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百姓們險些將范興從囚車之中拉出來當(dāng)場打死,還是多虧了守城兵將及時派了人,才將范興一路護(hù)送著,押解進(jìn)了大理寺監(jiān)牢。
皇城之內(nèi),李世民這邊也并不輕松,一大早就有朝中的百官跪倒在立政殿外,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一一請誅范興!
李世民的臉色陰沉,最近天冷,他的腿疾又犯了,連走路都要用人攙扶著,站在立政殿門口,隔著殿門他仿佛都能看到那些官員們的嘴臉。
當(dāng)年就是這些官員逼著他將范興貶黜,趕去了綏州做刺史,如今他們又要逼著他殺了范興。
范興丟城失地,只有國法.論處,向突厥人屈膝下跪,丟了氣節(jié),也有大理寺論罪,可這些官員堵在門口,從早到晚,口口聲聲讓他降旨誅殺范興,這分明就是在逼宮。
從古至今,這是任何一個天子都不能容忍的,但是,李世民不但要忍,也必須忍,當(dāng)年范興給他上的十條平胡策,前九條都是一個忍字,以往他只以為應(yīng)該對突厥人忍讓,現(xiàn)在他才明白,對突厥人要忍,對待自己人更要忍。
“輔機(jī)!”李世民長嘆一聲,道,“你來說說,朕該怎么做???”
立政殿內(nèi),除了李世民之外,只有他最為親近的大臣,也是他的舅兄長孫無忌,當(dāng)年,范興正是得了長孫無忌的舉薦,才得了李世民青眼,如今天下人都要他誅殺范興,他也知道范興非死不可,不然的話,他沒辦法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可是殺了范興,他又該怎么向范興交代,向自己的良心交代呢!
長孫無忌也是一臉悲憤之色,幾步上前,跪倒在李世民身后,大聲疾呼道:“陛下!他們這是沒完沒了了??!這些人分明就是在逼迫陛下,哪里還有半分臣子的本分,臣請陛下將這些混賬東西全都抓起來?!?br/>
李世民聞言,苦笑一聲,有的時候,他也真相隨心所欲的做一件事,武德九年,突厥兵臨長安城下,他也想過要與突厥人誓死一戰(zhàn),今日,他更想摘了殿外所有官員的腦袋,可是他不能,作為大唐的皇帝,他必須要忍耐,必須要為整個大唐的江山社稷考慮。
“全都抓起來?朕也想將這些人都抓起來,可是,朕能嗎?抓了他們,大唐朝廷誰來做事?只憑你我君臣二人嗎?”
長孫無忌一時語塞,表情分外痛苦,范興是他看好的人才,他丟城失地,向突厥人屈膝下跪,確實該死,可是如果沒有范興丟了綏州城,單單尉遲恭那一路的援軍,怕是就要被頡利吃掉了,到時候,大唐西北邊境空虛,頡利倘若不顧一切的南下,長安怕是都要丟了,至于向突厥人屈膝下跪,范興丟了氣節(jié),可卻救了上萬綏州百姓。
范興明明有功無過,可如今為了平息天下人的怨氣,為了民心士氣,為了給天下那些糊涂人一個交代,卻要妄送了性命。
“走吧!跟著朕去見見他們,為了這些混賬,獨孤策立下大功,朕都不能在太極宮召見他,給予他應(yīng)有的榮耀,說來,倒是朕虧待了他!”
李世民說著,吩咐人推開殿門,拄著拐杖走了出去。
看到天子出來了,那些跪在殿外的朝臣一個個更是群情激奮,連聲大呼:“臣請陛下誅殺范興,范興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李世民心中冷笑,看著跪倒在階下的朝臣,他們當(dāng)中有人是被鼓動來的,也有的人是別有用心。
武德九年,長孫無忌曾舉薦范興任兵部侍郎,卻遭朝中百官反對,只因范興出身寒門,身份卑賤,他們這些出自世家大族的官員不屑與范興同列。
可他還是頂住壓力,任用了范興,今日這些人怕是也存了報復(fù)的心思,可他身為一國之君,卻不能有所懲治,這讓他心中也是陣陣無力。
“諸位臣工都要朕誅殺范興???”
光祿大夫蕭瑀奏道:“范興丟城失地,致使綏州百姓慘遭突厥屠戮,況且此人行為卑鄙,毫無氣節(jié),為求活命,竟然向突厥奴屈膝下跪,這等寡廉鮮恥之人,陛下以為不該殺???”
蕭瑀為人方正,最重氣節(jié),范興丟城失地,或許還可寬宥,可向突厥人屈膝下跪,卻是罪不容誅。
李世民嘆息一聲,道:“蕭愛卿說得不錯,不過,今日朕不想和你們說范興,想要讓你們見一個人?!?br/>
李世民言罷對著身旁的王德說了一聲,王德連忙去了,不多時引著一身著綠袍,斷了一臂的官員到了跟前。
“微臣綏州司倉參軍趙恭存,拜見陛下!”
李世民甩掉拐杖,親自將趙恭存攙扶了起來,拉起那空蕩蕩的衣袖,對著階下跪著的百官道:“諸位愛卿要朕降旨,誅殺范興,是因為他身為刺史,代天子牧守一方,卻沒能盡到職責(zé),致使丟了綏州城,可諸位看看趙恭存,你們可知道,他這胳膊是怎么丟的?”
李世民目視百官,接著又道:“只因他恪盡職守,突厥人讓他交出綏州府庫的鑰匙,就可以饒了他的性命,他卻寧死不肯,突厥人去搶奪,見掰不開他的手,這才一刀砍下了他的胳膊,可你們知不知道,綏州剛剛發(fā)放了軍餉,突厥人進(jìn)了綏州府庫,只尋見了一吊錢!”
百官聞言,也是相顧駭然,只為了守住一吊錢,這人莫不是傻了???
李世民問趙恭存道:“趙恭存!你可知道你拼著性命不要,守衛(wèi)的綏州府庫里面只有一吊錢!”
趙恭存躬身道:“回稟陛下,微臣是綏州的司倉參軍,但凡府庫銀錢進(jìn)出,盡皆由微臣料理,每一筆進(jìn)出,都有記載,府庫有多少錢,微臣自然是知道的!”
李世民也不禁動容,道:“那你為何要守著這一吊錢,不惜丟了一條胳膊?”
趙恭存道:“綏州府庫,沒有刺史大人的手令,不得開啟,微臣身為司倉參軍,自知國法,職責(zé)所在,如何能為了自家性命,便罔顧職責(zé)?!?br/>
李世民聽了,也是連連點頭,道:“好!好一個職責(zé)所在,趙恭存,你盡忠職守,乃至身殘,朕要褒獎你,朕的幼子晉王還缺一位王傅,你便替朕去教導(dǎo)晉王吧!”
晉王是李世民和長孫皇后的幼子,也就是原本歷史上李世民駕崩之后,登基稱帝的高宗皇帝李治。
不過眼下李治還只是個剛出生的奶娃子,趙恭存做著晉王傅,不過是一種榮耀的褒獎罷了。
趙恭存連忙下拜叩謝天恩。
李世民吩咐人將趙恭存攙扶下去,而后對著百官言道:“趙恭存為了阻止突厥人闖進(jìn)綏州府庫,不惜丟掉一條臂膀,只因他心中始終裝著自己的職責(zé),戰(zhàn)死在綏州城外的獨孤彥云,心中也時時刻刻牢記著自己的職責(zé),不惜身家性命,那么諸位愛卿呢?捫心自問,可曾想過自己的職責(zé),如今頡利雖然退兵了,可邊境仍舊不穩(wěn),數(shù)十萬將士都在等著朝廷發(fā)來的糧草軍餉,可諸位愛卿卻在此糾結(jié)于范興到底該不該殺,可曾盡到了職責(zé)?。俊?br/>
百官聞言,不禁面露羞慚,一些跪在后面的官員悄悄起身離開了,接著越來越多的官員告退,剩下的幾個見不能成事,也紛紛退下了。
看著方才還跪滿了人,如今卻為之一空,李世民也不由得一聲長嘆,贏了一場,面上卻不見一絲一毫的歡愉,反倒是更顯陰沉。
“口口聲聲宣揚(yáng)自己是大唐的忠臣,卻還比不上一個小小的司倉參軍趙恭存,一個個尸位素餐,逼迫君王,真真寡廉鮮恥,輔機(jī)!有的時候,朕真的想把他們?nèi)細(xì)⒘?!?br/>
長孫無忌也知道李世民是真的惱了,逼迫君王,豈是人臣所為,可是為了社稷穩(wěn)定,李世民卻不得不忍下這口氣。
如今朝局雖然穩(wěn)定,可各地依舊不太平,隱太子的余黨還在蠢蠢欲動,東邊又反了梁師都,頡利雖然退了,可對中原的野心依舊,倘若李世民當(dāng)真不管不顧殺了那些逼宮的朝臣,怕是各地都要不穩(wěn)了。
發(fā)泄了一場,最終,李世民還是只能長嘆一聲,忍下了這口氣,道:“馬宣良,獨孤策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
馬宣良忙道:“聽孫興稟告,獨孤策并未回汝陽郡公府,而是護(hù)送著虢國公的靈柩去了歷陽郡公府!”
李世民聞言點頭,又對長孫無忌道:“輔機(jī)!獨孤彥云盡忠王事,命喪沙場,朕想著年少之時,也曾常與他相伴,如今天人永隔,不勝悲傷,不如你我君臣同去憑吊如何???”
長孫無忌一驚:“這~~~~~~”
李世民嘆道:“輔機(jī)以為不妥,獨孤彥云一縷忠魂,難道都換不來身后哀榮?”
長孫無忌聞言,當(dāng)即就要勸阻,獨孤彥云說來也是當(dāng)年秦王府的老人了,他與之也十分相善,可李世民貴為天子,身份何等尊貴,如何能去吊唁一個臣子,若要給獨孤彥云身后哀榮,只需派一個皇子代為祭奠也就是了,何必天子親往。
可話剛要出口,卻又忍住了,躬身領(lǐng)命:“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