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同塵一直守在書翁家里,因為許諾和小鐘相繼給她打了電話,她把他們倆也叫了過來,三個人一起圍坐在書翁家的二樓開放區(qū)域里,等待著書翁的消息。同塵心里涌進無數(shù)今天經(jīng)歷過的事,聽人說起過的話,雙眼看到過的實情,除了那關(guān)于書翁丟失記憶的內(nèi)容之外,她把一切都告訴給自己的朋友和戀人。
“你們說,慕沙追尋的聲音到底來自何時呢?會不會是小時候她曾經(jīng)見過書翁呢?還有啊,那紅色妖怪又是誰呢?”同塵問。
“現(xiàn)在我只能確定一點,那就是可能慕沙沒有注意到,但在她明白書翁是她要尋找的那個人之前,心底里就非常愛書翁,不然的話不會想要犧牲自己的記憶換回書翁的過往。真是遺憾,要是書翁能夠早些變成現(xiàn)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慕沙就能早些認出他來,書翁也就不用神傷,更加不用偷山魈的斧頭和同塵你家的故事了吧?!痹S諾說。
“但如果沒有書翁的神傷,他就不會變成現(xiàn)在的模樣?!毙$娬f。
“你們說得都有道理,不過全都是廢話,”同塵說,“我說的也算是廢話,只有當事人才能道出實情,不過不知道書翁愿不愿意告訴我們?!?br/>
“看起來同塵似乎并沒有因為故事書被毀而太過生氣?”許諾笑著說。
“反正故事還在嘛,沒有丟失就可以原諒,丟失了我可以找回來,實在找不回來就重寫。畢竟是世交,不想輕易就斷了聯(lián)系,以后我的孩子說不定會恨我?!?br/>
“既然已經(jīng)斷交,就不要為自己的決定后悔,我會永遠支持你。老實說,我擔心我們的女兒也會被書翁的外表所迷惑,全家?guī)状说某鯌儆洃浂际峭粋€人,想想都覺得非常可怕。我會告訴他們,他們的媽媽實在是非常生氣才做出這樣的決定,身為父親,我相信自己在孩子心中非常有威嚴,他們會信任我所說的話?!?br/>
“誰說你就是我孩子的父親?而且,為什么擅自給我的孩子加上復(fù)數(shù)?我只想生一個,一個乖巧的女兒就夠了!”
“那太可惜!”許諾依然臉上依然帶著笑,“如果只有女兒,那本人這英俊的外貌,不就沒人繼承了嗎?”
“真是自戀的家伙,對吧,小鐘?”同塵向自己的朋友請求支援,可沒想到,小鐘實在沒忍住,笑了起來,三個人都笑了。
“大人的世界還真是復(fù)雜啊,對吧,小鐘?”同塵又說。在她心中,慕沙算得上完全是個大人了。
“有道理?!?br/>
“但小鐘不也應(yīng)該算是大人嗎?”許諾說。
“我活的時間雖然很長,但一直都沒有機會長大哪,大人的世界我也不懂。不過剛剛你們的話我倒是聽懂不少,同塵也和你媽媽一樣,曾經(jīng)喜歡過書翁嗎?”
“難道我媽媽暗戀書翁的事情上過新聞頭條,怎么所有人都知道?”
“愛意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像你和你媽媽這種不善于隱藏自己的人?!?br/>
“所以同塵,我得告訴你一個事實?!痹S諾說,“知道為什么我一直對你死纏濫打嗎?因為我從心底里明白,雖然嘴上說著不喜歡我,心里面其實很愛我啊?!?br/>
“去死!”
這時,樓梯口傳來緩緩的、沉重的腳步聲,三個人都安靜下來,看著樓梯口的方向,很快書翁就出現(xiàn)了,他低垂著頭,整個人被負面情緒籠罩。他依然還是那副頹喪的外表,不英俊,卻帶著一種歷盡悲苦的看透之感。
“你們快回去吧,天晚了,未成年人上床睡覺的時間到了?!睍陶f,好不容易還擠出了一個笑臉來。同塵三人走到樓梯口的書翁身邊,書翁突然叫住了同塵,說道:“關(guān)于你媽媽的故事冊的事情,非常對不起?!?br/>
“沒關(guān)系,老實說,給你打過電話之后我就消氣了,那時就已經(jīng)原諒你了?!?br/>
“謝謝你,我會想辦法補償你的。”
“你還是先想辦法補償山魈吧。”同塵說,“于你來說,我只會出現(xiàn)在你生命中的小小瞬間,可山魈卻是能夠陪你走向世界盡頭的朋友。不要因為他無限的包容而給他無窮的傷害。慕沙之前傷害過你,你知道痛苦的滋味吧?山魈雖然沒說,但他心里的感受和你的感受也差不多?!?br/>
“又被同塵說教了呀,從你十二歲開始,似乎就時不時地喜歡對我說教?!?br/>
“那是因為作為一個大人,你實在讓人很操心嘛。”同塵想了想,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今天下午帶走慕沙的那個妖怪是誰呢?”
“種類的話,應(yīng)該屬于年獸,其他情況我也就不甚了解。不過你放心,同塵,一有什么消息我就會告訴你,這樣好嗎?”
“一言為定?!?br/>
消息卻是遲遲也沒來,兩天后,同塵決定幫助書翁,發(fā)動了雙清、沈原、許諾、朱利安和長存,一起尋找慕沙。她自己也拿出了毛筆開始尋找,照例像以往一樣,用毛筆寫上要找的人的名字,那些墨跡就會化成一只只小小的墨色蝴蝶,在全城內(nèi)尋找擁有那個名字的人。因為同塵的力量有限,一直以來都不能讓墨跡飛得更遠,同時也很難尋找到幽靈與妖怪。因為幽靈的存在比較弱,而妖怪們,他們一般有太多的名字,名字與他們的聯(lián)系也不那么深。
最后,所有的墨跡應(yīng)該都飛回來了,帶回很多很多個地址,同塵讓幻和影幫忙一一驗證,可沒有一個王慕沙,是他們正在尋找著的。同塵讓所有的墨跡恢復(fù)原樣,重新組成了“王慕沙”三個字,然后躺在床上長舒了一口氣。每次的尋人行動,都會消耗不少力量,同塵有些擔心長久下去,自己的身體是不是撐得住。萬一自己紅顏薄命,而許諾注定要活到一百歲可怎么辦,這不是就意味著今后那個家伙會重新找一個妻子嗎?還有,萬一自己活的時間比奶奶的壽命還要短,等以后在另外一個世界相逢時,奶奶一定會盡情嘲笑她的吧。反正奶奶每天都說,死之后她會好好訓(xùn)斥一下自己的兒子媳婦先自己離世這種不負責(zé)任的行為。
一想到這兒,同塵“騰”的一下坐了起來,起身準備去廚房里拿點牛奶和水果,把剛剛消耗掉的力量都補回來。
“等等,同塵,這幾個字和剛剛有一點點不同啊。”幻大聲叫道。
同塵來到書桌前,看著幻的手指向的地方,發(fā)現(xiàn)“王慕沙”的“沙”字,最后那一捺似乎比剛剛要短一點,像是被誰突然截斷了一樣。
“這么說來,還有一個故事精靈沒有飛回來嘛?!蓖瑝m說,“肯定還有希望。”
在同塵吃下了一支香蕉、一個蘋果和一大堆提子之后,故事精靈也沒飛回來,她倒是接到了沈原的電話。
“我聯(lián)系過我的表姨,也就是慕姐姐的媽媽啦?!?br/>
“這句話在大概兩小時之前你已經(jīng)對我說過,你告訴我,你表姨也不知道慕姐姐的下落?!?br/>
“剛剛慕姐姐給表姨打了電話,說她因為最近感覺很不舒服,所以住在我們市的醫(yī)院里,希望表姨能夠放心。”
同塵掛掉了電話,半瞇著眼睛,歪著嘴巴笑了起來,對幻和影說:“找到那個人了,目的地,醫(yī)院!咱們得一家一家醫(yī)院找!”
無論是同塵還是同塵的朋友們,辦事效率都是出奇的高,所以傍晚時分,當橘紅色的夕陽為城市鍍上金色時,大家一起來到了慕沙病房的門外,同塵從門縫往里打量,看到一個背對著大家的魁梧的穿黑色衣服的背影,病床上躺著人,應(yīng)該就是慕沙。這么說來,之前看到的慕沙,確實病得非常嚴重,咳嗽不僅僅是因為感冒。從慕沙一開始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就是一個病人啊,但她太光彩奪目,后來又做出了更多吸引大家眼球的事情,所以大家無意中忽視了她的身體狀況,連她的表弟沈原也是如此。
大家躊躇著要不要進去,擔心著那個黑衣妖怪會不會阻攔,這時,屋子里的人注意到了門外的情況,這也沒辦法,人實在太多了。
一個男人打開了門,他和書翁身高相仿,但要強壯得多,五官長得不似書翁那般精致,但自有他的味道,若要比較,同塵倒是更加喜歡面前這個人。他應(yīng)該就是年獸吧,出現(xiàn)在書翁家里的紅色野獸。
“請進吧。”年獸先生瞪了書翁一眼,有些不服氣地說。
病床上的慕沙看到大家,像往常一樣露出了陽光的微笑??赡芤驗樗邮菹髁?,臉上的梨渦也就顯得更深。
“太好了哪,沉柯先生,能在這個無助的時刻看到大家。沈原,我的小表弟,”她的目光轉(zhuǎn)向沈原,“我實在沒辦法說出口,所以麻煩你打個電話給我媽媽,就說我快要死了。”
她臉上依然掛著笑,眼淚卻不由得滾落出來,在夕陽的映照下,竟然有一種窮途末路般的美感。
第二天,書翁和同塵一起再次去醫(yī)院里看望慕沙,那時她的媽媽已經(jīng)來了,雖然一臉的云淡風(fēng)輕,但兩只眼睛腫腫的,昨夜肯定痛哭了一場吧。同塵想說些話安慰她,她倒是輕松地說:“沒關(guān)系,我沒事,心底里早就明白,這一天遲早會來,來得比我想象的要遲好多年,我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
她沒有哭,甚至還笑了笑,留下書翁和同塵單獨在房間里。名叫沉柯的年獸不在這兒,同塵頓時覺得松了一口氣。不知為什么,從昨天開始,那個妖怪就給同塵一種很嚴重的壓迫之感。
書翁的話變得出乎尋找的少,從慕沙母親離開之后,就只是緊緊握著慕沙的手,慕沙倒是笑著說:“大河,沒用的,拉得再緊,也拉不回來,我快死了,我明白。如果不是沉柯,恐怕我早在幾年前就已經(jīng)不在人世,也就沒辦法遇到你和大家。同塵,真是抱歉,之前讓書翁做出了傷害你的事情來?!?br/>
“我沒再繼續(xù)生氣,所以你也不要繼續(xù)把抱歉放在心底里?!?br/>
“大河,可不可以對我說話?無論說什么都可以。我想聽你的聲音,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聲音?!?br/>
“那到底是為什么要找我的聲音呢?”
“不知道,仿佛從出生開始,就是帶著這樣的一種任務(wù)而來,必須要找到,今生找不到,來世接著找,我是這樣想的。你的聲音和我心底里那個聲音是一樣的,我想,如果不是今生,那也就是前世,或是前前世,你曾經(jīng)在我的生命里留下過痕跡。”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睍堂嗣缴车哪?。
“不要記得,無論是我的前世還是來世,都要忘記,請只要記得此世的我就好。”
這時,同塵突然感覺背后有一種強烈的壓迫感,轉(zhuǎn)向一看,發(fā)現(xiàn)了沉柯那張冷冰冰的臉,嚇得同塵的心臟都快跳了出來。
“沈柯先生,我今生對您的服侍,恐怕只得到底為止了。不知我的工作,是不是讓您滿意?”慕沙說。
沉柯笑了,笑得與哭差不多。
“非常滿意,所以請堅持活下來,再為我工作十年,一百年,可以嗎?你的債還沒還清呢?!?br/>
“恐怕不行了呢,再說了,名義上我是您的仆人,實際上,一直是您在幫助我吧。再繼續(xù)活下去,我欠您的更加還不清了。您已經(jīng)讓我多活了好多年。這些年來,雖然我還活著,卻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幾乎如同死人,總之,維持住這樣的我的生命,非常感謝!”
沉柯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紅紅的,因此轉(zhuǎn)身背對著大家。
“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如果就此死去,我是不是就還清欠您的債?畢竟也還了幾生幾世了,下一次轉(zhuǎn)生,我不用繼續(xù)當您的仆人吧?”
“不用。”沉柯說,“早已經(jīng)還清了,比你欠我的還要多?!?br/>
沈柯離開了病房,慕沙這才說道:“沉柯這個家伙一直說,我前世的前世的前世欠他一大筆債,一定要我還清。瞧,”慕沙艱難地舉起自己的胳膊,上面有一個紅色的胎記,像是貓頭,“他說這是他留在我靈魂上的印記,憑這個印記,無論我投胎去往何處,他都能找到我。也就是說,我已經(jīng)有三世,都是沈柯的仆人,真是屈辱的生活啊,但這個主人對我還不錯?!?br/>
真的是欠債嗎?一眼也能看出,沉柯非常喜歡慕沙,這生生世世的追債之旅,其實是他無法割舍下慕沙吧,這不也是生生世世思念的結(jié)果嗎?
離開慕沙病房之前,同塵聽慕沙對書翁說道:“真的,不要尋找我的轉(zhuǎn)世好嗎?你知道嗎,我特別反感沉柯把前世欠下的債留給我償還,所以我希望,來世可以擺脫一切,從零開始生活?!?br/>
“你今生會長命百歲?!睍痰脑挵参磕缴车耐瑫r,也安慰著自己。
“即使長命百歲,也敵不上你生命的漫長啊。請你記住,之后那些靈魂與我的生命有聯(lián)系的人,都不再是我,看在你曾經(jīng)喜歡過我的份上,請不要愛上她們,可以嗎?”
“我不會再喜歡任何人。”
“雖然知道是騙人的,但我還是姑且相信吧。希望幾百年后你回憶起我,不要覺得我是個自私的女孩。”
從那之后,同塵再也沒有見到過慕沙。有一天晚上,做完對她來說異常艱深的數(shù)學(xué)題目后,同塵長舒了一口氣,把自己摔在床上。她剛一合上眼,夢就來了。隨著夢一起來的,是一臉陽光笑容的慕沙,她仿佛在眼前,仿佛又離得很遠。
“同塵,你說說,如果我很快就再次轉(zhuǎn)生,那我們會在何年何月何時再次相聚呢?”她說。
同塵驚醒了,從床上彈起來,望著窗戶輝煌的燈火,任何時候,世界都是如此無情,它把死亡、痛苦、歡笑和眷戀留給記憶,它自己卻輕裝繼續(xù)前行。
究竟為什么一定要記錄故事呢?而大家,又為什么會讓她把故事記下來呢?想讓自己的經(jīng)歷不朽嗎?這個高遠偉大得如同笑話的理由,實在是沒有說服力。同塵倒是覺得,很多時候,人們把故事告訴她和她的祖先們,并不一定想讓它留傳,只是想有一個除了自己記憶之外的地方記錄著它,知道它是安全的,才好放下它繼續(xù)前行。也就是說,記憶背負世界留下的喜怒哀樂,而故事則為記憶分擔。同塵相信,這是她家世世代代人的想法,也正是這個想法,讓他們一直堅持著自己的事業(yè)。
在夢到慕沙后的第三天,憔悴的沉柯找到了同塵,那時同塵正和許諾結(jié)伴回家,他突然叫住了她,說道:“兩小無猜,青梅竹馬,果然,還是屬于人類之間的戀情比較美好?!?br/>
“您找我有事嗎?”同塵心里還是有幾分害怕她,但更多的是對眼前這個因哀痛而形銷骨立的男人深深同情。與他相比,同塵的力量實在弱小,但她有無限的安慰可以無償提供。
“我想講一講我和她之間的故事,你愿意聽么?”
同塵沒有說話,她和許諾一起,帶著沉柯來到了那家安靜的茶館里,風(fēng)鈴輕搖,茶香清新,世界在喧鬧的同時,把靜好隱藏在一些小角落里。
“幾世之前,她曾是一個盲女,住在臨水村莊中,有一次,她救下了一個受傷的男孩,模樣的話,你們應(yīng)該見過,就是外面不那么光彩照人的那個書翁。那時的他被一個巫咒師所傷,甚至都快失去再次變成人的能力。我沒和他交談過,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這一段過往,我們紛雜的記憶,有時候削弱了生命最重要的東西的分量。和現(xiàn)在看到的她不一樣,那時的她安靜又溫柔,可能因為眼睛看不見的緣故,時時受別人的照顧,便產(chǎn)生了生命里虧欠著許多人的心理,想要用自己身心的所有去善待身邊的人。她對他悉心照料,因為我時不時會去她的家里,悄悄幫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一切都被我看在眼里。后來,書翁身體好些了,又遇到了追趕過來的巫咒師,便匆忙離開了這個村子。離開之前,他曾對她說過,如果因為眼睛看不見而沒有人娶她,他愿意娶她。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書翁隨口的玩笑,還是當時他真的對她有一點動心,但反正,之后的她一直在等待著他。人類的韶華短暫,他沒有出現(xiàn),可能早就把這個女孩給忘了吧。我一直都非常非常喜歡她,曾經(jīng)想要走進她的生活里,提出要照顧她,可是她拒絕了。他沒有出現(xiàn)之前,她可能會安安靜靜一個人走完一生,但他出現(xiàn)之后,想要恢復(fù)平靜就不再可能。她終日在思念中度日,沒過幾年就離開了人世。明明是我先認識她,明明我為了她準備傾盡一切,可是為什么一個突然闖進來的家伙,就奪走了我多年來的夢想呢?我不明白,所以在她的靈魂上打下了烙印,生生世世都要找到她,折磨著她,直到拿回她欠我的一切。
“沒想到她也在找他。雖然她的眼睛看不見,但卻始終記得那個聲音,這幾世以來,每一世,不管投生為哪個國家的人,投生為什么身份的人,她一直在尋找著不屬于她此生生命記憶的那個聲音。直到今生,她投生為王慕沙。我像往常一樣,當她長到十余歲時,便把那個烙印的事情告訴她。我騙她,說她欠下我一筆巨債,要生生世世償還,她沒有提出過多的疑問便接受了。我讓她幫我做了不少事情,但我不想傷害她,怎么會傷害她!她一出生就體弱,醫(yī)生說能活到十八歲就是萬幸,我用自己的靈力幫她延長的壽命,但我沒辦法阻止死亡。而且,當初留下那個烙印,就是想打個賭,賭在某一世,她會不會愛上我。但看來我賭輸了,但我不服氣,所以我才讓她找到書翁,讓他愛上她,再離開他,算是對他當初食言的報復(fù)。一切都是我要她這樣做的,這是他欠她的?!?br/>
沉柯說這些話時咬牙切齒,不像是講故事,倒像是控訴。同塵可以感覺到這幾世以來,沉柯心里的痛苦與不舍。同時,她也明白了慕沙所追求的那個心底的聲音。
這樣漫長的思念,這樣生生世世的追逐,書翁,你還真是三生有幸。
說完這些話之后,沉柯心底里似乎要好受些了,向大家告別后準備離開,許諾叫住了他,問道:“你怎么不說說你和她初相識的經(jīng)歷呢?這樣整個故事才顯得完整啊。”
“對不起,那些記憶是專屬于我的?!彼f,嘴角帶著一絲笑,那應(yīng)該是非常美好的記憶吧。
離開之前,沉柯突然想到了什么,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同塵發(fā)現(xiàn)上面有一顆如豌豆般大小的痣一樣的東西。
“這是墨跡吧?”
沉柯點點頭,道:“那天從窗外飛進來的,被我抓住了,我想應(yīng)該是屬于你的?!?br/>
同塵想到了“沙”字少掉的一點點,原來是被沉柯抓住了。
“我有一個請求?!背量掠行┎缓靡馑嫉卣f,看來他天生不擅長求人?!澳懿荒苡媚愕墓P幫我寫下慕沙的名字呢?千言萬語早已沒有訴說對象,也不再想繼續(xù)糾纏,這次把烙印打在我自己身上,讓我自己做自己的奴隸吧?!?br/>
“好的。”
同塵拿出了自己家的大毛筆,那支筆從某個思念女兒的男人手中而來,凝聚著他畢生的愛與靈力,時光流去,人一代代登臺又謝幕,只有這支筆還在。無言的是它,因為道不盡的故事太多太多了。同塵把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胳膊上,想像著自己化成了一滴墨,想把“王慕沙”這三個字,寫得異常完美。
不過,再完美的三個字,也比不上沉柯心中的那個她吧。
想到慕沙這長久的思念與尋找,同塵便覺得她對書翁的那些考驗算不上什么。同時,同塵心底里還暗暗為慕沙抱不平:既然答應(yīng)她今后要娶她,為什么從此以后就了無音信了呢?
抱著這樣的想法,同塵來到了書翁家里,慕沙的離開讓他非常沮喪,但他依然保持著人形,可能人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生物吧。對于我們來說,死亡是外力的阻止,而活著時的離開,才是真正的拋棄。所以書翁覺得,慕沙只是先走一步,去往下一個目的地,她從來沒有拋下書翁,也就沒有真正離開。
沒有經(jīng)過沉柯的允許,同塵并不準備把剛剛的故事告訴書翁,只是問起了那個盲眼女孩的事情。
“當初你怎么會忘了自己的諾言呢?書翁你向來最重視承諾的啊?!?br/>
“并沒有遺忘,只是我們對時間的感受不一樣吧,我逃離了巫咒師的追殺之后在外流浪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非常消沉,生命里總有一段非常抑郁的時光吧。沒想到竟然就是十多年過去了,等我想起來回到那個村子里,那個女孩已經(jīng)過世了。我還記得她的模樣,雖然眼睛看不見,卻非??蓯?。我很喜歡她,本來準備和她共度幾十年的時光。仔細想想,我的生命里到處都有這樣的遺憾呢?!?br/>
“意思是你曾經(jīng)和很多女孩有過感情?”
“沒錯?!?br/>
“真是花心?!?br/>
“怎么花心了,與某個女孩在一起時,那段時間里,我就只是想著她,這不是專情的表現(xiàn)嗎?”
“那你怎么會一直想念著一個被你遺忘的女孩呢?”
“我也不明白?!睍涛⑽欀碱^,同塵看著他的臉,想象著千百年來各式各樣的女孩從這個角度看著他的臉,他一直沒變,這是幸運還是懲罰呢?
“可能我真正想念的,只有遺忘這件事本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