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月然收拾好要帶去餅鋪的原料，站在門口等綠蘇。

    如今雖已是二月，可是寒意仍未完全褪去，所以姐妹二人還是共居一室。不過昨晚綠蘇提出兩人同床有些擠，天暖和了想一個人歇息。沈月然一聽在理，二人總不能一直擠一間屋子、空一間屋子，還是分開住著寬敞一些，于是給她抱來一床新被褥，綠蘇也簡單地收拾衣物，二人各住各屋，一夜無話。

    這會兒將近辰正（注：早上八點(diǎn)）時分，綠蘇的房間仍然緊閉，沈月然不禁哂然。

    小丫頭估計是一個人睡過頭了。

    她正想去瞧瞧，只見房門推開，綠蘇姿勢有些奇怪地走了出來。

    她抬眼望去，想笑又忍住了。

    綠蘇為自己梳了一個牡丹髻，發(fā)髻上戴滿五彩絳絲，顏色雜亂而無章。而她的臉上也不遑多讓，棕紅眼暈，朱紅腮紅，酡紅唇色，遠(yuǎn)遠(yuǎn)望去令人只覺眼花繚亂。

    她雙手合十放于身前，一步一扭，徐徐走來。

    小丫頭知道愛漂亮了，只是用力過猛了……

    沈月然心中這樣想著，面上卻是笑著的。

    “很好看，走吧。”她贊道。

    女子愛漂亮是天經(jīng)地義之事，綠蘇只是不懂如何妝容，心意卻是沒錯的，她不愿意一開口就打擊她。

    綠蘇微微一笑，不再如往常一樣接過沈月然手中的東西，而是跟在她的身后，向餅鋪?zhàn)呷ァ?br/>
    到了餅鋪，沈月然忙碌起來，綠蘇倚在墻根兒，兩只手絞著衣角，不知在想什么，只是靜靜地看著。

    過了約一刻鐘，眼見晨曦快要完全散去，綠蘇似乎下了決心。

    她放下手中的衣角，道，“粉姐姐?！?br/>
    沈月然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頭看她。

    綠蘇今天與往日不同，她是有感覺的，不過她想聽她說。

    沈月然一注視，綠蘇就慌了。

    “那個——”早就想好的說辭一開口變得支離破碎。

    “鐵（爹）鐵（爹）涼（娘）親死去多時……那時窘（窮）……聽人嗦（說），早（找）塊地也能得庇佑……所以……所以想讓粉姐姐一道去、去大哀山瞧瞧。”綠蘇結(jié)結(jié)巴巴，再加上本就吐詞不清，連她自己也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好。”沈月然想都沒想，滿口答應(yīng)。

    “我記得你曾說過，你爹爹娘親去世時還小，身無分文，只以草席裹尸，草草了事。你對此事一直耿耿于懷，是孝義，也是人之常情。前陣子我也聽云游到此的道士說過，哪怕沒了尸骨，沒了衣冠，去大哀山上找塊地，焚上香，再唱上兩日招魂曲兒，也能令故人安息，生人得到庇佑。行，你先出去，我收拾一下就來。咱們?nèi)ゴ蟀缴险姨帉毜貎海肆四愕男脑?。”她替綠蘇把沒有表達(dá)的意思表達(dá)清楚。

    這就行了？

    綠蘇心中不知是如釋重負(fù)，還是難以置信，她懵懵懂懂，忐忑不安，走出餅鋪。

    沈月然躊躇片刻，也走出餅鋪。

    綠蘇見她只是在腰間掛了一只荷包，松了一口氣，二人一前一后向大哀山走去。

    大哀山山勢奇特，四面低山，林木茂密，居中平地而起一座數(shù)百米極陡峭壁。據(jù)說百年前曾有得道高僧路過此地，認(rèn)為那峭壁形如香，低山形如爐，成祭拜焚香之樣，于是賜名“大哀”，取此地可寄托哀思之意。后來經(jīng)過歷代修葺，葬于此處的尸骨越來越多，逐漸成為一座名副其實(shí)的墳山。

    二月的上山行人不多，山路也修得十分平整，綠蘇帶著沈月然一路上行，快步走了約兩刻鐘，停下了。

    “這里？”

    沈月然感到納悶。

    夏朝百姓于喪葬一事上一向講究風(fēng)水，認(rèn)為東南朝陽乃吉向，西北背陰為兇向，所以，大哀山也呈“東南興、西北荒”的有趣局面。清明時節(jié)，東南山區(qū)人來人往，香火不斷，而西北山區(qū)則荒無人煙，如同野山。

    而綠蘇則帶她徑直向西北走去。

    是綠蘇不懂此間的道理么？

    綠蘇連聲道，“弗（不）四（是），粉姐姐在這里先歇息一會兒，我的瘦（手）帕掉了，去撿肥（回）來?！?br/>
    說完，不待沈月然答應(yīng)，扭頭跑開了。

    沈月然無奈，只好找了塊石頭坐下。

    這是一片密林，雖然初春的枝葉還沒有茂密，可是枝枝蔓蔓層層疊疊間也能瞧出盛夏時節(jié)繁茂的景象來。

    此時，巳時的陽光透過樹枝，映在黃櫨泥面上，形成大小不一的光斑。

    左顧右盼間，瞧見四個女子并肩走來。

    ******

    “她不會回來了?！笔酚酪赖馈?br/>
    她就知道，那豁嘴丫頭一定會中了她們的計。果不其然，不到巳時，就把人帶到約定的地方，如今歡天喜地地回去等著衛(wèi)夫人去相她呢。

    密林中除了她們五人沒有其他人，所以沈月然沒有吃驚太久。

    這句話一定是對她說的，而女子口中的“她”自然是指綠蘇。

    “為什么？”沈月然站起身，目光淡淡，依次掃過面前的四個女子。

    容貌可人，衣著華麗，氣質(zhì)不凡，這四人個個比她富有，比她尊貴，所以她們利用綠蘇誘她來此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感到好奇。

    “不、不為什么?！辈恢獮楹?，邵云如竟有些心虛了。

    坦白說，她自從昨天從京郊回去就開始后悔了。

    奕哥哥如果真的喜歡這個沈月然，一旦他知道了她們是怎么對待沈月然的，一定會傷心的。

    她不想讓奕哥哥傷心，又不敢說明。因為她不想被姐妹們視為懦弱，更不愿拂了姐妹們的情義。

    說到底，這個計劃是替她出氣，是因她而起，她怎么能第一個說放棄？

    尤其是這個時候。沈月然若是驚慌失措，她心里還能舒坦些。沈月然這般鎮(zhèn)靜，她先亂了陣腳。

    “就是來玩、玩玩……游玩。”她語無倫次。

    “玩？”沈月然笑著，步步上前，“一邊是埋葬尸骨之地，一邊是荒無人煙之地，如今我們五人在這交界之處，小姐卻道是游玩，好有雅趣。”

    她仔細(xì)掂量過，對方人數(shù)占了上鋒，可是個個看起來嬌嬌弱弱，一旦動起手來，未必是她的對手，她不如先在氣勢上占得上鋒。

    邵云如本就心虛，這會兒見她越走越近，更是又慌又亂。

    她一只手捂面，一只手拽向身后的麻繩。

    “別過來！你別過來！”她叫道。

    語音未落，沈月然驚呼一聲，一張大網(wǎng)從林中降落，將她套了個正著。然后只聽“嗖”地一聲，大網(wǎng)連同她一起升起，高高懸于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