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范老鏟》×××××××××××××××××××××××××××××××××通常越不了解的人和事才越顯得神秘。
在李二蛋幾個孩子的眼里,吳神仙、邱瞎子、丁閻王和崔寡婦就如同西游記里的神仙妖怪,在想象里頭法力無邊。而招娣的姥爺放羊的老范頭幾乎天天在營子里能看到,倒讓他們覺得不以為然。而且說起來老范頭的故事和神仙、鬼怪、賴歹、熊瞎子什么的都不沾邊兒,所以在幾個孩子的眼里這這老范頭跟營子里的其他老頭兒比也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地方來。
高景瑞對自己這個老丈人很多時候也不了解。只是從自己媳婦兒嘴里聽說老范頭從小就開始要飯,一直從遼東的旅順要到沈陽,那年頭叫奉天,跟著從奉天要到了遼西。又從遼西往西走,不知怎么的有一年要飯就要到了南水泉營子,那年老范頭才二十出頭的樣子,一大早晨就昏倒在了村里的范秀才家門口,被范秀才給救了,等把老范頭抬屋子里頭給救醒了之后,老范頭倒地下就磕頭,連呼“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大恩大德,永世不忘。”正趕著范秀才膝下無子,只有一個老閨女,就這么的就認了個干兒子,老范頭就被范秀才收留了,呆了兩年之后范秀才覺得老范頭是個老實人就把女兒也許給他了,算是續(xù)下了范秀才家的香火。只是這老范家在這營子里卻一直是小門小戶。到了老范頭這一代還是沒有兒子,生了四個閨女,倒是嫁的都不錯。
這老范頭其實在三十多年前明安縣號召開挖明安水庫的時候才在這明安嶺下成了名的,他不光有一套又快又巧的挖土石方的本事,聽人說還有看山勢起伏走向來找地下水流的經(jīng)驗,最厲害的是他有一對順風耳,據(jù)說貼到地上能聽出十里地外的是騾子是馬還是驢的蹬地聲兒,有傳的更邪乎的說是聽著聲兒能說出公母兒來。
按齊家溝老邱瞎子的說法,老范頭的本事之一古書上叫作“觀山定水,伏地聽針。”說的就是他能通過觀察地上的地勢判斷出地下的水流,再通過自己一對順風耳能聽出地下水水流的走向和水位的高低。就是隔著墻掉地上一根針,他只要墻那頭伏在地上一聽都能聽出來。
老范頭還有另一個本事是這明安嶺下的鄉(xiāng)親們叫出來。喚作“一锨指井,三锨泉涌?!闭f的是他只要在地上挖一鐵锨土就能知道這個地方能不能打井,打井要打多深的井。最多挖三鐵锨,就能在地上挖出水來。這個“一锨指井”的能耐營子里好多人都見識過。這“三锨泉涌”卻是說有一回西溝的老王家打井,也沒找老范頭就在自家院子里頭挖井,結(jié)果挖了得有兩丈多深,還是不見水。老王家一著急沒辦法就把老范頭請了過去,結(jié)果老范頭下到坑里,趴在坑底聽了聽,抄起他自己的獨門范家鐵锨,不多不少,就三鐵锨,水就噌噌地往外汩。打那之后,周圍營子誰家里挖井最后都要找到老范頭兒來挖最后的幾锨,久而久之,這“三锨泉涌”就傳了開去。
×××××××××××××××××××××××××××××××××說起老范頭的獨門范家鐵锨,那就得從那年修明安水庫說起來。那時候各營子都得出青壯勞動力參與水庫建設(shè),南水泉營子前后去了三四十口子,十個人一組,就是挖土石方,上頭每天派下來的任務,別的組都得連夜趕工才能完成。說也奇怪,就南水泉營子老范頭那一組例外,一幫人看著比別人輕快不少,也沒夜里開過工,結(jié)果總能按時超額完成任務。有人就開始瞎傳說老范頭會搬山卸嶺的法術(shù),天天晚上只要一燒個符兒,就有那成群的倉糧鼠給他運土。謠言傳的越來越邪乎最后都傳到了工程總指揮劉工的耳朵里。這劉工是堅決不信的,找個時間就專門看著老范頭那一組干活,愣是放下手頭的那么多事兒連著盯著老范頭干了三天。最后,這劉工一拍大腿,就沖老范頭伸了個大拇哥,連連說道:“人才!人才!人才??!神鏟?。∧氵@搬山卸嶺的本事還真是不一般咧!上報縣委!全縣!不!我看??!可以考慮全省!全國!”
原來,這劉工仔細考察了之后,發(fā)現(xiàn)了老范頭這一組挖土石方比別人快的秘密。首先,這一組細化的分工明確,挖土石是一個小組,運土是一個小組,三個人力獨輪車從來就沒有閑置的時間,總是在運土的路上。不像別的組,三個車先全都裝滿了再一起運。其次,挖土和運土的人員總能互相輪換,挖土的兩個人活兒累,運土的一個人活兒輕快,三個人一組總能輪換著休息。到最后這十個人還能閑出一個來,照應著三個小組。最后,這老范頭在他們組的鐵锨上動了點手腳,雖說也是普通鐵锨,可跟普通鐵锨比,鐵锨頭中間往里凹,兩邊往里卷刃,而且兩三天就磨一磨鐵锨頭,插鐵锨把子的那個鐵圈子又縮了那么一下,所以鐵锨把子探不到最里面,外頭看著卻比別人的鐵锨長了那么一手指頭。雖說是普通鐵锨改造的,可是老范頭這鐵锨鏟土省勁兒,撬土不費力,帶出來的土還多。跟他們一比,其他組雖說也都是附近營子的青壯勞動力,可就是怎么拼命干也干不完。
這劉工總結(jié)了老范頭這組干活的經(jīng)驗之后,馬上在所有小組里頭,又特意找到幾個做過鐵匠活的按照老范頭的鐵锨把工地的鐵锨都改良了一遍,結(jié)果,挖土石方的工程比計劃還提前了十天完成,真正做到了“多、快、好、省建設(shè)社會主義”。為這,劉工得到了地委的點名表揚,連老范頭都跟著到鄰近好幾個縣里頭做工作報告。經(jīng)過劉工這么一宣傳,這老范頭就在明安嶺下得了個“范老鏟兒”的外號。
×××××××××××××××××××××××××××××××××這一晚高景瑞領(lǐng)著徐二爺和冉九爺順著營子里頭的小道拐了兩個彎就到了自己老丈人范老鏟兒的家門口。到了門口剛想敲門,卻被兩個老頭兒給勸住了。高景瑞也是識趣的人,于是也就客氣了幾句自顧自的回劉衛(wèi)東家招呼著給三個老頭子做菜、送菜的事情。就在回劉衛(wèi)東家的路上,卻迎面碰到了招娣領(lǐng)著盼睇和二蛋一行五個孩子。
“丫頭,你干啥去?”高景瑞好奇地問自己大女兒道。
“爹!我們?nèi)フ諔諔褷斈沁?,等我三嬸子那邊做好菜端過來,也得有個人跑前跑后的支應著點不?”招娣一臉認真地回答。
“恩?!?br/>
高景瑞沉吟了一會兒覺得說的很有道理,可又覺得哪里不對勁兒。也來不及深究,跟著邁步就走了。邊走邊說道:“恩,丫頭懂事啦。好好照顧姥爺啊。別忘了等姥爺他們吃完了再上桌子。給我把狗剩子看住了?!币贿呅睦锵胫@三個老頭湊一塊有什么事兒之后還能跟招娣嘴里打聽出來。
“知道啦!爹!”招娣邊應著邊領(lǐng)著幾個人往老范頭家奔去。
等到招娣和二蛋幾個趕到了老范頭兒家的大門口,就看徐二爺和冉九爺站在門外,聽動靜老范頭就站在門里。就聽徐二爺頂著個羅鍋子卻使勁地支著頭沖著門里喊話道:“老合字兒,并肩子兒,上馬送你一錠金,下馬送你一錠銀。大碗兒的喝燒酒,大塊兒的吃肥肉。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啊?!?br/>
門里的老范頭卻大聲問道:“酒是什么酒?”
“張家的小燒鍋啊!”徐二爺樂呵呵地喊道。
跟著兩個人一個門里一個門外就像對暗號一般,一唱一和。
“肉是什么肉?”
“城東!城東?。〔芗业慕畜H肉!”
“風叫啥風???雨又叫啥雨???”
“嘿嘿!嘿嘿!風就那老北風唄,咱家雨帥說啥雨就啥雨??!”
“四公子里頭有哪一位?”
“黃家的黃鐵梅!”
“出門帶沒帶手槍隊?”
“不帶?不帶咱咋能叫草上飛?!?br/>
“大掌柜是不是海里蹦?”
“嘿嘿,咱家原是北邙山頭的穿山甲?!?br/>
“好!好!好!一起拜完了三江好!”
“三十六弟兄上陣就是一窩蜂??!”
說到這里,嘎然而止。只聽得門里頭的老范頭兒幾聲長嘆,喃喃語道“唉……徐羅鍋子,徐羅鍋子,你還活著……我以為你早都死了呢。唉……”
而門外的徐二爺卻是把頭努力地支起來更高,望著夜空,仰天長嘯了幾聲,聲音里卻滿是悲涼地說道:“當年奉天第一樓的三十六友,還活著的現(xiàn)在五個手指頭都能掰過來了。沒想到啊,沒想到,打從大帥被日本人炸死那年算,咱三十六友各奔東西,死的死,亡的亡,這五十幾年了,還能在這山溝子里頭碰上你。說啥呀?啥都想說,啥都不想說啊。”
跟著就是很長時間的沉默,冉九爺也愣在那里不知該說些什么。幾個孩子更是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此時時間仿似地上的雪,在這個臘月里頭清冷的夜里也被凍得凝固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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