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一擦黑,各宮各殿便陸續(xù)掌起了燈,那星星點點的燈光匯聚成一片,形成寒夜里安寧溫暖的港灣。昭陽殿內(nèi)的雕龍繪鳳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層層錦簾挽起,流蘇迤邐垂地,在光影中影影綽綽,宮人們安靜地垂首一側(cè)聽候吩咐。
“什么時辰了?”李妍在一片安靜中似有些煩悶,轉(zhuǎn)首問向身邊的宮婢。
“啟稟夫人,快卯時了?!睂m婢伏低了身子,恭聲回道。
“那陛下怎么還不來?”李妍微微自喃,指著離殿門較近的一個宮人道:“你出去看看,陛下的御輦望這邊來了沒有?”
正說話間,殿內(nèi)的管事快步走了進來,躬身禮后,言道:“夫人,椒房殿那邊來人了,陛下今夜宿在椒房殿,讓夫人不必等了?!?br/>
“哼,說好了今晚陪我一起品小暖爐的,到頭來,又去了椒房殿!”李妍不禁一陣氣悶,坐于案前一言不發(fā)。
管事見李妍面色如霜,不敢多言,眼見著又是晚膳時分,左右躊躇了好久,方才好言問道:“夫人,那小暖爐…”
“什么小暖爐,都撤了!撤了!”李妍一拂袖,一臉怒意。
管事立刻噤若寒蟬,低聲應了諾,趕緊退了下去。
“你們都下去!下去!”李妍望著殿內(nèi)一圈宮人個個如履薄冰的樣子,心中愈加煩悶,都攆了出去。
終于,殿內(nèi)安安靜靜,只余了燭光下的形影孑立,望著空空蕩蕩的大殿,李妍心中孤寂,執(zhí)了一把銀壺給自己斟滿一盅酒,一口下去,口中烈烈,心中卻舒爽了許多。不假思索,又是一盅,繼而一壺都見了底。
“咣!”見倒不出酒,李妍隨手將手中的壺一扔,又執(zhí)起案幾上的另一把銀壺,索性也不倒了,舉起壺對著壺嘴飲了起來。不多久,第二壺也飲盡了,兩壺酒下去,李妍面色潮紅,周身也熱了起來,便隨手將衣裳敞開,倚著一側(cè)的彩繪屏風微微閉上了眼睛。
極細,極密,好似沙子落在屋檐的聲音。又極輕,極輕,不去側(cè)耳細聽,也許根本聽不見這窸窸窣窣的聲音。李妍不由睜開了眼睛,欣喜道:“下雪了!”
果然,外面的雪子已經(jīng)下的又細又密,當李妍打開殿門時,夜空中已經(jīng)飄起了零星雪花。清冷的夜風裹著點點雪花吹來,李妍不僅沒有感覺寒冷,反倒覺得無比舒坦,她張開雙手接著翩然落下的雪花,任由裙裾在風中飄揚,快樂的一如少年時的不諳世事。
當雪花將宮殿覆了一層薄薄的新裝,宮人才發(fā)覺倒在雪地中的李妍,“夫人…”宮人驚呼失色,忙將人抱回了室內(nèi),又匆匆前去椒房殿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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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趕去椒房殿已入亥時,劉徹早已安睡,大長秋桂長海得了信不敢私自做主,忙命小宮婢找了蕓娘相商。蕓娘見管事大汗淋漓,情知劉徹極寵李妍,眼下雖不知太醫(yī)診斷結(jié)果如何,但事情必然耽擱不起,沉思片刻對管事道:“你稍等片刻,我去叫醒皇后?!?br/>
“多謝蕓娘姑娘!”管事的拿袖子擦了擦頸上的汗,滿臉感激言道。
蕓娘也不多言,轉(zhuǎn)身輕輕走進了內(nèi)殿?;实墼诖税残?,內(nèi)殿外站了數(shù)十名羽林軍,見是皇后身邊的蕓娘走近,便也不加阻攔,蕓娘輕輕推門入了內(nèi)室。
與外面的寒冷相比,室內(nèi)暖和了許多,微微燭光下,隔了一張案幾和山水花鳥屏風,帝后就在此夜寐。此時帳幔垂地,熏香徐徐,蕓娘不敢發(fā)出聲音,只躡手躡腳走至幔前,正想著輕輕喚醒衛(wèi)子夫,未料只見帳幔微動,隨著極輕的聲音,衛(wèi)子夫已然下床??粗屎筻渎暤氖謩荩|娘會意,忙將衣架上掛著的襦裙和棉袍拿起,細心替衛(wèi)子夫穿好,一切妥當后,方才步出內(nèi)室,輕輕將殿門掩好。
“蕓娘,發(fā)生了何事?”稍稍走遠了些,衛(wèi)子夫方溫和問道。
“啟稟皇后,昭陽殿李夫人管事前來,說是李夫人酒醉,不慎跌落雪地,眼下太醫(yī)令已帶人過去,不知人是否要緊,所以趕緊著來椒房殿稟告,請皇后拿主意?!?br/>
“李夫人怎會如此不慎,昭陽殿伺候的宮人呢?”衛(wèi)子夫皺著眉頭,似有不解。
“奴婢聽管事說李夫人心情不好,將殿內(nèi)的宮人都攆了出去,誰知剛好就出了這個叉子。”蕓娘滿是同情,輕聲道,“管事還在前殿膽顫心驚著呢,待陛下知曉了此事,不知要怎樣處罰他?!?br/>
衛(wèi)子夫點點頭,道:“那我們快隨他過去看看?!?br/>
蕓娘應了聲諾,又道:“皇后稍等,夜間風雪,待奴婢進屋拿一件披風,也能擋擋寒氣?!?br/>
“好?!毙l(wèi)子夫微微頷首,蕓娘很快取來披風,廊下兩人的身影朝前殿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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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劉徹知曉此事,已是次日。
衛(wèi)子夫一邊伺候著劉徹起身,一邊婉婉言來:“陛下,昨夜昭陽殿管事前來,稟奏李夫人酒醉后不慎跌落雪地…”
“什么?妍兒怎樣了?”劉徹頓時神色大變,急切問道。
“陛下勿憂,臣妾去過昭陽殿,李夫人除有些咳疾,應無大礙?!毙l(wèi)子夫溫言回道。
劉徹稍稍安心了些,又道:“妍兒素來嬌柔,無端怎會跌落雪地?昨夜是何情況?”
“臣妾聽管事事后言及,應是李夫人飲了些酒,正遇夜間下雪一時歡喜不慎跌倒?!弊臃螂p手不曾歇下,她妥帖地將劉徹腰間的玉帶束好,再系上佩璜,“臣妾到時,太醫(yī)令已經(jīng)看過李夫人脈象,又詢問了相關宮人,診為風寒之癥,當下便開了藥方。臣妾看李夫人飲過藥湯后,雖有些咳嗽但氣色好了許多,待她睡下后,臣妾見無大礙,囑了殿內(nèi)的宮人便就回來了?!?br/>
“嗯…”劉徹微微頷首,“那就好?!?br/>
“早上蕓娘又去看過,應是無恙,但畢竟昨夜受了寒,須得靜養(yǎng)數(shù)日方能恢復過來。”
劉徹徐徐點頭,“辛苦皇后了!”
“陛下言重了!后宮之事乃臣妾本分!”衛(wèi)子夫一如往日的溫順和婉,“陛下移步,臣妾這就去傳早食。”
“不必了!”劉徹罷了罷手,道:“傳駕輦,朕要去昭陽殿看看妍兒?!?br/>
“諾!”衛(wèi)子夫知道劉徹無心用膳,便也不多強求,只道:“臣妾讓小黃門去昭陽殿傳膳,陛下晨起腹中空虛,若不用早膳恐傷及龍體,請陛下為江山社稷,多愛惜自己?!?br/>
“好,朕知道了?!眲氐难壑型钢挽悖p輕拍了拍衛(wèi)子夫的手道:“朕果然沒有選錯皇后!”
“陛下謬贊了!”衛(wèi)子夫垂下眼眸柔順相應。深宮歲月十數(shù)年,她早已不再奢望一生一世一雙人,對帝王而言,從來都是新顏勝舊人,亙古不變。她素來明白這個道理,故而也從來不去強求什么,唯愿能守在他身邊,盼他日日安好,便是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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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了昭陽殿,劉徹怕擾了佳人休養(yǎng),特意命人不要通傳,一下駕輦便疾步入了內(nèi)殿。殿內(nèi)服侍的宮人見皇帝驟然駕臨,紛紛伏地叩拜,躺在錦榻上李妍又驚又喜,忙作了起身的姿態(tài)要見禮,被劉徹一把扶住,關切之情溢于言表,“妍兒,可好些了?”
不問還好,一問,李妍便有些梨花帶雨,一番楚楚可憐,還未言語便惹的劉徹憐惜不止,側(cè)坐床沿將李妍擁在懷中,隨身伺候的小黃門見狀忙示意了左右宮人悄悄退了下去。
“陛下…你還記得妍兒嗎?”李妍依在劉徹懷中,委屈中帶著一絲嗔怪。
“朕如何會忘了你呢?”劉徹輕撫著李妍的發(fā)絲溫柔言道。
“那昨日為何失約?陛下明明和臣妾約好一道品嘗小暖爐…”
“都是朕的不是,如今你身子有恙,改日朕一定補上?!眲伢w貼說道,撫著發(fā)絲的手微微一停,繼而道:“你殿里的宮人如此疏忽大意,朕定要嚴懲,眼下要緊的是你的身子,須得細細調(diào)理才是?!?br/>
李妍聞言自然懂得拿捏分寸,適度的委屈能令劉徹心生歉意,越發(fā)愛惜,但過度糾纏反倒會讓人心生反感,當下便收起情緒,柔聲言道:“多謝陛下愛重,太醫(yī)令留了藥方,日日按方子服用便是了?!?br/>
“那就好?!眲攸c頭道,“你好生養(yǎng)著,朕晚些時候再來看你?!?br/>
“諾!”李妍忽又抬起眸,嬌聲道,“陛下今夜會陪著妍兒嗎?”
“那是自然!”劉徹望向李妍的眼神透著愛憐,柔聲道:“朕不陪你還能陪誰?”
“嗯?!崩铄p輕應了一聲,垂下眼簾,依在劉徹懷中的臉頰終于浮上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