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有史記載之前，這個世上有許多神秘的部族，有的手藝高絕,有的力大無窮，還有的能操縱水火...在眾多部族之中，有三支的力量最為神秘，其中一族以聲音為媒介，可以溝通天地，號令萬物，操縱人心，甚至撫慰魂魄。

    池秋水沒有告訴游伶他是從哪聽到的這個傳說,只是繼續(xù)講著：“據(jù)說只要得到他們的庇護,國家就能風調(diào)雨順,國君就能身安體泰。故而這一族人數(shù)雖稀,但任何一位自出生日起，都會受到最高禮遇。”

    “雖然時間太過久遠，這一族的血脈卻依然傳承了下來...當年武皇身邊的宮廷大樂師宮商,正是這一部族的后人?！?br/>
    游伶張大了嘴巴。

    池秋水看向他,微微一笑：“聰慧如先生,想必應該已經(jīng)明白了。沒錯，我舉辦所謂的收徒大會,就是為了尋找宮商的同族血脈。我相信,如果是這一族人,必然對得起這天下第一的稱號。游先生,你不但如宮商當年一樣招來了鳳凰，還通過重重考驗，留到了最后...我只能希望，你就是傳說中的這一族人！”

    游伶的表情已經(jīng)不能用驚訝來形容了，雖然他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石懷瑾的身世，但類似的故事突然落在自己頭上，一時竟有些消化不了。

    這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比如老和尚曾經(jīng)說過，《思凡》之中可能隱藏著他的生身秘密...

    比如，他的琴音和聲音能夠壓制戰(zhàn)霄體內(nèi)的魔魘...

    再比如，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的宮商為什么會在世間留下這份《思凡》...

    如果池秋水所述的傳說是真的，那么一切似乎都能說得通了，一切困惑都能迎刃而解了。

    看到游伶怔楞的樣子，池秋水樂了，朗聲說道：“先生莫緊張，傳說畢竟只是傳說，游先生你大可把我的這番舉動當成病急之下的無奈之舉，把我的話當做胡言亂語。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能有人用聲音號令萬物，能制服我體內(nèi)這蠱蟲也未嘗不可能。如若不行，還有神曲《思凡》，集齊之后說不定還能見到宮商本人?！?br/>
    游伶突然搖了搖頭，然后堅定的說：“不是病急亂投醫(yī)，也不是胡言亂語。池宮主，我要救你！”

    他站起來，走到池秋水跟前，看著他的眼睛：“事關(guān)你性命的事你沒放在第一，反而先為我們?nèi)藗魇诹四潜尽稛o極心經(jīng)》?？峙略谀阈睦?，和天下第一探討切磋，能把自己的道心傳承下去，才比任何事情都更加重要吧！”

    池秋水又一次愣住，隨即再次暢快大笑，笑的眼角都泛起了淚光。

    “哈哈哈......我、我現(xiàn)在總算明白，為什么連那又臭又硬的戰(zhàn)元帥都那么喜歡你了。這么善解人意，不如以后跟著我吧?！背厍锼蝗晦D(zhuǎn)換語調(diào)，露出一個顛倒眾生的笑容，小樂師一瞬間差點被撩到，咽了咽口水，而后堅定的擺了擺手。

    小樂師心想，幸虧戰(zhàn)霄這會兒不在這里，要是看到這一幕，估計得和池宮主打起來。算起來，戰(zhàn)霄說的七天，已經(jīng)到了呢。

    ......

    雖說游伶已經(jīng)決定了要救人，可究竟要如何對付這只蠱蟲，他還沒有一點兒頭緒。

    示意池宮主坐在原地不要動，游伶將小玉置于身前，閉眼凝神，然后嘗試著撥了幾個音。

    一開始，池秋水沒有任何反應。游伶又開始反復嘗試，想象著將聲音化為一只有形的手，鉆入宮主胸口，去操縱那只蠱蟲。直到他將《無極心經(jīng)》中的心法無意中運轉(zhuǎn)起來之時，池宮主突然一把捂住了胸口。

    “動了，我感覺到它動了一下?！?br/>
    游伶有些激動，他似乎摸到了一些竅門。這種感覺，說起來玄之又玄，就好像前面有個很高的臺階，只要突破這一下，就能跳到上面。

    但蠱蟲在心臟爬的滋味兒絕對不會好受，游伶又撥了幾下弦，池秋水咬緊牙關(guān)，額頭開始冒汗。

    游伶心中佩服池秋水意志力的同時，手下也更加謹慎，他知道，現(xiàn)在是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

    正在這關(guān)鍵一刻，殿外突然刮起一陣勁風。

    毫無防備的小樂師連人帶琴被這妖風一齊掀起，在地上連滾了數(shù)圈。再爬起來時，嘴里咳出一口血水。

    “呵呵，秋水，我就說你為什么要興師動眾的搞這么一出，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本以為你已經(jīng)老老實實的受我擺布了，沒想到還是沒有放棄??！”隨意一陣滿懷惡意的笑聲，一位高大的男人從殿外闊步走了進來。

    這是一名十分魁梧的男子，身高足有九尺，看不出真實年齡。他身著一身軍將鎧甲，腰間纏著一根蛇皮軟鞭。臉型方正，濃眉大眼，外貌看起來竟然有幾分純良。任誰第一眼看見他，都不會把這人和那殘暴變態(tài)的西南總督赫連壁聯(lián)系在一起。

    隨著他的動作，兩道人影也被扔了進來，摔在大殿的地上。竟然是元香和莫修，看那樣子，似乎已經(jīng)奄奄一息。

    池秋水眼眶欲裂，赫連壁，你怎么敢？

    赫連壁卻暫時懶得理他，反應他已催動母蠱，池秋水這會兒絕對疼得連一根指頭都抬不起來。

    他看向一旁的年輕小樂師，語氣滿是驚訝：“沒想到這世間竟然有人能用琴音控制噬心蠱。”剛才在殿外的時候，赫連壁就感受到了體內(nèi)母蠱的躁動，“那我可留不得你。”

    說完，男人干脆利落的向小樂師的方向拍出一掌，游伶反射性的閉上了眼睛。

    預想之中的沖擊并沒有落在身上，再睜眼，卻見池秋水正張開雙臂壺在他身前，宮主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游先生，你是被我卷入這場無端劫難，怎能叫你白白犧牲?！?br/>
    然后，便一頭栽倒在地上。

    赫連壁冷笑一聲：“嘖嘖，真是一出情深似海的大戲！也真是叫我惡心透頂！”

    “秋水，你很看重這個小樂師是吧，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如何？花錦繡已經(jīng)帶兵從京城過來了，武闌那廝也找到了我屯兵的地方。我知道你的本事，越是人多，你們無極宮以聲樂殺人的本事就越好用，只要你能助我度過此劫，我不但會留那樂師一條性命，還會把你體內(nèi)的子蠱取出?！焙者B壁壓低聲音蠱惑道。

    “呵呵...”池秋水從喉嚨中擠出一絲笑意，然后朝赫連壁啐了一口，“做夢去吧?！?br/>
    鬼才會相信他的話！

    赫連壁眼神一暗，隨即又笑出聲來：“看來我還是對你太好了些，你可能還沒有體會過噬心蠱的真正滋味兒。”

    “啊啊啊————”被折磨了這么多次，池秋水還是第一次沒有忍住大叫出聲，他拽住自己的頭發(fā)，一下扯下來一把。

    原來，這就是地獄的滋味兒！

    游伶看見他神情恍惚，眼看就要去咬自己的舌頭，情急之下慌忙將手塞進了他的嘴里，忍住左手的劇痛，右手勉強將外衣拽下，團成一團塞進他的嘴里，防止他亂咬。

    “你還有心情管他？”赫連壁看到他的動作，笑了，“這回看誰能救你？”

    游伶站起來趕緊往另一邊跑，生怕赫連壁的掌風波及到池秋水。赫連壁如同看著只可憐的螞蟻一般看著他，然后抬起手掌，準備給他最后一擊。

    噗嗤一聲——有血霧從誰的嘴里噴了出來！

    赫連壁保持著剛才的動作，不可置信的回頭看去，只見一人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后，形似鬼魅，他竟絲毫都沒有察覺。

    這不可能，之前交手的時候他還絕對沒有這么厲害。這才幾天，為什么他又好似脫胎換骨了一般。

    “戰(zhàn)霄！”游伶大叫一聲，眼眶有些濕潤。

    戰(zhàn)霄將赫連壁放倒，走過去，一把抱起自家小樂師：“對不起，我來晚了。”他沒想到，這赫連壁竟然哪兒也不去，卻跑到這無極宮來了。

    看到小樂師手上的傷，戰(zhàn)霄皺了皺眉，就要給他包扎。

    游伶搖搖頭：“我沒事，快放我下來，現(xiàn)在情況緊急。我要幫池宮主把體內(nèi)的蠱蟲弄出來?！?br/>
    聽到這話，趴在地上的赫連壁勉強跪起來，擦了擦嘴邊的血，笑出聲來：“沒用的，我已經(jīng)徹底催動了母蠱，池秋水他...撐不了多久了?！?br/>
    游伶徹底呆住了，往一旁的池秋水的看去，果然如赫連壁說的那樣，宮主的呼吸已經(jīng)越來越弱。

    這一瞬，和宮主相處的畫面如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里閃過。雖然沒過幾天，可游伶卻覺得兩人像是多年未見的好友。

    池秋水？要死了？

    這么好的人，就要死了？

    赫連壁這樣的人渣都沒死憑什么他要死？

    為什么？憑什么

    他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

    最先察覺到游伶變化的自然是離他最近的戰(zhàn)霄。

    “小游，你...”

    這是游伶臉上從未出現(xiàn)的表情，頭部微仰，嘴角上揚，眼睛微瞇，好似目空一切。

    他似乎沒有聽到戰(zhàn)霄的話，而是徑直走到赫連壁旁邊，居高臨下的看他。

    赫連壁已經(jīng)許多許多年沒有被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了，這讓他倏忽想起自己被當做垃圾對待的那些過去。

    游伶耳朵動了動，似乎聽見了什么動響，然后勾了勾嘴角，對著赫連壁的方向，嘴里只說了一個字：“停！”

    赫連壁眼睛頓時鼓如銅鈴，他體內(nèi)被催動的母蠱，竟然就這么毫無預兆的停了。他再運起內(nèi)力，想去控制它，可那母蠱竟如死了一般，一動不動。

    游伶滿意的點點頭，走到昏迷過去的池秋水身旁，單手按住他的胸口，嘴里不知念了些什么。

    一小會兒后，宮主的胸前似被什么東西刺破了一個針尖大的小洞，一只黑色的蠱蟲便從里面一扭一扭的鉆了出來。

    池秋水發(fā)出一聲悶哼，然后呼吸又重新平穩(wěn)起來。

    游伶捏著那蠱蟲，又一次來到赫連壁的身邊，輕輕一捏，那小蟲頓時化作齏粉。小樂師接著微笑了一下，赫連壁周身頓時起了一層涼意。

    他在害怕！

    他竟然會感到害怕？？

    不行，不能留在這里了，這是赫連壁腦中唯一的想法。

    他就勢一個翻滾，滾到戰(zhàn)霄相反的方向，準備往外跑。剛提起一口氣使上輕功，然后就整個人跌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痛啊，痛啊啊?。?！”赫連壁從喉嚨中發(fā)出刺耳的尖叫。

    他體內(nèi)的母蠱，竟然開始亂動起來了。

    所謂噬心蠱噬心蠱，一旦發(fā)作起來就如萬蟻噬心。

    原來，這就是池秋水體會過的滋味兒嗎？他竟然，可以忍受這種程度的痛苦嗎？

    原本威風八面的赫連總督，此時在地上來回翻滾，游伶冷冷看著他，嘴邊噙著痛快的笑意。

    戰(zhàn)霄走到自家小樂師眼前，突然猛擊一下手掌。

    啪地一聲脆響。

    游伶楞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看到眼前熟悉的人影，眼底慢慢恢復清明，戰(zhàn)霄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松了一口氣。

    赫連的慘叫還在繼續(xù)，小樂師愣住了，搔了搔臉頰，眼前有什么畫面閃過。

    “這...是我干的？”

    戰(zhàn)霄點點頭。

    游伶微微張嘴，不知要說些什么。剛才那一瞬，他似乎看到了有人用聲音號令萬物的畫面，然后就照著那人...做出了自己都不明白的舉動。

    戰(zhàn)霄摸了摸他的頭，笑了：“不過干的好?！?br/>
    這一句，讓小樂師心底涌起的不安全都壓了回去，的確，看到惡人在地上翻滾的樣子，真是太解氣了。

    “快、快讓它停下，我愿意投降！啊啊啊——！”赫連壁已經(jīng)開始胡亂求饒。

    游伶咽了咽口水，他現(xiàn)在就是想停，也不知道怎么讓那蠱蟲停下來了。

    因為赫連壁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一旁的池秋水也被驚醒過來，看到那人的樣子，頓時愣住了，反射性的去摸自己的胸口，里面什么都沒有，蠱蟲...取出來了。

    抬頭，游伶也剛好看向他這邊，眼里滿是關(guān)心。

    池秋水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夠了起來，不用多想，他也知道這是誰的功勞，折磨他多年的噩夢，就要結(jié)束了。

    他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走到游伶跟前，向他深鞠一躬。

    “池秋水多謝先生救命之恩?！?br/>
    游伶趕緊扶住他：“師傅不必多禮?！?br/>
    池秋水驚訝：“你叫我什么？”

    “宮主教我的東西和救我的恩情，足任我?guī)煛＝窈?，我定會把師傅的道心傳承下去?！庇瘟嬉贿呎f一邊在心里偷偷感慨：老和尚啊老和尚，這下你放心了吧，即使你走了，也還是有人能繼續(xù)教我東西的...

    池秋水的眼眶發(fā)熱，半晌，點點頭：“好，好，好！”

    “這赫連壁怎么處置？”戰(zhàn)霄不著痕跡的分開他倆抓緊的手，插了一句。

    池秋水冷冷看了地上那人一眼，說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br/>
    戰(zhàn)霄滿懷欣賞的挑了挑眉：“不過，恐怕他撐不到那個時候了?！?br/>
    此時的赫連壁已經(jīng)被蠱蟲折磨得失去了神志，一刻鐘后，他用牙咬住了自己的舌頭，狠狠咬了下去。鮮血大股大股的從他嘴里涌出，沾滿了無極宮的地毯。

    做完這一切，他拼命轉(zhuǎn)頭看向池秋水的方向，突然想起了最初見他的樣子。

    那個男孩的眼睛那么明，那么亮，好像包含著勃勃意志和無限生機，像他這般骯臟的人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眼神，于是......忍不住想去玷污、摧毀他。

    有這樣眼神的人，若不是被自己抓到，一定會成就一番大事業(yè)。所以他赫連壁在幼年的秋水體內(nèi)種下噬心蠱，想看他究竟能飛到多高、飛多遠，想...在他無論飛到多高多遠之際都還能把他牢牢牽在手里。

    在被端了老巢之后，他的一反應就是到這里來，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么...

    “我終究沒有牽住你呢。”赫連壁在心里說，可惜，卻沒有人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