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迸現(xiàn)，李牧的頭顱沖天而起，隨即又掉落在地上翻滾了幾下，恰巧滾到了韓勇腳邊。烏黑發(fā)亮的眼珠子，直直地盯著韓勇手中的長刀，上面還殘留著生前的憤怒和不解。
四周一片靜寂，想象中的騷亂并沒有出現(xiàn)，就連剛才大呼小叫著摔倒的人，也安安靜靜地爬了起來，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就鉆回人群。所有人都似乎被淋漓的鮮血嚇壞了，緊張地盯著韓勇手中沾染著鮮血的長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發(fā)出聲音，激怒了眼前面容扭曲的黑甲軍士，對方就會毫不留情地一刀斬下自己的頭顱。
鮮血順著刀鋒緩緩流動著，最后匯聚略微上斜在刀尖處，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石板路上，發(fā)出輕微的“滴答”聲，如同催命的音符一般。長刀漸漸失去原本的光澤，蒙上一層薄薄的血色，西斜的殘陽照射在刀刃上，朦朧中透露出一絲絲殘酷的美感。
虎翼衛(wèi)佩刀只是大楚禁衛(wèi)軍的制式裝備，自然不可能會有殺人不染血的效果。
韓勇不敢置信地看著手中的血色長刀，看著那一滴滴落下的猩紅血珠，還有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心臟不由一陣陣抽搐著，臉色變得更為猙獰可怕。他仿佛看到了妹妹傷心欲絕的臉龐，看到了母親失望悲痛的眼神，看到老鎮(zhèn)長和三叔公一臉痛恨地怒斥著自己……
他甚至看到了對面站著一個憨厚的少年，用一種怪異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理解的悲苦、惋惜和痛恨，最終卻轉(zhuǎn)化為一種痛徹心扉的絕望……
“牧大哥，牧大哥你怎么了？”一個清脆的聲音，似乎從極其遙遠的地方，輕輕透入韓勇的耳朵。他放佛看到一個翠綠色的身影，蹣跚著在原野中行走著，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不見。
“不，怎么會這樣？我怎么會做出這種事情？”韓勇低沉而兇狠地咆哮著，右手緊緊地握住刀柄，手背上青筋暴露。
輕微的“咯吱”聲中，上好棗木做成的刀柄，居然開始出現(xiàn)一些細小的裂紋，幾根細細的碎片冒出來，輕松地扎緊韓勇的手掌。數(shù)滴不易察覺的猩紅色血液從指間冒出，染紅了包裹在刀柄上的布條，旋即擴散成模糊的紅暈，如同三月的桃花一樣美麗。
手掌中傳來鉆心般的疼痛，讓韓勇驀然清醒過來，忽而察覺到一個有些熟悉的少年聲音，正低聲而小心翼翼的喊著自己：“韓大哥，韓大哥你怎么了？你說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意外啊，絕對是意外啊，這該死的老黑真是狗眼看人低，硬生生把我給逼了出來……”
“李牧？李牧你……”韓勇不敢置信地喊道，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從恍惚中慢慢清醒過來，發(fā)現(xiàn)眼前正站著一個臟兮兮的叫花子，一臉擔(dān)憂之色地看著自己，不就是剛剛被自己一刀斬下頭顱的李牧嗎？
“這是怎么回事？”韓勇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一臉驚懼地看著眼前的少年，身上冒出濃密的冷汗。興奮、愧疚、如釋重負等等莫名的感受，交織在一起，讓韓勇原本就有些混亂的情緒，瞬間變得更加復(fù)雜。
那一瞬間，他是真的想要殺了李牧，出刀時更是毫不留情。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猙獰的臉上，浮現(xiàn)著對權(quán)勢的貪戀和渴望。
那一瞬間，他忘記了心愛的小妹，忘記了母親的諄諄教導(dǎo)，忘記了連山鎮(zhèn)長輩們慈愛的笑容，心中只剩下世間的榮華富貴。
也是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小妹的哭泣，看到的母親的失望，看到長輩們的憤怒，也看到自己內(nèi)心的痛苦和掙扎。
也是在那一瞬間，他心中充滿了悔恨和失落，曾經(jīng)驕傲、憨厚、正直的自己，居然會被權(quán)勢蒙蔽了內(nèi)心，居然會為了榮華富貴而不顧親人的感受。
“韓勇，韓勇……”韓勇盯著李牧，眼中閃爍著難以名狀的神色，緊緊咬著牙齒，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喊著自己的名字，仿佛是對自己的譴責(zé)，又如同對自己的激勵，這一瞬間復(fù)雜的情感變化，或許已經(jīng)超過了他十余年來的總和。
此時他才發(fā)現(xiàn)，李牧身前的石板路上，正躺著一條身首異處的大黑狗，猩紅的狗血噴了李牧一身，濃郁血腥味彌漫在整個街道上，碩大的狗頭正躺在自己腳邊，已經(jīng)漸漸失去光澤的狗眼中，還閃爍著一絲兇狠和不解。
電光火石之間，韓勇便想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定然是自己心神恍惚之下，出刀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少許，正好砍中緊追在李牧身后的大黑狗，讓李牧和自己都逃過了一劫。
這也許是上天的安排，讓自己和李牧經(jīng)一起歷如此劫難。
想到這里，韓勇不由臉色一松，臉上頓時充滿了疲倦之色，雙臂如同脫力了一般，勉強把刀插回刀鞘，連上邊的狗血都沒來得及擦拭。神色微動之下，看著李牧的眼神中，也比之前多了一些親近的味道，二人這也勉強算得上是生死與共了吧？
“韓勇，你這是怎么了？怎么不回答軍侯的問話？”身邊的黑甲軍士走了過來，低聲提醒著韓勇道，“方才軍侯問你，為什么要喊李牧的名字？難道這個叫花子名字叫李牧，還是這條大黑狗名字叫李牧？”
韓勇心中一驚，頓時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瞬息間來不及思考，就上前一腳踹在李牧胸口，把李牧踹倒在地上，隨即又上前踩在李牧胸口，惡狠狠地喝道：“你這該死的乞丐，是不是故意引這條大黑狗出來，準備擾亂我們搜查的？”
看著一臉莫名其妙的李牧，韓勇心中不停地祈禱著這小子機靈些，腳下稍稍用力，繼續(xù)惡狠狠地喊道：“說，是誰指使你這么干的？是不是他們想要讓你把現(xiàn)場弄得混亂，然后乘機渾水摸魚逃出連山鎮(zhèn)？”
“韓勇，韓勇，軍侯在等著你回話呢？”邊上的黑甲軍士微微皺了下眉頭，他離得比較近，很輕易就看出韓勇剛才那一腳，看似踹得用力，實際上卻是用了巧勁，只是把這個乞丐踹翻在地而已，根本不會受什么傷害。
而且他和韓勇在虎翼衛(wèi)**事已經(jīng)有數(shù)年時間，又怎么可能不明白以韓勇的性情，絕對不可能像現(xiàn)在這樣欺凌弱小。而且韓勇問的話中，故意提醒這個乞丐的味道太過明顯，就好像生怕這乞丐不知道怎么編造謊話，他就先把大方向給確定下來了。
但是數(shù)年的袍澤之情，也讓他不太愿意戳穿對方，雖然這么做有可能會得到上司的賞識，但那也只是可能而已，更多的可能是他從此遭到其他袍澤的唾棄，畢竟誰也不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給一個隨時可能出賣同伴的人。
“哦，有這回事？我剛才一刀殺了黑狗之后，好像什么聲音也沒聽到??？”韓勇故意裝作滿臉迷惑的模樣，又朝風(fēng)儀那邊看了一眼，這才發(fā)現(xiàn)風(fēng)儀正冷冷地盯著自己，臉上已經(jīng)掛著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風(fēng)儀身邊的劉大富正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韓勇，不明白這原本極為精明的侄子，為什么在殺了那條大黑狗之后，就愣愣地站在原地不說話了，甚至連風(fēng)儀的問話都沒有回答。這在軍隊中算是極為嚴重的罪名，若是遇上不好相與的上司，幾十軍棍下來，半條命都會去掉。
“不應(yīng)該啊，就算這條大黑狗是嚴老頭家的，又算得了什么？何況小勇應(yīng)該不知道這是誰家的狗才對吧。”劉大富皺著眉頭，苦苦思索著待會如何替韓勇開脫。
韓勇眼中的厲色稍閃即逝，再次低頭狠狠地在李牧屁股上踹了一腳，似乎在提醒他趕快跑路，但隨后看了看不遠處手握軍中重弩的黑甲軍士，又微不可查地搖了下頭，這才直起身體走到風(fēng)儀身邊躬身道：“軍侯，屬下方才聽到劉叔帶來的喜訊，心中歡喜有些過了頭，滿心思想著……嘿嘿，想著舍妹以后的美滿日子，未能及時回復(fù)軍侯問話，還望軍侯恕罪?！?br/>
風(fēng)儀瞇起眼睛盯著韓勇，良久之后，發(fā)現(xiàn)韓勇臉色雖然極為正常，但是嚴重卻浮現(xiàn)出些許忸怩之色，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口說道：“不要緊，你是我風(fēng)子凡的得力下屬，以后更是我風(fēng)子凡的親屬，些許小事不用掛在心上?！?br/>
“是，多謝軍侯寬恕，屬下銘記于心?！表n勇臉上故意浮現(xiàn)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大聲回答道。
盯著韓勇的臉又仔細看了片刻，風(fēng)儀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想要繼續(xù)說話時，劉大富卻突然插話道：“風(fēng)少爺和韓賢侄都是人中豪杰，將來有韓賢侄輔佐風(fēng)少爺，風(fēng)少爺定然能夠順利繼承侯爺爵位……不不不，你看我這張嘴真是不會說話，以風(fēng)少爺和韓賢侄的能力，將來風(fēng)少爺自然是封侯拜相，爵位更上一層樓才對?！?br/>
“劉叔，承你吉言。但是這話可不能亂說，要是被我大哥聽到了，還不知道會怎么在家父面前編排我?！憋L(fēng)儀微微一笑，嘴里說著反對的話，心中卻是極為受用。
眼看著風(fēng)儀滿臉歡笑，似乎已經(jīng)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在韓勇身上，劉大富不由悄悄松了口氣，他剛才也發(fā)現(xiàn)了韓勇的異常，而且仔細看那乞丐的時候，越看越是眼熟，很快就發(fā)現(xiàn)這衣衫襤褸的乞丐，不就是李三爺家的侄孫子李牧嗎？心中稍稍一盤算，就明白這其中的問題，而后再一盤算，立時明白自己應(yīng)該如何做，才是對自己最有利的。
李牧和韓勇肯定有問題，二人仗著風(fēng)儀不認識李牧，堂而皇之地演著雙簧，其目的恐怕就是讓李牧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出連山鎮(zhèn)。若是自己揭發(fā)了他們，自然是大功一件，但是看了看身邊的風(fēng)儀，劉大富就非?？隙ǎ@件大功絕對落不到自己頭上。最終自己十有**是好處沒撈著，卻被連山鎮(zhèn)的鄉(xiāng)親們看不起，甚至還會被老鎮(zhèn)長逐出連山鎮(zhèn)，從此無家可歸。
退一步來講，就算他被驅(qū)逐出連山鎮(zhèn)侯，還能夠去京師投靠風(fēng)儀，或者投靠他那都快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妹，但是自己一大家子人，已經(jīng)在連山鎮(zhèn)落地生根數(shù)代，又哪有這般容易離得開的？再看看風(fēng)儀對待自己的態(tài)度，還有那名義上的表妹，數(shù)年也不曾有個書信的樣子，就能夠明白自己投靠之后，日子將會是多么難過。
想通這些門道之后，劉大富自然也想幫著韓勇和李牧演完這出雙簧戲，若是讓老鎮(zhèn)長和李三爺知道自己幫了鎮(zhèn)上的后生，定然會大大褒獎自己一番。何況就算以后沒有人知道自己發(fā)過善心，但也至少不會有什么壞處，反正自己完全可以推個一干二凈。
“難得風(fēng)少爺今日雙喜臨門，既得佳人又得猛士，要不我們?nèi)ユ?zhèn)上最好的酒樓，喝上幾杯慶賀一番如何？”劉大富低頭哈腰地諂笑著，隨后又對韓勇使了個眼色。
“屬下不敢，不過軍侯若是有這雅興，屬下倒是可以暫代軍侯看著這邊，決計不會讓任何可疑人等，乘機溜出連山鎮(zhèn)?！表n勇卻是笑著搖頭拒絕道。
風(fēng)儀也笑著擺了擺手，又對韓勇道：“韓兄弟，你這人有時候精明，有時候卻又糊涂的可以，自己剛剛提醒過我的話，怎么那么快就忘記了呢？”
“不錯，是屬下疏忽了?！表n勇沉吟片刻，裝作立即醒悟過來的樣子道，“若是在平時倒也無妨，今日卻是萬萬不可，若是讓郭將軍知道這種時候，軍侯還敢去喝酒的話，還不知道會怎么處置我們這些人?！?br/>
風(fēng)儀臉上閃過一絲怒色，冷聲道：“哼，郭沒臉這家伙，仗著自己是龍驤衛(wèi)副將，什么時候又把我們虎翼衛(wèi)放在眼里過了？何況這次行動大將軍指明讓他負責(zé)，我們?nèi)羰巧陨圆簧?，被其抓住一點把柄，他定然會毫不留情地下狠手?！?br/>
“軍侯說的不錯，我們定要加快檢查速度，爭取搶在郭將軍到來之前，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才行，那樣在大將軍面前，軍侯好歹也能夠出一口氣?！表n勇臉上露出贊同之色，沉聲說道。
風(fēng)儀點了點頭，正要繼續(xù)說些什么，一陣騷動聲打斷了幾人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