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難得朗聲大笑了起來,看向昭寧的目光也自豪的很,一時間似乎又不再是那個睥睨天下成竹于胸的帝王了,而是一個普通的父親。他反反復復將那奏章看了幾遍,隨即問:“昭寧,這皆是你的想法?”
昭寧公主傲然抬頭,應道:“是。”
皇帝摩挲著那明黃的奏章,慢慢打量著地上的女兒。他原本掛著笑意的唇角慢慢抿成一條直線,眸光變幻莫測。
賈瑯心知肚明這位帝王在想些什么——昭寧的光芒著實太過耀眼了些,與其相比,那些個只知道窩里斗的皇子反而顯得平平。只是這明月之光若是反過來遮蓋住了太陽,又該如何?
賈瑯幾乎能聽到皇帝心中天平搖擺不定的聲音,最終,端坐于寶座上的人還是朗聲一笑,道:“此計甚善,來人,傳下去與諸位卿家一觀?!?br/>
有小太監(jiān)小心翼翼捧了走著下去,幾個大臣早已聚集在一處看了起來。他們面上的表情亦是十分難看,見這行文流暢自如而思慮周全,更兼將那天氣地形皆納入其中,正可謂是退敵良策。便連幾個歷經(jīng)沙場的武將干瞪著眼,也找不出什么不妥當?shù)牡胤健?br/>
蘇釗最是個反應快的,眼見此計甚好,便一揮衣袖,往白玉石階下又跪下了。
皇帝饒有興致道:“蘇卿家,你還有何話要說?”
蘇釗大聲道:“臣要多謝公主的一片拳拳愛民之心,著實令人感嘆。公主果真是蕙智良才,獻此良計來解國家之憂,實乃天下百姓之幸?!?br/>
【奇怪,這老頭怎么會替那公主說起話來了?】
【說來也是,他之前還一直說著女子無用,如今怎么......】
眾人皆心中詫異,只靜靜瞅著他,覺著此人的臉皮厚度實在超乎常人想象。方才還慷慨激昂指責對方身為女子卻不安分守己,如今卻又做出如此欣賞的模樣,實在是讓人說不出什么好話來為他辯解一二啊。
連昭寧也驚詫地扭過頭來,簡直不敢想象自己竟從這朝中第一老古板口中聽到了對自己的贊揚之語。
“只是一點,”蘇釗話鋒一轉(zhuǎn),“不知陛下,準備派哪位將軍去實施此計呢?”
電光火石之間,賈瑯忽然就明白這位大人打的究竟是何主意了。他的嘴角都有些抽搐,無法相信有人竟能厚顏無恥說出這種話來。取其計而不用其人?虧他想得出!
蘇釗的臉上掛了些得意的笑,自覺自己實在是提了一個甚好的破解之法。公主身為女子,定然是不能上戰(zhàn)場的,那成了個什么樣子!可是她這計策又甚妙,既如此,何不另尋一將軍去施行此策,一舉兩得?
他正想著,卻聽前面跪著的昭寧冷聲笑了下,不急不慌道:“不知這計策中最重要的周易一環(huán),大人準備用何人呢?可不要萬事俱備,偏偏只差那東風啊!”
蘇釗一噎,想想又覺得心有不甘,又道:“這也容易,公主既提出了此計,想來麾下定然是有此人才的。何不舉薦了來,也是公主的功德一件啊?!?br/>
這下,連幾個一直附和他的大臣也禁不住連連搖頭。公主不過是為了上戰(zhàn)場,如今不用其人,反而奪其謀略挖其墻角......這般算計,實非君子所為,傳出去只怕是要讓天下人恥笑的!
蘇釗卻大義凜然的很:“這皆是為了朝廷和天下蒼生著想,難道公主不是為了這天下百姓而戰(zhàn)么?”
他這話說的擲地有聲,聽上去堅定的很,只是話里話外,卻怎么著都有些強詞奪理的味道。寶座上的皇帝微微瞇了眼,打量著他不語。
“蘇大人一口一個朝堂一口一個天下蒼生,”賈瑯慢慢悠悠道,“怎不見大人將自己的全部身家都交出來贈與這天下蒼生?大人如此心懷天下心胸坦蕩,怎不曾談談自己究竟為百姓做了些什么呢?”
“本官為何需要向你解釋自己曾做過些什么?”蘇釗冷聲道,“賈大人操心的事是不是太多了?”
“這倒也不是,”賈瑯笑瞇瞇道,“只是見大人如此理直氣壯要求旁人將一切獻與這天下,還以為大人早已身先士卒奉獻出去了。原來,大人只是要求旁人操心這天下蒼生,自己只要站在旁邊動動嘴皮子就行了。”
幾個小官忍不住掩嘴而笑,看著蘇釗的臉色由青到白又由白轉(zhuǎn)青,變換來變換去,顯然是被這話氣得狠了。連帶著皇帝也禁不住淡淡一笑,看著這人被氣得幾乎跳腳的樣子,也覺得有趣的很。
趁著朝堂中眾人皆不理論,賈瑯稍微側(cè)過身去,低聲在蘇釗耳畔說了句什么。
他的幅度極小,眾人皆不曾看見,而那句話,也未曾被其他人聽見??稍局皇菒琅奶K釗蘇大人,忽然之間像是被誰在那天靈蓋上重重打了一錘一般,一下子站在原地大汗淋漓起來。
“蘇卿?”他這般模樣,讓皇帝也覺出了不對,“這是怎么了?”
蘇釗勉力支撐著,臉色蒼白的很,低聲道:“臣并無何事。”言罷便呆呆站在一旁,再也不出聲了。
最強的戰(zhàn)斗力潰敗之后,其余人等也都喪失了斗志。見昭寧公主的確是有大才的,便也心不甘情不愿默許了其去戰(zhàn)場上迎敵。
直到眾大臣魚貫出了朝堂,蘇釗才快步走近賈瑯,冷聲問:“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賈瑯挑起眉,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蘇大人,你就真的以為自己為了那所謂的聲名掐死了自己的親生女兒,這事是被瞞的□□無縫的么?她死在你手下的時候,你曾生出過一點點的憐憫么?”
“這事你怎么會知道!”蘇釗咬緊了牙,低低道,“那是我的女兒,她身為我蘇家女兒,卻有違祖訓,失了清白。違背了我家風,臟了我家門楣,怎么處理,那都是我的事,與你何干?”
說著說著,忽而又驚疑不定地打量他,露出一抹惡意的微笑來,“莫非,我那不孝女肚中懷著的——”
賈瑯沒有再給他繼續(xù)說下去的機會。他想也不想,徑直用拳頭狠狠擊中了這人的腹部,擊的他一聲痛呼,瞬間彎下腰去。
而當他再抬起來時,臉頰的一側(cè)卻出現(xiàn)了一個青紫的手印,是天上的眾神仙也實在看不過眼,一時氣憤呼上去的。
【怎么能只呼一邊呢,】觀世音優(yōu)雅地搖頭,糾正道,【這般看著一點也不美觀?!?br/>
于是她毫不猶豫卷起了袖子,對著蘇釗另半邊臉又來了一巴掌。
蘇釗再次吃痛,抬眼卻發(fā)現(xiàn)賈瑯站在原地一動也未動。再看四周,靜悄悄的,并無一人蹤影。他的心內(nèi)先生出了三分膽怯,當即后退了幾步,道:“你記著,這賬,本官定是要與你算的!”
“你也記著,”賈瑯沖他微微扯起嘴角,“你殺女之賬,也是會被好好清算的?!?br/>
他一直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向自封為家風清正為國為民的太仆寺卿狼狽萬分奔出了門,只覺得這一幕荒唐的可笑。
蘇清啊蘇清,他默默在心中想,若是你看到了這一幕,是否也會后悔,當時如此請求我保得你妹妹清名呢?
有這樣的人渣做父親,她就真的能平安一生么?
這幾日之后,蘇釗通歸不能上朝。他面上的兩個巴掌印不知為何,竟是一點也無法消退下去,用了再多名貴的藥材也是白搭。而且最為奇異的是,那一左一右兩個巴掌印著實是對稱的很,位置,大小,高低,皆是一模一樣,倒像是有人拿那模具印上去的。
蘇釗素來視自己的臉面勝于一切,哪里能忍受這等屈辱?讓他出去被眾人指指點點,還不如讓他直接死了干凈!因此,這幾日只托病窩在家中,連大門也不出。而其余人等皆以為他是那日在朝堂上失了臉面,也不來招惹他。
昭寧最終如愿以償,只是終究不曾成為主將,而是作為副職跟隨著一個常年征戰(zhàn)的將軍南下去了。然而雖然是副職,她的心內(nèi)卻也是心甘情愿的,冰河戎馬就在眼前,她幾乎能感受到自己身體內(nèi)近乎沸騰的血液,甚至連置辦軍需的這幾月也變得異常漫長而難以忍耐。
女子又如何?誰說女子定不如男?
她偏偏要證明給這天下看,女子絕不是只能待在房中繡花的存在,她們也是能上陣殺敵的將軍!
昭寧隨著那出戰(zhàn)的人馬浩浩蕩蕩向南騎馬而去,待出城后,扭頭看了一眼這守衛(wèi)森嚴的皇城。
她心內(nèi),忽然就涌上了萬丈豪情。
“公主,”另一白衣男子騎馬向前幾步,與她并駕齊驅(qū),低聲道,“此時天冷,您該將披風披上才是?!?br/>
昭寧扭頭望他,男子的側(cè)臉清俊而出塵,看向她的眸子溫和的像是一江波瀾不驚的春水。她的心也驀地安定了下來,也側(cè)臉微微一笑,由著那人將手中的銀白披風一把展開,系到了她的身上。
旌旗涌動,滿眼冰冷的黑色盔甲之中,唯有一點銀白的亮色,隨著那大軍一路飛奔出了城。
而這威嚴的皇城之上黑云翻卷,一個嶄新的朝局即將來臨。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