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浩瞥了一眼八十七，慢騰騰的道：“我救了這么多人的命，你想要我交代什么？”他邊說邊向自己身后張望，不放心似地叮囑我和老李，叫我們幫忙看著門外是不是有異常的情況。

    整個大廳里此刻全是虔誠的念經(jīng)聲，不管是外國游客還是漢人，都被卓瑪央金帶領(lǐng)下的誦經(jīng)氣氛感染了，鴉雀無聲的席地坐下。

    八十七這才收起了微沖，叫老李把唐明浩叫過來，問他為什么要追趕恐嚇這些人。唐明浩隔著一二百人，問我和老李：“你們看見我有傷害他們?nèi)魏我粋€人了嗎？我不過是嚇下他們，這樣他們才能跑得快一點(diǎn)，不然怪物殺過來，他們?nèi)绾蔚謸醯米。俊?br/>
    老李松了一口氣，對我道：“羅技師，你看，唐明浩還是好人。沒事了?！蔽抑浪吞泼骱菩值芮樯?，這是怕唐明浩萬一有不對勁，八十七可是要絕不手軟的下殺手。

    我也連忙道：“沒事沒事，是正常的?！逼鋵?shí)是說給八十七聽，別看他老是笑呵呵的樣子，要是殺人，絕不會半點(diǎn)手軟。

    八十七還是冷聲道：“唐明浩，你過來解釋清楚，為什么要擾亂社會秩序，制造混亂，恐嚇民眾？你知道你這樣做的后果嗎？”

    唐明浩不理他，又問我們：“不是有方圓鼎在這里嗎？古格公主也在這里，這些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羅練你和李增趕緊跟我走，妖孽出世，石佛流淚，出大事了！”

    石佛流淚？旺姆剛剛也說過，這……腦袋立即閃過不祥的念頭，而且這場面，似乎似曾相識，跟著心里忽然沒來由的一慟，眼淚就刷刷的下來了。我被自己這個反應(yīng)嚇了一大跳，怎么會這樣？隨即又馬上醒悟了過來，是了，我身體里有不屬于自己的記憶，肯定是和這有關(guān)的了。

    既然這樣，那我無可逃避，必須去。

    “方圓鼎已經(jīng)被帶走了?！卑耸呗曇衾浔?，不帶一絲感情，“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說清楚。”

    這時卓瑪央金停止了念經(jīng)，跟著旺姆隨口吩咐了一句，大廳的人群里立即有一個穿著破舊藏袍的老頭子站起來了，他慢騰騰的沙啞著嗓子，用生硬的普通話道：“長官。”他從我開始，慢慢掃視了我們一圈，“長官，這個人不像是完全的壞人。”他說一句，停下來，再看我們一眼，再繼續(xù)，“我從西邊過來，總覺得背后好像有冷冰冰的東西跟著，心里害怕，就開始跑，后來有人問我為什么跑，我就把自己的感覺說了，結(jié)果她……”他一指身邊一個中年藏族婦女，“她也說自己有同樣的感覺，于是也跟著我跑起來……就這樣，那一個方向的人都不明所以的跑了起來。然后……這個人……”再一指唐明浩，“他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我們背后，大聲叫我們到這里來，但是沒人信他的，他就開始在后面恐嚇我們，把我們往這邊趕。他也沒有傷害我們?nèi)魏我粋€人一丁點(diǎn)兒。事情就是這樣。長官。”他說完再次坐下。

    旺姆回頭過來問八十七：“還要?dú)⒘_練的朋友？”

    八十七尷尬的笑笑：“公主閣下的吩咐，不敢不從?！?br/>
    旺姆輕蔑的哼了哼，道：“央金不喜歡別人叫她公主?！?br/>
    唐明浩跺跺腳，叫著我和老李的名字：“你們倆還在那婆婆媽媽的啰嗦什么！趕緊走，妖孽馬上就要?dú)⑾聛砹?！你以為他們說的冷冰冰的東西是什么，那是雪妖，雪妖。”

    人群立即出現(xiàn)一陣小小的騷動，卓瑪央金馬上大聲念經(jīng)，那些人隨即低眉順目跟著念起來。

    唐明浩不住催促我們趕緊走，我心里也覺得非常不踏實(shí)，總覺得要發(fā)生不好的事情，也想趕緊去一看究竟。

    八十七沒有立即跟我們來，按照他的說法是還要去準(zhǔn)備一些武器糧食，叫我們先去，他自然能跟來。而卓瑪央金則派了旺姆跟在我們身邊，說是帶路，當(dāng)然不會這么簡單。

    穿過擠擠密密的人群，費(fèi)力的走到唐明浩身邊，他臉上已經(jīng)全是冷汗，張皇的看著我：“羅練，我只是憑直覺知道這里有方圓鼎的氣息，找你能救他們，可是，現(xiàn)在，我又害怕，石佛流淚……怕老李跟著我們?nèi)?，他是普通人……?br/>
    我看看老李，他毫無畏懼之色，道：“不用擔(dān)心我?！?br/>
    旺姆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嘲諷的道：“邊珍倒是有眼光，你不怕死。只怕她怕你死?！?br/>
    老李遲疑了下，沒有接旺姆的話，“我們走吧?！彼?。

    唐明浩看著我手上的槍，頗有眼饞之意，不過我只有這么一把，給了他，我怎么辦。幸好旺姆解了圍，她還是那副看不慣我們的口氣，道：“央金會帶來武器的，你別急。”

    唐明浩訥訥的，轉(zhuǎn)身往外走。

    我回過頭去看卓瑪央金，她還端坐在那里念經(jīng)，不知旺姆說她會來，是不是真的。

    一路向西，一向熱鬧的街上居然關(guān)門閉戶，別說行人，連各色商店都關(guān)了門，連小商販都沒有。冷清得讓人毛骨悚然，而且越往西越能感覺到一股異常冰冷的氣息。

    越走人越不安。連一向嘴硬的旺姆也忍不住了，她小聲的問我們要不要先等卓瑪央金他們過來再作打算。

    我心里也沒底，但是直覺告訴我不能回頭，因?yàn)槲覀兊臍庀⒁呀?jīng)引到了所謂的雪妖，要再轉(zhuǎn)回去，它肯定會追蹤而至禍害大家。

    跟著腦袋自動閃出雪妖的資料來，它們生活在雅魯藏布大峽谷一帶，出沒無常，自然界也有這種生物存在，可是，從來沒有這么重的冰冷殺氣，而且它們也不會主動攻擊人。

    除非遇到異常情況。比如早些年林芝墨脫就有雪人攻擊當(dāng)?shù)剞r(nóng)民的。

    復(fù)活在我腦子里的來歷不明的記憶開始發(fā)揮作用，這些都是它告訴我的。

    “往前走，快點(diǎn)快點(diǎn)?！碧泼骱撇蛔〉拇叽傥覀?，但我心里總隱隱覺得很不對勁，害怕，打心眼里的害怕，因?yàn)檫@個局勢不是我們幾個人能控制得住的。卓瑪央金肯定會來，可是最用殺傷力的八十七他們?nèi)齻€人沒來，我們必須隨時照顧著老李和旺姆這兩個人，他們和我們不同，是再普通不過的人，也沒有我這種超強(qiáng)的直覺，根本不能躲避攻擊。

    再往前一點(diǎn)，路旁一家賣煙酒的小店，店主人正倉皇的往下拉卷簾門，一看見我們，很是吃驚的樣子，問我們這是干嘛，繼而又好心的勸我們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說這里馬上就要大禍降臨?！按蠹叶颊f了，西邊山里有忽然從一塊平常的巖石上出現(xiàn)一尊佛像，而且在流淚，這是神靈悲憫我們的遭遇。”他是個漢族中年男人，說話極是虔誠。

    豈知我們正是沖著這個去的呢？于是謝過他，繼續(xù)忐忑不安的向西而去。我走得不快，腦子里不斷的搜索和這相關(guān)的資料，可能因?yàn)槭莿e人的記憶的原因罷，覺得特別吃力，很多東西明明覺得自己應(yīng)該知道，可是到了嘴邊或者要整理下思路的時候，總是不那么順暢。也許要需要適應(yīng)這陌生的記憶系統(tǒng)才行。

    到此時，基本路上除我們之外，已經(jīng)見不到任何的人跡了，活物都很少見到，這似乎不是西藏小江南林芝，而是一個死地，死城。

    很快，卓瑪央金和八十七也先后趕到。卓瑪央金到的時候，早已換了一身利落的登山裝，小腿打著綁腿，腰間掛著尺把長的藏刀，另外還背著個不大不小的登山包，不知里面裝的是什么，旺姆幾次說幫她背，她都不同意。開始我以為里面是什么貴重東西，怕旺姆不知輕重給弄壞了，所以才不要她背，豈料后來說起，卓瑪央金淡淡的道：“旺姆不像我，好歹有些底子，還有神靈庇佑，她一個小姑娘跟著我去，本來已經(jīng)很難得了，要是背著東西身子不靈便，出了什么事，我于心難安?！?br/>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對卓瑪央金另眼相看起來。

    后來八十七帶著四十三和三十八兩人駕車到來，車上三人各背著一個碩大的包，看樣子就知道里面有猛家伙，這樣一來，我心安了些，不管怎樣，遇到的怪物是鬼神亦或者其他東西，有卓瑪央金這樣傳統(tǒng)的古格公主在，還有八十七這等拿著現(xiàn)代化武器的人在，總歸應(yīng)該不是什么問題的。

    大家都擠在了八十七的越野車上，卓瑪央金毫無架子的和大家商量，“佛像流淚，這是大兇之兆。你們說要怎么辦？”

    旺姆再也不敢高高在上的和我們說話，小心翼翼的看著卓瑪央金的顏色，再來征求我們的意見，“你們怎么看呢，羅練？你和你的朋友們怎么看？”

    “也許你們一直要在找的，在追求的東西，馬上就能得到答案了，雖然這個答案未必是你們喜歡的，雖然它的出現(xiàn)會引起動亂紛爭，無數(shù)人因此爭斗喪命，但它還是出現(xiàn)了，沒有人抵得住長生不死的誘惑?！钡沁@話我沒有說出口，因?yàn)檫€是有些不確定。

    后來我有幸再遇到胡不歸，和他說起自己當(dāng)時這個想法的時候，他搖搖頭，道：“小羅，你錯了。人不過是得不到的越就想得到，等真正的長生不死了，他們才會后悔，才發(fā)現(xiàn)其實(shí)經(jīng)歷短短一百年不到的生活，那才是幸福。長生不死有什么好呢，不停的在生離死別里輪回，跳不出去……我真想自己是個普通人，可以馬上就去死?！?br/>
    也聽人說起過他好像永遠(yuǎn)都不會變老一樣，一直都是三十五六歲的模樣，于是問他是不是真的是長生不死之人，他笑笑，沒有否認(rèn)也沒有承認(rèn)。

    哎，話又扯遠(yuǎn)了，當(dāng)時八十七的車載著我們?nèi)ノ粗挠醒┭鰶]的地方，一切未卜，生死難料，哪里來得及去想這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