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說算命，金杰人特樂意，死拽著蔡麗亞的手就往對面走，說那家伙要是敢算我將來的命不好，我就砸爛他的攤子讓他混不了飯吃！我怕她對那老人不敬，趕緊追上跟緊，說胖子，我們得有一顆虔誠的心，才能算出一個準(zhǔn)確的命。她說呸，憑你說出這話，我就能判斷出你腦子里灌了多少斤水！

    那個老人一直望著我們，一直望著，看著我們穿過馬路走向他，表情里泛起水光樣動人的顏色，像是在看一簇突然綻放的花。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心去相信一個算命的人。因為從來都認(rèn)為命運是最神圣的命題，能夠看透命運的人，在我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會有一種神秘而明朗的意味，就像現(xiàn)在坐在我們面前的這個老人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種光彩，有超脫塵世的莊嚴(yán)和凌駕萬物的淡然。他神情里面傾瀉出的宿命意味讓我覺得，他坐在這里，就是為了等我們的出現(xiàn)。

    幾年以后的某一天，我們聚在一起回憶這天下午這個皺紋叢生的老人跟我們說過的每一句話，越回憶，越驚詫，因為真的奇準(zhǔn)無比，準(zhǔn)到我恨不能立刻再找到他，讓他算一算我究竟能不能等到我一直在等的那個人，請他明確地告訴我是不是應(yīng)該繼續(xù)等。但命運的神圣和悵然就在于，有些人，一輩子只能遇見一次。

    可惜那時候我們站在他面前，卻沒有這么多的感慨在心里。我們只是一群天真的小孩，笑著，惶然著，推托著誰第一個去算。老人寧靜地笑著，讓林雪藝在她對面坐下，要她伸出右手，然后托著她的右手看很久，輕輕嘆息，很淺很輕的一抹笑。他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把我們驚到。他問林雪藝是不是早年就喪母。林雪藝看著自己的掌心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誰的紋路里會把這樣的事情寫得清清楚楚？然后老人繼續(xù)往下說，你早年喪母，但命不薄，生活無憂，有厚福，問前途還是姻緣？林雪藝抬頭看看我，低頭看看掌心，然后看著老人的眼睛，說問姻緣。他問了林雪藝的生辰，也不像電視里看到的那樣要掐著指頭算，只是淡淡地看著林雪藝掌心的紋路，說有好姻緣，需要磨；不宜與屬龍和屬狗，或者子時出生的男**往過密；命里水旺，忌坐船；二十六歲之前不要結(jié)婚，不宜嫁太遠(yuǎn)。

    林雪藝把每個字都記在心里。她還想問得更清楚一些，但是老人搖著頭微笑，放掉她的手，說命里的事情，不好說得太透。林雪藝有些失望，甚至有些不甘心，她還想知道得更多更確切，關(guān)于以后，關(guān)于愛情，關(guān)于婚姻，關(guān)于她的幸福，還有孩子，她想問問，她將來會不會有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之前她流掉了一個，心里壓著巨大的債，總覺虧欠得太多，怕命運會報復(fù)，不再讓她有孩子，所以她想問問清楚。

    可是老人卻移了目光，不讓她再問。

    林雪藝提在喉嚨里的一口氣吐出，自我安慰地笑笑，站起身讓位，不再追問。而我，我卻看見那一刻，老人的眼底，跳出一縷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