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孩嘴皮一抖,攥緊了手,緩慢地走出來,低垂著頭,有些不敢直視,只能勉強裝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他們想了想,只要死不認賬就好了。
等人剛走近,陳柳絮并沒有向五嬸那樣隨便問幾句就過去,反而嗅了嗅那味道,又擋住小孩往屋里躲的步伐,“嬸子,你也聞到這身上的烤雞味了吧,你家沒有養(yǎng)雞的,今天也沒買烤雞?!?br/>
小孩可能是跑得比較匆忙,沒來得及處理,味道挺明顯。
“我看見栓子用左邊口袋里的黃豆來誘捕我的雞,不信你摸摸他左邊口袋。”
不等陳柳絮說出越來越多的細節(jié),五嬸臉色愈發(fā)難看,她自然也聞到了肉味,明白事情是躲不過去,面皮臊得慌,她佯裝發(fā)火地幾巴掌拍在兩個小孩屁股上。
‘你們咋就這么不懂事啊,不知道那是別人的東西嗎?怎么能亂拿呢!“我知道你們還小,但道理我都是教給你們的,你們饞肉是咱家里沒用,不能去碰人家的啊?!?br/>
“快跟嬸嬸婆婆道歉。”
兩個小孩只覺得丟臉,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五嬸想用孩子年紀小把事情翻過去,但見陳氏和陳柳絮都不動容的樣子,只能急喘口氣,恢恢地放下手,還能怎么辦呢,她只能賠錢啊,心都揪疼了。
“嫂子,事情你們可千萬別說出去啊,我家孩子不能背著小偷的名頭?!蔽鍕饾M心懊惱,請求著道。
陳氏點點頭,“妹子你放心吧,我不會亂說的?!?br/>
她頓了頓又道:“只是栓子他們年紀才七歲,染上這點不好,該說的地方還是要說,現(xiàn)在能把錯處改過來,就別等到以后。”
五嬸也明白這個道理,她只是對自己的孫孫很疼愛,但真沒想過會出現(xiàn)偷東西這事,她不想孫子以后變成偷雞摸狗的人,暗暗下決心,晚上就跟兒子商量這事,要把兩個孩子糾正過來。
有了這一茬在前面,陳氏就把雞圈養(yǎng)起來,不敢再放出去,頂多讓其在旁邊的地里散散步。
陳柳絮將鍋里的飯牢牢焐著,坐在火爐旁邊,倒是很溫暖。
外邊的天氣愈加涼快,冷風呼呼吹著,能吹得發(fā)絲凌亂衣服作響,現(xiàn)在開始步入冬季了。
陳柳絮把飯菜賣完,請旁邊的攤主幫她看著推車,她去了衣鋪里,想買厚衣裳。
鋪子里的衣服款式不多,都是棉衣,看上去并不輕薄,女子的衣服就要鮮艷一些,繡著常見的花紋。
陳柳絮其實是想直接買成衣的,可她問了價錢,一點都不便宜,猶豫再三,她就選了件普通的,想起陳氏姜老頭還有姜寒水略顯單薄的衣服,她又買了三件。
買得挺多,老板給了優(yōu)惠,五百多文錢就可以,陳柳絮還稱了一點棉花和布料,想做件內(nèi)里保暖的衣服,冬天正好可以穿上。
柳玉看她買了布料,眸光微閃,“大嫂,今天生意還不錯吧?!?br/>
陳柳絮嗯了聲,并沒有多說,她覺得柳玉有些怪怪的,雖是妯娌,卻并不適合深交,有事情也不會跟柳玉詳細地說。
她之前還瞧不起小吃攤,覺得又臟又亂,辛辛苦苦賺不了幾個錢,誰能料到每天竟有上百文的入賬。
天氣一冷,消遣的人多了,樂意吃些零食,柳玉賣的花生爆米花漲了點價,可就那么幾文錢有什么用,她每天只能掙四十文,對比起陳柳絮掙的,簡直不夠看。
眼看著姜寒水生意也熱鬧起來,大房越過越寬裕,而姜原卻只能守住每月的二兩銀子,柳玉心里怎么可能沒有落差。
她考慮再三,腦子想通了,覺得還是銀子最重要,哪怕累一點辛苦一點沒關系,她討厭擺那種臟亂臭的攤子,也不想起早摸黑,可看見陳柳絮每天臉上的笑容,她忽然就腦子清醒了,放下了那些堅持。假如她跟陳柳絮一樣去做生意,肯定能掙銀子,畢竟她有一張好臉蛋,哪個男人不喜歡看,她還比陳柳絮聰明會說話,既然陳柳絮都能做下去,她為什么不可以。
柳玉想到自己以后兜里揣著的銀子,心口就熱乎乎的,那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止不住。
她找了個時機,臉上帶著溫柔地笑,隱晦地跟陳柳絮提了她的意思,適當?shù)芈冻鲆稽c無奈和脆弱。
陳柳絮臉色古怪,有絲詫異,柳玉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她賣豆芽,柳玉也想賣豆芽,她賣爆米花,柳玉也想賣爆米花,現(xiàn)在她做生意,柳玉也想做生意。
陳柳絮是看出來她一點心思的,無非是現(xiàn)在嫌爆米花不夠賺錢,就覺得做生意肯定輕松來錢,可柳玉性格說實話有點眼高手低了,只想坐享其成,又不肯付出相應的努力,做什么長久不了的。
柳玉其實更想打聽出那種做鹵料的方子,她知道陳柳絮賣的小吃中最有價值的就是這一樣。
借著請教的名義,柳玉以為陳柳絮這次也會引導她。
可陳柳絮繞開話題,就是不想細談,透著拒絕的意思。
陳柳絮就怕自己吃力不討好,萬一柳玉生意不好,豈不是要怪到她頭上,況且鹵味怎么做,她是花了很多精力才改善出來的配方,不是親近的人,她不會告訴。
明白了陳柳絮的態(tài)度,柳玉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升騰起怒意,忿忿不平,陳柳絮平日裝的大方溫和,卻連這些都不肯告訴她,真是虛偽。
不過就算陳柳絮瞞著又怎樣,柳玉嘴角扯出難看的笑,反正那個攤是擺定了,最好搶走陳柳絮的生意。
想來想去,柳玉還有些不爽,陳柳絮憑什么整天在家里能做個爛好人呢。
她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伸手拍了拍姜原的胳膊,抿了抿唇,眼神清愁,略帶忐忑地道:“姜原哥,大嫂她是不是不喜歡我呀?”
姜原納悶:“這話怎么說?”
現(xiàn)在大嫂不是很好嗎?跟小玉也沒鬧矛盾呀。
柳玉鼓了鼓嘴,有點受了委屈的語氣,“你沒發(fā)現(xiàn)大嫂最近不愛和我說話嗎?而且我今天說想要去做生意,想幫你分擔一些,可大嫂她居然說我不適合,那么冷淡的樣子?!?br/>
“我是真不知道哪里惹她不高興了,難不成,大嫂認為我去了以后,就要分走她的客人?”
“我都沒試過呢,為什么直接就要否定我?!?br/>
姜原并沒有如她所想的同仇敵愾,抓了抓腦袋,哄道:“小玉,肯定是你誤會了,大嫂每天那么忙,說話就少了些,何況在我看來,她對你的態(tài)度并沒有冷淡,跟往常一樣啊?!?br/>
“你要去做生意,大嫂可能是怕你吃虧,你性格溫溫柔柔的,力氣也小,確實不適合去做生意?!?br/>
姜原盡量把話說的好聽一點,他也覺得柳玉不適合,首先柳玉的廚藝就擺在那里,誰會過來買呢,柳玉說話做事都慢吞吞的,不夠利落,忙起來的時候根本轉(zhuǎn)不開。
當然,實話是不能往外說的,他不能惹媳婦生氣。
可柳玉怎么可能沒明白那意思,她冷哼一聲,不高興地把姜原推開。
她是想要姜原幫她說話的,可不是想聽他來指責她的,她怎么就嫁了個這么不機靈的男人,雖然老實,可也氣人啊。
第二天,柳玉就風風火火也要去買鍋碗瓢盆,她想讓姜寒水白給她做一個推車,姜原不好意思白拿,買了一包糕餅。
姜原見柳玉堅持,就沒有阻攔了,還砌了一個臨時廚房。
積攢的銀子花出去,柳玉肉疼得不行,她咬了咬牙,安慰自己,這些付出只是暫時的,她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本。
陳柳絮做著飯,就見柳玉也在忙活,不過柳玉只是隨便準備了一鍋炒豆腐,做了包子,她見陳柳絮的辣味菜賣的好,也放了不少辣椒下去。
好的位置已經(jīng)被占光了,柳玉就只能不甘心地將就找了個地方。
她穿著干凈漂亮的衣服,抹了口脂,帶了發(fā)釵,微微淺笑,自有一番動人,吸引了許多人來光顧生意。
十二月晃眼就過了一半,走出門的時候冷風直往脖子里鉆,陳柳絮裹了厚厚的棉衣。
地里的白菜青菜完全熟透了,長得嫩生生的,茂密地擠成一叢一叢,隨手拔兩顆,燒湯時丟進去,味道再是清爽不過。
這種天氣,就喜歡喝湯,胃里才暖暖的,家里要么就煮餛飩,要么就煮滑肉湯。
陳柳絮挺久沒吃魚了,還挺念著那個味道的。
她從廚房里拿了一條魚出去,剔骨剁肉,擠成一粒粒丸子,雪白地漂浮在鍋里,魚丸細嫩,鮮美彈牙,半點沒有腥味,一口下肚,仿佛所有寒氣都被驅(qū)趕走了。
可能是天氣冷的原因,最近兩天客人少了些,陳柳絮想了想,就著地方做了一鍋麻辣燙,用熬好的雞湯打底,放進她早就調(diào)好的醬料就行了,淺淺的紅油飄在表面,灑落星星點點的白芝麻,麻辣燙香味濃烈綿長,順著街道飄過,直往行人鼻尖里鉆,最后受不了地尋找香味的來源處。
裊裊的白煙旁邊,又漸漸聚攏了人,一邊呵氣,一邊暢快地吃麻辣燙。
此時正是月中,陳柳絮敲了敲腦袋,想起要回娘家的事。
這是王氏說過的,要讓自己女兒每個月都抽時間回去吃頓飯,不過當然不是真正的吃飯,而是催著讓陳柳絮回去老錢的,王氏每個月都要,少了丁點就會來糾纏不休。
要給的銀子也不算太過分,每個月一百五文加一斤雞蛋,這么些養(yǎng)老錢,陳柳絮覺得無可指摘,她不會對王氏予取予求,但最基本的責任不會逃避,她雖說不愿意面對王氏,可也不能一直不回去。
陳柳絮暫時把攤位歇了一天,她的生意穩(wěn)定了客源,不怕被別人搶位置,她提上了一小籃雞蛋,一小塊腌肉,陳氏想著自己兒子挺久沒去岳丈家了,不能總是讓兒媳一個人回去,就讓姜寒水也跟著走一趟。
陳柳絮嘴角抽了抽,想要攔住,因為在她印象中,姜寒水年節(jié)去的時候,王氏總喜歡把話題往錢字上面引,氣氛多尷尬啊,可是陳氏并不想失了禮數(shù),讓陳柳絮在娘家那邊得了個不受婆家重視的名聲。
現(xiàn)在的桃花村要熱鬧許多,村口可以看見幾個小豆丁跑來跑去,陳柳絮跟認識的叔嬸一一打了招呼。
旁邊的人頗為感慨,“這女娃嫁人果然就是一輩子的事,看看陳丫頭有福氣,嫁了個好人家,現(xiàn)在過得多舒坦。”
“不僅自己過的好,還能提拔家里呢,你們看看,陳丫頭臉都圓潤了?!?br/>
“王氏每天叫苦不迭,如今只管坐在家里就有養(yǎng)老錢拿,怎么還不滿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