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素云在屋子里將外面發(fā)生的一切盡收眼底,不知為何,她想起了楊春生來鬧事的時候也是顧真擋在她身前,原來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兒也要為自己遮風(fēng)擋雨了。
陳素云覺得鼻子酸酸地,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手上的動作沒停,收好所有的請柬,裝在一個大信封里。
等一會梁振華就要過來拿,今天他要騎著高源留給他的破舊自行車往各家送請柬。
顧真打開門,進屋,幫陳素云收起請柬,對于外面發(fā)生的事只字未提,如她所說,不能被不值得的人影響心情。
陳素云將紅色的嫁衣從包裝袋里拿出來,這是梁振華帶她去鄉(xiāng)上最好的裁縫家里量身制作,款式是沈北傳來的最新款,在旗袍的基礎(chǔ)上進行改良。
顧真驚嘆:“好美!”
陳素云嘴角止不住的上揚,眼神有些退縮:“很好看,不知道我穿上會不會配不上這件衣服。”
顧真拉上窗簾,鼓勵陳素云:“媽,現(xiàn)在穿上試試?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咱們還能再改改?!?br/>
“這是明天穿的衣服,今天我就穿上了會不會不太好?”
陳素云有些猶豫,手里拎著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劃,時不時看看鏡子,摸摸自己的臉。
顧真才不管那些,她知道陳素云一直缺乏自信,尤其是在為父親守喪三年,又經(jīng)歷了楊春生、顧大軍來鬧事之后,她需要信心去迎接新的生活!
“媽,你就聽我的,你換上衣服,我負(fù)責(zé)幫你設(shè)計一個發(fā)型!”
顧真一邊說著,一邊上手將嫁衣的扣子解開,遠(yuǎn)遠(yuǎn)看著就覺得衣服已經(jīng)很美了,觸碰之下,更覺得面料柔滑,膚感細(xì)膩。
陳素云被顧真說的心動,鎖好屋門,便脫下,身上的衣服,試穿新嫁衣。
她將長長的黑發(fā)垂在肩膀上,顯得臉只有巴掌大,面容雖然有些初老之意,但眉眼風(fēng)梢皆溫柔明艷,顧真覺得陳素云打扮起來一點都不比程曉燕差在哪!
要知道程曉燕是村里公認(rèn)的大美女,而陳素云平日里穿的素淡,將頭發(fā)和面容都裹在紗巾里,性格也是糯糯的,因此不那么出挑。
而現(xiàn)在的陳素云,穿著紅色旗袍樣式的嫁衣,將身體曲線襯托的淋漓盡致,領(lǐng)口白色仿制的珍珠如同點睛之筆,為衣裳增加了高級感。
陳素云身子骨本是纖弱,如今顯得氣色滋潤,明麗動人。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都有些呆了,顧真扶著陳素云坐在鏡子面前,拿出羊角梳子,將陳素云的頭發(fā)梳順后盤在腦后。
顧真想的很周到,明日必定會很忙,頭發(fā)一定不能亂,所以她并不是簡單地盤個發(fā)髻,而是先將頭發(fā)編好,再一圈一圈繞在發(fā)髻上,從側(cè)面和后面看起來發(fā)型精致妥帖。
陳素云歪了歪頭,看到顧真為自己設(shè)計的發(fā)型十分滿意。
“真真,你是從哪學(xué)會的這些?”
“畫報上,女郎都這么編,時髦吧?”
顧真一邊說著,一邊不知道從哪摸出一只銀簪,插進發(fā)髻里,簪頭垂著一只圓,潤的珍珠,正好與嫁衣領(lǐng)口上的珍珠呼應(yīng)。
與程曉磊從鄉(xiāng)上回來的時候,顧真又返回去,在一家賣百貨的鋪子里挑中了這只簪子。
她的錢不夠,還跟程曉磊借了兩塊錢,這才買下這個送給陳素云的新婚禮物。
卻沒想到正和梁振華的眼光相似,都選擇了珍珠樣式,真是美好的巧合。
陳素云看著那一只搖搖晃晃的小珍珠,心里喜歡極了:“這是……?”
“媽,這是女兒送你的新婚禮物?!?br/>
陳素云鼻子一酸,眼睛濕,潤,握住顧真的手,忽的笑了。
顧真將手搭在陳素云的肩膀上,彎下腰靠近她的耳朵,打趣道:“好了,現(xiàn)在確定明天陳素云女士是最美麗的新娘了!”
陳素云咬唇笑,臉色紅撲撲的。
門外有人敲門,梁叔的聲音傳來。
“素云,真真,在家嗎?”
大白天的鎖著門,拉著窗簾,梁振華以為陳素云會不會突然反悔,拉著顧真跑了?
陳素云在屋里手忙腳亂,顧真走到門口招呼梁振華。
“梁叔,我們在呢,不過現(xiàn)在不方便給你開門,你是來去請柬的嗎?”
梁振華嗯了一聲,他立刻后退兩步,距離門口遠(yuǎn)一點,他太心急了,忘記了婚嫁的規(guī)矩,結(jié)婚前不能見面。
如果一不小心見到了素云,壞了規(guī)矩可怎么辦。
梁振華干脆背過身去,顧真打開屋門,將裝著請柬的信封交到梁振華的手上。
“梁叔,咱們還是按照流程,明早六點從我家出發(fā),去廠子里對嗎?”
梁振華點頭:“廠子前些日子進了一批零件,為了運輸方便,我租了一個三輪車,明早我親自開來接你們!”
顧真點頭。
梁振華突然指了指院門口那些水漬,問:“這是怎么了?”
顧真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沒事沒事,我不小心弄撒的……”
“哦?!绷赫袢A還不放心,他總覺得他今天進村子的時候,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對。
顧真看出了梁振華的疑慮,她問:“梁叔,以后我們會一起在廠子生活對嗎?”
梁振華點頭:“當(dāng)然,我把向陽的那三間屋子裝修好了,買了一些家具,真真,雖然你還沒有看過,但你一定會喜歡的!”
顧真笑:“我知道,梁叔,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那你是擔(dān)心……我娘雖然脾氣不太好,但其實很講道理,我相信我們相處起來不會有問題的!”
顧真抿唇:“梁叔,我百分百相信你,但是我還是想對你說一句話。”
梁振華有些緊張,看著顧真這么嚴(yán)肅,他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顧真繼續(xù)說:“我希望,我們都能不要在意旁人的目光,只珍視自己重要的人!”
這句話像是一束光,讓梁振華一下子看清了生活的意義,是啊,有些時候他會過分在意村里人的想法,無論是他父親去世,母親承受的那些,還是他要娶陳素云所面對的那些閑話。
在他內(nèi)心深處,選擇在廠子生活,也是有‘躲避’的一絲意味。
他以為自己藏得夠好,他以為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但是顧真就這樣明明白白的講給他聽了。
梁振華太過震驚,卻又在意料之中。
他拍拍顧真的頭,鄭重承諾:“好,我會為自己的家人而活?!?br/>
這也是躲在門后的陳素云聽到的話。
梁振華騎著自行車到處送請柬,周圍幾個村子與他關(guān)系好的,或者以后想要建立聯(lián)系的人都送到了。
大多數(shù)人都知道梁振華最近做的大事,也知道他廠長的身份,自然會來捧,場。
梁振華是在天色快要黑下來的時候回到廠子里的。
廠門那蓋著紅紅的一塊布,蓋著的是他打的牌子‘云華自行車零件廠’,明早將在吉時揭下。
再往里走,是寬敞的院子,臨時栽種了一些果樹,扛過這個秋冬,明年春夏就能開花結(jié)果了。
左面是廠房、食堂、空間大且干凈明亮,梁振華貼了招工啟事沒幾天就招了十幾名工人,就等著開業(yè)之后大干一場!
右面連著的三間房子,是他和素云的婚房、母親的臥房和顧真的房間。
他和素云的房間有客廳、臥室、淋浴間,母親和顧真的臥室沒有客廳,其余格局都一樣。
梁振華看到母親房間的燈已經(jīng)熄了,看來母親已經(jīng)適應(yīng)搬家后的生活了。
前幾天剛搬過來的時候,母親半夜睡不著,總是拉著梁振華聊天到天蒙蒙亮才睡覺,說了很多話,梁振華還在擔(dān)心母親會不會不習(xí)慣。
現(xiàn)在,梁振華也放心了。
他來到自己和陳素云的婚房,推開鋼鋁合金的門,撥開安裝的珠簾,入目便是房頂上掛著的紅色拉花。
紅彤彤的眼色看著便覺的喜慶,梁振華盯著看了一會,又看了看地面。
客廳里鋪的水泥地面,顏色發(fā)灰但勝在均勻平整,客廳擺放著一張從舊貨市場淘騰來的沙發(fā),據(jù)說是沈北某個大老板不要的,名為二手實際上還沒撕開塑料薄膜的藤編沙發(fā)。
梁振華走過去,坐在沙發(fā)上,他可以想象到和陳素云坐在這里,一起吃飯喝茶的畫面。
沙發(fā)前是一張木頭茶幾,他從老家搬來的唯一家具,刷了一層新的深紅色漆,與整體屋子裝飾的顏色十分協(xié)調(diào)。
上面擺著喜糖、喜果和幾套茶杯。
梁振華很滿意自己的客廳裝飾,他曾經(jīng)想把客廳隔出個廚房,但被陳素云阻止了。
陳素云覺得他們一家人就和工人們一起吃飯,這樣既能讓工人們感覺到溫暖,又能放心吃食堂做的飯。
陳素云收了秋,將糧食賣掉,把地租了出去。
她準(zhǔn)備承擔(dān)起廠子食堂的工作,這樣她能幫助梁振華,又能少雇一個人,減少成本。
梁振華怕她辛苦,還是招了一個做飯的小姑娘,給她打下手。
這是兩個人在結(jié)婚前就商討的事情,如今一切就在眼前了,梁振華有些不敢置信的恍惚感。
他繼續(xù)邁步,往臥室里走。
臥室鋪了光,滑的瓷磚,每一塊都是新的,也是這次裝修畫的最貴的一筆錢。
瓷磚一下子讓整個屋子看起來亮堂堂,配上涂了大白的墻更顯得干凈。
炕上鋪了席子和絨毯,疊的整整齊齊的紅色被褥,炕頭是打的木頭衣柜,里面是他和陳素云置辦的新衣服。
地上有梳妝臺、洗漱用的瓷盆,臥室里面還有一個小隔間,放著可以泡澡的浴缸。
梁振華拉了一下燈,臥室的燈就變得昏暗了,但仍有亮度。
這是他專門為陳素云買的兩種亮度的燈,陳素云怕黑,這件事連顧真都不知道,為母則剛,做了母親之后,陳素云即便害怕也要忍住。
無論是深夜去灌溉還是天不亮就去忙農(nóng)活,她得承擔(dān)這些,但現(xiàn)在,梁振華不需要她再承擔(dān)那么多。
她只需要在心情好的時候做做飯,種種花草,算算賬單,再給他生個孩子……
梁振華坐到炕上,從兜里摸出來一個信封。
這是高源走的時候留給他的,他說這里面是他的地址,讓他在結(jié)婚的時候給他捎個信。
可他在前幾日準(zhǔn)備打開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張一百元的現(xiàn)金,并沒有什么地址。
梁振華明白了,他早就給他準(zhǔn)備好了份子錢。
脫了鞋躺在炕上,梁振華看著時鐘滴答滴答,倒數(shù)著終于娶到陳素云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