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妖崽子，嘿嘿，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咱們天朝水營的船廠，不在中關(guān)，不在下關(guān)，卻在他們眼皮底下的九袱洲蘆葦蕩里罷！

    船工老根帶著個葦圈兒，不緊不慢地從葦叢里探出頭來，吁了口氣，拎起鐵錘，又開始乒乒乓乓地拾掇面前那條兩丈來長、三尺來寬，還沒來得及上船底的八槳船來。

    水營，船廠，我呸！一個膀大腰圓的車軸漢子舉著沾滿膩子的蒲扇大手，沒好氣道：這水營整天就曉得鉆蘆葦趟沙洲，船廠就會整這比洗腳盆大不許多的玩意兒，躲躲躲，光靠天父天兄，這滿江的妖船妖炮就自己化成灰了去？

    泥鰍！老根喝道：莫亂講，你叔聽到，又該傷心了。

    泥鰍的臉色更難看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精壯的小伙子開始很煩別人當(dāng)面提起他那個官卑職小、名聲卻似乎很響亮的叔叔許丞相，就像他很煩別人叫他泥鰍這個和自己的身板塊頭十分不協(xié)調(diào)的小名一樣：

    嘛子亂講！便當(dāng)面，我也一樣要講……

    兔崽子，你要講老子嘛子？

    許丞相熟悉的大嗓門忽地在身后響起，泥鰍一激靈，不由閉了嘴，低頭只顧膩著船幫的縫隙。

    許丞相四十出頭的人，中等身材，左腿略有些跛，一身舊紅袍濕漉漉的，沾滿了泥點子，他掃視一下四周，瞪了侄兒一眼，轉(zhuǎn)頭問道：

    老根，讓你尋酸天義大人借鹽食，咋個樣子了？

    托天父天兄的福，熊大人一下便送了十斛來，到底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老根堆滿皺紋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來：丞相，此番自江北往朝中搬糧，一路穩(wěn)當(dāng)么？

    哼，什么還好，泥鰍砰地一掌拍在船幫上：主將無能，累死三軍，你一個人窩囊也罷了，憑什么讓兄弟們跟著窩囊！

    你這兔崽子！許丞相一張紫臉登時漲得通紅：你英雄，你好漢，你當(dāng)著水營的家，舍得讓弟兄們駕著八槳船，抬著雙抬炮（2），去和清妖的拖罟、紅單（3），西洋大炮搏命么？

    你還有臉說！泥鰍梗起了脖子：丁巳七年九月，湖口小姑山，若非你這個水營統(tǒng)領(lǐng)不中用，千余號戰(zhàn)船，五千多弟兄，讓那個妖頭彭玉麟（4）一把火燒個干凈，我天朝，我水營，能讓清妖欺負(fù)得這般辛苦么？

    你、你……許丞相胸口起伏，嘴角不住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許丞相，一個黃襖參護(hù)（5）從埂上匆匆跑來：貢王千歲（6）請您過營議事。

    許丞相又狠狠瞪了侄兒一眼，整整身上的舊紅袍，快步往貢王大營方向走去。

    你這愣小子，唉，讓我怎么說你！

    許丞相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在葦叢后已不見了半點蹤影，老根這才撂下鐵錘，埋怨道：連貢王千歲調(diào)你叔他老人家回話，也要用上個請字，你倒好，哪壺不開提哪壺，小姑山，小姑山的事情能全怨你叔么？咱們水營那會兒千百號船不假，可那都是些民船，七長八短的，弟兄們又都是打魚撐船的出身，沒打過大仗，你那會兒就在先鋒船上，又不是不知道這茬！

    泥鰍神色雖仍不愉，聲音卻低了許多：

    根叔，不是小侄亂怪好人，那樁事情就算全怪不得他，可從丁巳年到如今也五年了，我們水營的天地越轉(zhuǎn)越小，如今倒好，萬里長江，剩得不足十里，連龍江船廠（7）都混沒了，妖崽子們見天飛船架炮，耀武揚(yáng)威，天京城也讓妖營妖船給圍上了，您說，您說我這心里，能不、能不……

    唉，老根幽幽嘆了口氣：你當(dāng)你叔想么？你們許家，在湖南老家那是出了名的造船世家，這拖罟、長龍、快蟹、三板（8），嘛子沒得造過？可你叔千辛百苦自上游偷買來造船的好木料，都叫天京城里各家千歲一張揮條調(diào)去修了王府，天京周遭，只得泡桐、雪松，成不得大材，浸不得江水，你叫你叔嘛子辦法？

    泥鰍的聲音更低了，神色也漸漸有些不自然：這個，根叔，您不是不曉得，酸天義熊大人和小侄同一天入的圣營，當(dāng)初都在我叔船上當(dāng)圣兵，如今人家上岸五年，已做得天義，高過我叔六級，我叔自個兒不長進(jìn)也罷，累得我們這些手下也升不得官，這心里頭兒……

    貢王梁鳳超的王府——其實不過是個畫了些龍鳳的茅草頂木板屋，幾處破洞用黃布遮擋著——就座落在九袱洲深處，一個長滿桐蒿的高阜上。

    貢王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jì)，一張白凈的臉上，稀疏長了幾根黃胡子，見許丞相挑簾進(jìn)來，正欲長跪行禮，急忙搶步扶?。?br/>
    莫多禮，莫多禮，地上都是水。

    他扶著許丞相在廢船板打成的板凳上坐定，方才正色道：

    適才接得朝旨，水營，船廠，皆不必存了，管下兄弟，統(tǒng)由酸天義熊有方鋪排調(diào)用。

    許丞相猛地立起身來，紫臉一下子黑了大半：

    千歲，卑職無能，破不得陣，可咱水營、咱水營……勞煩千歲轉(zhuǎn)奏朝中，千錯萬錯，錯在卑職一人，乞?qū)⒈奥毜肿铮粝绿斐疇I這一點油香根罷！

    貢王神色黯然，撫著許丞相的肩頭，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才嘆道：

    本藩曾做過江南水師天軍主將，如何舍得裁這水營？只是爾知道否？爾過江方一日，擔(dān)子、烏衣，俱已勝守（9），大江以北，天國已無寸土，以后這糧，怕也沒得運(yùn)了。

    他頓了頓，又道：

    此番合隊，爾便不必隨過去了，算來爾也是水營老將，這許多年，天福天祿，少爾一份，天王府看門的董三木瓜兒，也封了夢王（10），爾便無功也有勞，待本藩修書一封，保奏爾入朝……

    千歲，許丞相打斷貢王的話，語調(diào)已恢復(fù)了平靜：無需如此，小卑職舍不得管下兄弟，也舍不得這大江。

    貢王望著許丞相乞求的目光，和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紫膛臉，再不多言，只重重點了點頭。

    許丞相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在葦叢后已不見了半點蹤影，貢王佇立在高阜上，一雙眼睛不知何時，已被淚水浸濕了。

    轟！轟！

    耳畔忽地幾聲炸響，洲上水鳥，撲簌簌驚起一片，也不知是雷聲，還是江南江北，那沒完沒了的炮聲。

    注釋：

    1、儀鳳門：天京（南京）城內(nèi)城門十三，北面臨江，為神策、金川、儀鳳三門，儀鳳門入民國后改名興中門，后因修建穿城小鐵路拆毀，現(xiàn)僅存地名；

    2、雙抬炮：兩人使用的抬槍，發(fā)射小鐵丸，火繩點火，前膛裝填，是老式火器；

    3、拖罟是兩湖一帶的船型，又稱釣船，體大船堅底平，能多安炮位而不耐風(fēng)浪，適合內(nèi)河航行，湘軍水師初起主要活動于長江中游和內(nèi)湖，拖罟主要用為旗艦，曾國藩坐船就是一條大拖罟，后期進(jìn)軍下游，拖罟也用于江上作戰(zhàn)，紅單則是廣東商船，因嘗用于外洋交易，領(lǐng)有海關(guān)紅單而得名，船大底尖，能耐風(fēng)浪，三面安炮可達(dá)四十余門，是廣東水師常用船型，甲寅四年，清廷調(diào)部分紅單船入江，以后這種船型便成為長江下游水師的標(biāo)準(zhǔn)戰(zhàn)艦；

    4、彭玉麟，附生出身，湘軍大將，丁巳七年小姑山之戰(zhàn)全殲天國水師余部，因小姑山側(cè)有彭郎、小姑二磯相對，故其得勝后嘗題詩崖壁：書生笑率戰(zhàn)船來，江上旌旗耀日開；十萬貇貅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

    5、參護(hù)：太平軍王爵的護(hù)衛(wèi)稱參護(hù)；

    6、貢王：梁鳳超，初為天海關(guān)正佐將，封斂天安，旋升義爵，任江南水師天軍主將，后封貢王，主九袱洲防務(wù)，癸開十三年五月十六日，九袱洲失陷，與所部將士及家屬兩萬余人全部戰(zhàn)死；

    7、龍江船廠：天國于鄭和龍江寶船廠舊址設(shè)龍江關(guān)及船廠，打造八槳船和龜船，壬戌十二年四月被湘軍曾國荃奪占；

    8、長龍、快蟹、三板：都是湘軍水師的船型；

    9、勝守：太平軍術(shù)語，就是敗退；

    10、夢王：董金泉，小名三木瓜，天王府守門人，因常能見到天王，當(dāng)王爵濫封時，亦得夢王之封，時年已近七十，為目前所知天國受封時年紀(jì)最大的王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