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的人們津津樂道的只可能是凡爾賽宮持續(xù)了十五日的勝利宴會，雖然這不是路易十四的第一次大勝，也不是最后一次，但任何人都會信誓旦旦地說，法蘭西的繁榮正是從這一天開始的。只是在羅馬教會，以及一些大膽而又敏銳的人的記載中，這十五日里還發(fā)生了一樁讓這位年輕的太陽王幾乎失去了理智的事情。

    路易一直就很討厭被人從睡夢中驚醒，因?yàn)橐话銇碚f，將一個國王從睡夢中驚醒的事情都不會是什么好事——在本書的開頭，他被馬扎然主喚醒，就是為了屈辱地在暴民的石塊與火把下逃走，而在兩度流亡在巴黎之外的日子里，每次他被喚醒，也幾乎都是因?yàn)閿橙说牡朵h已經(jīng)逼近了他的脖頸，而這次在佛蘭德爾，他醒來的時候面對著是黑巫師博斯的詛咒……現(xiàn)在他在盧浮宮，周圍環(huán)繞著忠誠的火槍手與近衛(wèi)軍，但他還是被驚惶的呼叫驚醒了。

    國王按著胸口坐了起來，他看到自己的王弟菲利普神色嚴(yán)肅地沖了進(jìn)來，邦唐和拉瓦利埃爾夫人一起為他穿上外套，褲子和靴子，“是誰？”他問，“盧西安諾?！狈评者@樣回答說，國王的心頓時沉了下去——雖然他有所防備，鑒于他拒絕了荷蘭人，毀掉了他們僅有的期望，他們設(shè)法收買黑巫師回報(bào)一二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但科隆納公爵身邊的人確實(shí)是不如國王身邊的人的。

    國王疾步快行，沒錯，科隆納公爵身邊的力量甚至無法與王后與王太子相比，但他自己就是巫師，身邊的仆從也是，而且他的身份過于微妙，一般來說，沒有繼承權(quán)的非婚生子是不太會有人在意的，路易一邊猜想著那些巫師是如何判斷盧西安諾也是他的軟肋之一的，一邊也在揣測那些人懷著怎樣的目的，使用了怎樣的手段——他說過，凡爾賽宮不僅僅是一座宮殿，也是一座堡壘，一座新城，這里的警備力量絲毫不遜色于曾經(jīng)的盧浮宮，同樣的，表世界與里世界的人們都在這里為國王服務(wù)。

    “他……”國王難得地膽怯地一次，甚至不敢說出那個單詞，幸而菲利普立刻搖了搖頭，“他正在接受治療?！?br/>
    “兇手已經(jīng)逃走了嗎？”國王又問，這次他沒有得到回答，他不由得看向身邊的菲利普時，在蠟燭飄忽不定的光亮下，王弟的神色更加陰晴難辨：“沒有，”他說，“沒有，陛下?！?br/>
    聽到王弟這么說，路易就略微放下了一點(diǎn)心，這時候這一連串冗長的隊(duì)伍也已經(jīng)跑到了科隆納公爵的套間，作為國王事實(shí)上的頭生子，這位公爵與母親的套房也在三層，距離國王的套間不是很近，但也不是很遠(yuǎn)，路易看到房門外站著的除了火槍手們，還有巫師們，其中幾張面孔他還有點(diǎn)熟悉，一顆心就更加安定了——比起這個時代的醫(yī)生，巫師們的魔藥和魔法當(dāng)然更值得相信。

    科隆納公爵的套間有七個房間，與拉瓦利埃爾夫人的相同，但和他的母親分享，所以并不算是太出格，路易瞥到一旁的小廳里似乎擁擠著一些人，他沒有注意，徑直往科隆納公爵的寢室走去，科隆納公爵躺在他的床榻上，四周的帷幔已經(jīng)高高地卷起，巫師們在他身邊忙碌著，瓦羅.維薩里，國王的巫師御醫(yī)正在將浮動著綠色煙霧的藥水灌入公爵的喉嚨，公爵痛苦地shenyin著，皺著眉，不斷地想要將藥水吐出來——單就人們聞到的腐臭與酸澀的氣味，就知道這種藥水的味道有多么可怕，路易的臉色微微地變了變，因?yàn)樗麑@種氣味記憶猶新，他在敦刻爾克受到巫師的刺殺后，在里世界里接受治療的時候，也曾經(jīng)服用過這種藥水，維薩里的導(dǎo)師曾經(jīng)說過，這種藥水是針對帶有詛咒的外傷使用的。

    “是佛蘭德爾人？還是西班牙人？”路易問道：“又或是波西米亞人？”

    維薩里這才看了國王一眼，很難得的，他對這位陛下也生出了一些憐憫之意：“應(yīng)該說是意大利人?！甭芬滓徽?，但這時候維薩里已經(jīng)和另外幾位巫師一起揮舞著魔杖，做出手勢，拋灑施法材料來做進(jìn)一步的治療了，白色的亞麻床單從突然掙扎起來的公爵身上滑落，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頓時暴露在國王眼前——這道傷口就像是而被一柄巨大的雙手劍劈砍出來的，從左側(cè)的鎖骨，到骨盆這里，雖然沒有流血，但也正是因?yàn)闆]有血液的遮掩，翻卷的皮膚，柔軟的脂肪，收縮的肌腱，以及白森森的，被齊齊斬?cái)?，向上翹起的肋骨，還有肋骨下跳動的內(nèi)臟，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簡直就像是醫(yī)學(xué)生們手下被解剖的一具尸體。

    國王向后退了一步，想些跌倒。

    王弟菲利普馬上上前扶住了路易，路易沒有去問什么多余的問題——像是之前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之類的……他握緊了弟弟的手:“曼奇尼？”

    曼奇尼家族在他的謀劃下，完全可以說是已經(jīng)成了一具徒有虛名的空殼，如果曼奇尼家族中有人心懷不甘，做出這樣的惡事，同時報(bào)復(fù)了他與瑪利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路易只懊悔自己之前過于寬容了，但菲利普的沉默讓他心生不祥之感，“哥哥，”菲利普說——或者說，在這里的人也只有他能說：“是瑪利.曼奇尼?！?br/>
    怎么可能！

    這是路易心中產(chǎn)生的第一個念頭，但他也知道，這里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背叛他，欺騙他，唯獨(dú)菲利普不會。

    “她就在小廳里，”菲利普扶著自己的兄長站起來，可以感覺到他幾乎將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您如果有什么要問她……”

    路易當(dāng)然有很多話要問她，她是被什么法術(shù)操縱了嗎？又或是被魔鬼奪取了心智？也有可能，那只是一個意外……

    瑪利就在國王曾經(jīng)經(jīng)過的那個小廳里，她坐在一把扶手椅上，雙手放在扶手上，仔細(xì)一看，才能發(fā)現(xiàn)半透明的繩索正將她捆綁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她畢竟還是科隆納公爵夫人，也是國王在加約拉島的代言人，巫師們雖然按住了她，卻不敢太過失禮，路易慢慢地走到她身前，緩緩地落座，侍從們端來了更多的蠟燭，與明亮的光線相反，房間里的聲音幾等于無，只有從寢室里傳出了低沉、混亂和痛苦的呼喊聲——經(jīng)過了相同治療的國王知道，巫師們要先將附著在內(nèi)臟，肌肉與骨頭上的詛咒去除，才能讓這道傷口痊愈，他那時的傷口是貫穿傷，科隆納公爵的傷勢竟然還要嚴(yán)重一點(diǎn)——他差點(diǎn)就成了兩半。

    “你做了什么？”路易輕聲問道：“瑪利，”他迷惑而又遲疑地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你在做什么？”

    瑪利看著他，目光散亂，就像是一個喝得酩酊大醉，正準(zhǔn)備昏睡過去，卻被強(qiáng)行弄醒的人——也許確實(shí)如此，“陛下……”她微弱地喊道。

    “是我，”路易說：“瑪利，你對我們的孩子做了什么？”

    瑪利露出了疑惑之色，她的記憶是中斷的，零散的……她要努力回憶……她記得……她的視線逐漸凝聚了起來：“我，陛下，”她睜大了眼睛，“有人和我說，您讓拉瓦利埃爾夫人懷孕了，她有了您的孩子，”她小心翼翼地說道：“哦，陛下，這是一個多么可怕的噩夢啊……”

    “這不是什么噩夢，”路易無情地打斷了她的話：“她確實(shí)有了我的孩子。”

    瑪利頓住了，“怎么可能！”她驚惶地?fù)u晃著身體：“怎么可能！陛下，怎么可能！您在說謊，唉，您是多么殘忍的一個人啊，您知道這樣會令我難過！令我心碎的！……”

    “我沒有說謊?！眹跽f。

    這次瑪利停滯的時間更長了一些，而后，也許只是幾秒鐘，又或是幾分鐘后，一聲尖銳的喊叫沖破了房間里的寂靜，她猛地一跳，雖然無法掙脫身上的繩索，卻一下子就跳到了國王的身前，國王身邊的修士和巫師們都做出了戒備的手勢，但他們都沒路易來得快，路易一抬腳，就將瑪利踢了出去——路易雖然不是一個在戰(zhàn)場上縱橫馳騁的戰(zhàn)士，但只要看和他接受了同樣的訓(xùn)練與教育的奧爾良公爵菲利普能夠一次次地身先士卒，就知道他絕對不是一個羸弱的男人，他不但高大，而且強(qiáng)壯，這一下就讓瑪利帶著椅子飛了出去，跌落了兩三步之遠(yuǎn)的地方。

    “我已經(jīng)厭倦了你的胡言亂語，夫人，”路易說，一些熟悉這位陛下的人不由得微微動容，因?yàn)槟茏屵@位國王的言語中帶上這樣鮮明的感情色彩的人，這位夫人是第二個，第一個是馬扎然主教，國王在他離開自己的時候，沒有試圖去掩飾自己的痛苦與悲傷，而今天，這里的每個人都能從國王的咬牙切齒地中聽出他的憤怒與憎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是您做的嗎？您是不是將那樣殘忍的法術(shù)，用在了我們的孩子身上！用在了科隆納公爵，我們的小盧西安諾身上！？”

    “我不是故意的！”瑪利尖聲叫嚷到，隨后猛烈地咳嗽起來，如果她不是巫師，這一下也許就要了她的命，她回答了國王，自己也不禁陷入了到了深深的迷茫之中，她記得自己從一個侍女口中探聽到，拉瓦利埃爾夫人已經(jīng)懷著身孕好幾個月了，但不知道為什么，國王一直沒有公開——但這是沒有公開，或是已經(jīng)公開的事情嗎？瑪利并不在乎特蕾莎王后，因?yàn)樗缆芬撞⒉粣鬯?，只是尊重她，她唯一能夠勝過瑪利的，就是她的姓氏與血統(tǒng)，但露易絲算什么？一個公主身邊的侍女，一個狼人，在里世界，她甚至沒有資格站在她的面前——所以瑪利聽說國王選擇了她，讓她成為自己的第一王室夫人，心中無比痛苦而又憤懣，若不是米萊狄夫人一再說，國王如此做，是與塞爾維亞狼人之間的盟約，但她還是被不安與嫉妒纏繞著，也正是因?yàn)檫@份嫉妒與不安，她警告路易，若是狼人生下孩子，這個孩子也必然是狼人。

    果然，如她期望的那樣，拉瓦利埃爾的第一王室夫人有名無實(shí)，瑪利可以與路易如真正的夫妻那樣在加來愉快地度過一整個夏日，和他們的孩子一起，狼人卻只能如狩獵時放出的獵犬那樣，四處奔波，為國王驅(qū)趕出所有隱匿起來的巫師——徒然地等待著被舍棄與埋葬的那天。

    變故卻來得那樣突然！

    拉瓦利埃爾夫人有了路易的孩子！即便她可能得到了某種魔法，或是藥物，或是承諾，但路易愿意讓她有孩子，這就說明路易確實(shí)對她生出了幾分憐憫之情，甚至是……愛意！這讓瑪利如何能夠接受，她當(dāng)時就瘋了——之后好……之后的記憶就十分模糊了，好像那時候科隆納公爵，也是她和路易的孩子，回到了他們的房間，她要求他和自己一起去除掉他們將來的敵人，一個不該出生的孩子和一個卑劣的狼人，但盧西安諾不但堅(jiān)決地拒絕了她，還在她失口說出，就連王后的孩子也不該存在的時候，試圖用魔法控制住她。

    然后……

    她就回?fù)袅恕?br/>
    國王看著她，已經(jīng)不需要更多的回答了，“別讓我再見到她?！彼麩o比疲憊地說道，一邊垂下了肩膀，仿佛不堪重負(f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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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凡爾賽宮中一片平靜——鑒于巫師們一早就在房間里施放了隔絕聲音與光亮的法術(shù)，大部分人對昨天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一無所知，他們或許去大畫廊，或是去欣賞樂曲與舞蹈，還有莫里哀先生的新戲劇，冬青迷宮之中也有不少興致勃勃的年輕男女，喜歡狩獵的人，凡爾賽原本就是路易十三的狩獵行宮，路易十四更是將周圍一片廣闊無比的沼澤與密林都買了下來，從這里一直到塞納河都是國王的領(lǐng)地，他們也可以從凡爾賽宮騎馬到里摩日或是凡爾賽城區(qū)，那里已經(jīng)形成了成規(guī)模的商業(yè)街區(qū)，不過主要還是毛皮、草藥與農(nóng)業(yè)產(chǎn)品，

    國王對凡爾賽人總是非?？犊摹?br/>
    一個侍女臨時告假離開的事情，沒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者說，人們還未能注意到她，她匆匆忙忙地來到一處位于里摩日的屋子里，從一位先生的手里接過了她的報(bào)酬——一一大盒金路易，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廚房侍女，這筆錢足夠她過完下一輩子了……

    短暫的下一輩子，因?yàn)樗€沒來得及露出笑容，一柄隨著報(bào)酬而來的匕首就要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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