?!?br/>
陸小鳳道:“在這花園里找?”
上官燕兒道:“嗯?!?br/>
陸小鳳道:“她難道會在這花園里躲起來,而且已躲了好幾天?”
上官燕兒道:“我不是找她的人,我是在找她的尸首?!?br/>
陸小鳳皺眉道:“她的尸首?”
上官燕兒道:“我想她一定已經被人殺了,再把她的尸體,埋在這花園里?!?br/>
陸小鳳道:“這是你們自己的家,難道也會有人殺她?”
上官燕兒道:“這里雖然是我們自己的家,但家里卻有別的人?!?br/>
陸小鳳道:“別的什么人?”
上官燕兒道:“譬如說你的朋友花滿樓。”
陸小鳳道:“你認為花滿樓也會殺人?”
上官燕兒道:“為什么不會?每個人都可能殺人的,甚至,連老王爺都有可能!
陸小鳳道:“老王爺也可能殺她?為什么?”
上官燕兒道:“就因為我不知道為什么,所以我才要找!
陸小鳳輕輕嘆了口氣,道:“你想得太多了,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本不該想得這么多的。”
上官燕兒看著他,看了很久。才慢慢的問道:“誰說我只有十二歲?”
陸小鳳道:“你表姐說的。”
上官燕兒道:“她說的話你相信,我說的話你為什么就不相信?”
花滿樓道:“你找過她?”
陸小鳳道:“連她妹妹都找不到她,我去找又有什么用?”
花滿樓安詳平靜的臉上又露出一抹憂慮之色,對這個突然失蹤了的女孩子,他顯然已有了種很不尋常的感情,就算想隱藏也隱藏不了。
這種感情若是到了一個人心里、就好像沙粒中有了顆珍珠一樣,本就是任何人都一眼就對以看出的。
陸小鳳當然也看得出,立刻又故意問道:“你見過她妹妹沒有?”
花滿樓道:“沒有?!标懶▲P嘆道:“看來你運氣還不錯,至少比我的運氣好?!?br/>
花滿樓道:“她妹妹是個小搗蛋?”
陸小鳳苦笑道:“豈只是個小搗蛋,簡直是個小妖怪,非但說起謊來時可以把死人都騙活,而且還有疑心病?!?br/>
花滿樓道:“小姑娘也會有疑心???”
陸小鳳道:“她的疑心病簡直比老太婆還重,她甚至懷疑她的姐姐已經被人謀害了甚至懷疑你和大金鵬王就是兇手?!?br/>
他本來是想讓花滿樓開心些的,所以他自己也笑了。
可是花滿樓卻連一點開心的樣子都沒有。
陸小鳳又忍不住道:“你說她這種想法足不是滑稽得很?”
花滿樓道:“不滑稽?!?br/>
陸小鳳道:“上官飛燕也只不過是個小姑娘,最多也只不過會說說謊而已,十多歲的女孩子,誰不會說謊呢?別人為什么,又有誰能下得了這種毒手。”
花滿樓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現(xiàn)在我只有一個希望?!?br/>
陸小鳳道:“什么希望?”
花滿樓微笑著道:“我只希望他們今天晚上用的不是假酒?!?br/>
這句話本不是陸小鳳問的,他本來也不是個喜歡喝酒的。
陸小鳳看著他,忽然覺得他的笑容好像也變得有點神秘起來。無論什么人,只要一到了這里,好像都立刻會變得有點神秘,有點古怪。
陸小鳳眨了眨眼,也故裝出像是很神秘的腔調,壓低聲音道:“我也有一個希望?!?br/>
花滿樓忍不住問道:“什么希望?”
陸小鳳道:“我只希望他們今天晚上請我們吃的不是人肉包子,喝的不是迷魂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