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豎井照進(jìn)來的時候，小貴醒了。
看看徐詠之已經(jīng)正在燒柴生火，而田蔻蔻正在鐵釜上忙活著做早飯。
“這人今天倒是很積極?！毙≠F想。
段美美要是在就好了，一定會攔著她的。
老姑奶奶、小貴和徐詠之，誰都沒吃過田蔻蔻做的飯。
“小貴醒啦？快來幫我盛湯！”田蔻蔻招呼著她。
“真沒想到還有這樣子孫滿堂的一天，”老姑奶奶笑著看著田蔻蔻忙活。
一大釜子湯，熱氣騰騰地放在青石桌子上，一下子這個石屋就有了家的氣味。
“老姑奶奶，等這次任務(wù)完成，我來陪您一個月吧，我天天都給您做飯吃！”田蔻蔻說。
“哈哈哈，沒想到老身我還有這樣的福氣?！崩咸呛堑乜粗≠F盛湯端給自己。
“那我就不讓你們啦，哎呦，我還真的餓了?！?br/>
老太太拿起瓷勺，在碗里舀起一勺，濃濃厚厚的，不像是中式的湯，到有點(diǎn)今天西餐館奶油蘑菇或者羅宋湯的感覺。
現(xiàn)在放下，還來得及。
老太太開始喝的時候，后悔也已經(jīng)晚了。
老姑奶奶嘗了嘗，就放下了。
“年紀(jì)大了，吃不動，”老太太看看小貴，“你這么瘦，多吃一點(diǎn)?！?br/>
“……”小貴硬著頭皮拼命往下咽著這盆湯。
徐詠之在煎熬中吃下了自己的那一份有鹽、醋、醬、面粉、卷心菜和蘿卜煮出來的湯。
“好歹是熱量，吃了身上暖和。”徐詠之對自己說。
“老姑爺爺要不要來嘗嘗？”田蔻蔻興高采烈地把圍裙解下來，私下尋覓著大蜘蛛。
“不不不，讓他自己出去吃蟲子吧。”老太太說。
田蔻蔻把勺子裝滿湯，塞入口中。
一種奇怪的味道在嘴里炸裂了。
“我的媽呀……”
她差點(diǎn)自己就吐出來了。
田蔻蔻看看愁眉苦臉的小貴，趕緊把她的湯收走了。
扭頭看看已經(jīng)吃得只剩碗底的徐詠之。
“這么難吃的東西你都吃完了，表哥你也太饞了！”田蔻蔻大聲說。
“……”
“難吃就要大聲說出來，你告訴我難吃，我就知道這樣做是不行的，你都吃下去，是討好我嗎？”田蔻蔻說。
“相公只是禮貌吧。”小貴說。
“你這樣我怎么提高呀！”田蔻蔻把碗拿去洗了。
“好像大家都希望你能夠暴力一點(diǎn)，直率一點(diǎn)?！崩咸纯葱煸佒?br/>
“老姑奶奶，我心里其實(shí)很復(fù)雜?！毙煸佒f。
“你說說看?！崩咸f。
“我心里恨余三江，我認(rèn)為巫師公會非常墮落，但我又擔(dān)心我會像隋煬帝那樣，成為整個巫師世界的敵人，我不想滅亡巫師世界。”徐詠之說。
“這個度，我已經(jīng)把握不來了?！毙煸佒们笾难酃饪粗咸?。
“巫師世界沒有國王或者皇帝，這件事你知道吧?！崩咸f。
“那他們怎么統(tǒng)治？”小貴問道。
“日常事務(wù)，公會和四大家族代表協(xié)商解決；重大事情，是要過巫師大會的，那是一個三百個家族的成年人一起參加的大會，在那里，即使你說什么話，會長也不能對你們加以傷害，發(fā)言者被山鬼娘娘的古老法律保護(hù)著?！崩咸f。
“可是我沒有參加的權(quán)利?！毙煸佒荒槍擂?。
“明年她就有了。”老太太指指正在咣咣咣洗碗的田蔻蔻。
“這太危險了，”徐詠之說，“讓她自己去面對巫師公會的敵人嗎？”
“那么多人，反而會沒事的?！崩咸f。
“不行不行，她也不會答應(yīng)的?！毙煸佒f。
“她都陪你到這里來了，怎么可能不愿意？”老太太說。
“這是兩回事，如果她出了事，我沒法原諒我自己?！毙煸佒f。
“你把表妹當(dāng)外人了?！崩咸f。
“表妹，事實(shí)上就是外人?！毙煸佒f。
“你要成事，就別這么客氣，”老太太說，“你這樣會寒了大家的心?！?br/>
“什么寒心？”田蔻蔻把盤碗洗干凈，正好聽了一個尾巴。
“沒事，聽老姑奶奶說參加巫師大會的事兒。”小貴說。
“明年你就有參加巫師大會的權(quán)利了，如果你表哥入侵桃花源，余家就必須要召開巫師大會了，那時候你可以聲討余家的倒行逆施，建議巫師們推翻公會，你愿意嗎？”老太太說。
“當(dāng)然了，”田蔻蔻說，“這事兒想想就很酷?！?br/>
老太太看了看徐詠之。
“你不能把她當(dāng)小孩子，她也不是小孩子，她的力量比你們都強(qiáng)大，她能夠成為你的棋局上的一個最重要的字兒?！?br/>
“我不能把她自己放到敵營去?！毙煸佒欀碱^。
“那不是敵營啊，”蔻蔻說，“表哥，桃花源不是敵營，巫師公會總堂才是敵營，桃花源是我們的家，我從小在那里長到十歲，我不害怕那里，再說我也不是一個人，如果我們決定利用巫師大會，那我爸爸、我媽媽、陳小幻也都可以和我在一起的?！?br/>
“這件事可以再議，”老太太見徐詠之還不能做出決定，趕緊催促他們出發(fā)，“我先讓白公子送你們從豎井上去，這邊上去就是桃花源，下山也沒有陡坡，你就能看見總堂所在地二圣山了，此后的路，步步都是危機(jī)，我也不會去幫你，當(dāng)然，如果你遇到危險，還可以從我這里逃走?！?br/>
“你可以觀察桃花源的地形，但是我要跟你說一句，如果沒有巫師內(nèi)部的支持，桃花源幾乎是不可能陷落的——路就這一條，就是我這里，沒法走軍隊(duì)，你可以用水軍進(jìn)攻水道，但一定會被打得很慘，但是如果你能夠彈劾余三江，或者以余家嫡子的身份來索取公會會長的位子，那就會容易得多。”
“多謝老姑奶奶指點(diǎn)，曾孫記下了?！毙煸佒o老太太行了個大禮。
“快走吧?！崩咸咧麄兂霭l(fā)。
他們跟著白公子，到了豎井下面，白公子爬這井壁如履平地，上去之后，垂下一根蛛絲，三人攀援著蛛絲，一一來到井口，徐詠之致謝了蜘蛛，白公子自己去了。
巫師最神秘的基地桃花源，展現(xiàn)在了眼前。
“不像我記憶當(dāng)中的桃花源了?！碧镛⑥⒈г怪?br/>
“入冬了，沒有桃花也是正常的?！毙≠F說。
“不是沒有桃花，而是整個桃花源，都是一種死氣沉沉的局面，像被調(diào)過了配色。”田蔻蔻說。
太陽很大，蔻蔻所說的，一定不是陰天造成的。
田蔻蔻看了看二圣山。
叫二圣山，就是因?yàn)檫@座山被認(rèn)為曾經(jīng)是黃帝和山鬼娘娘的約會之處，后來這山就變成了兩座并列的山峰，其中略高的那一座黃帝峰，是祭壇；略矮的那一座娘娘峰，是巫師公會的總堂。
“山上有一股邪氣，看來有邪惡的力量入侵了二圣山?！碧镛⑥⒄f。
“怎么辦，相公，我們在這里沒有熟人，應(yīng)該做什么呢？”小貴問。
“我們把爬山用的東西在這里埋好，穿著仆從的衣服下去，穿過田野和地頭，到娘娘峰的山腳下看看?！毙煸佒f。
徐詠之做過功課。
桃花源是一塊極大的土地，那里面可不是三百戶人家和一個村子。而是幾十萬人的一大堆村鎮(zhèn)的聯(lián)盟。
巫師們?nèi)藬?shù)最少，他們精研巫術(shù)，不事稼穡，只對神祗和巫術(shù)負(fù)責(zé)。
執(zhí)事階層次之，他們往往是許多代以前就加入了巫師世界的素人，在這里負(fù)責(zé)這塊土地上的日常事務(wù)管理，處理各種糾紛、管理公共開支。
第三個階層是仆從，他們往往加入這個世界不到五代，以耕作、養(yǎng)殖和手工業(yè)為主，人數(shù)最多；
第四個階層處于最底層，就是奴工，奴工們來源復(fù)雜，有的是有罪的人，有的是戰(zhàn)俘，還有的被藩鎮(zhèn)販賣給巫師世界，他們從事著一些不太體面的工作，比如修筑排水管、清運(yùn)污水和穢物、屠宰、制皮……他們要接受執(zhí)事甚至仆從的管理和指揮。
扮做仆從階層，是最安全無害的一種方式了。
徐詠之看看三個人換好了衣服，就一路尋路下山，這個時候，他才真實(shí)感受到了田蔻蔻說的“邪惡力量”。
所有仆從的眼神，都不太對勁。
確切點(diǎn)說，他們已經(jīng)不是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