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
整點報時的機械人聲回蕩在甜膩的空氣中,沈瑞從店里出來時,街邊正好開過一輛出租車。想到昨日的兩點之約,沈瑞心里還有些忌憚,揮手將車攔下,打算提前過去雨西路候著。
車停下,沈瑞就要上車時,卻聽見后方有人喊他的名字,語氣十分急切。
“徐衍,等等——”
后方是個虎背熊腰的男人,正是昨日通知沈瑞客廳出事的那個漢子,他面部通紅,臉上脖子上全是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的。
認出他的玩家身份以后,沈瑞在原地等著他走過來。待漢子離沈瑞只有幾步之距時,沈瑞突然皺起了眉,漢子昨天受到的懲罰不就是無法說話嗎,昨晚被懷疑的阿U在解釋時就提到自己不能說話——不會那么巧吧?
本來昨晚沈瑞就想過讓大家用受到的懲罰來確認身份,可轉(zhuǎn)念一想,有些懲罰并不如缺了胳膊或眼睛這樣明顯,而且昨天大家剛見面,彼此并不相熟,相互之間有沒有隱瞞誰也不清楚,用懲罰方式來對質(zhì)還是會有風險。
看著向自己走來的這人,沈瑞心里很是不平靜。
“你是去雨西路那邊吧,可以捎我一程嗎?”漢子喘著氣走到沈瑞面前,硬朗的臉龐上露出一絲困窘,“我沒錢打車了,這邊也沒有公交車可坐,碰見你之前我已經(jīng)走了好久了,求你幫幫我吧?!?br/>
見他這幅慘樣,沈瑞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上車吧?!?br/>
坐上車后,漢子在旁邊歇氣,見他氣喘勻了,沈瑞才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聽到沈瑞的問話,漢子一拍腦袋,突然激動起來:“這么重要的事,我竟然給忘了,我是阿U,是的你沒聽錯,我就是阿U。昨天那事真的是意外,我沒有騙你們,我是真玩家,你現(xiàn)在見著我總該信了吧?!?br/>
“你真是阿U啊?”沈瑞沒想到這么巧的事,還真讓自己趕著了。按道理來說,一會兒玩家們就要碰面,有了昨晚群里那事,今天大家肯定是要當面確認身份的,到時誰真誰假一下子就清楚了。但沈瑞總覺得,事情不會那么簡單。
阿U哪里知道沈瑞心里想些什么,只是一臉輕松地說道:“對啊,我就是阿U。我知道,昨天我問起王虎的胳膊,讓你們懷疑了,但我解釋過了啊,大家只要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就能理解我啦。要我說,這事也沒什么的,反正白天大家都要見面,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當不了真。”
不知為何,沈瑞總覺得阿U的話里有哪里不太對勁,但就是想不出來到底是哪出了問題。他絞盡腦汁思索半天,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只拋了個淺淺的疑問:“你昨天晚上不是還怕大家懷疑誤會的嗎,怎么這會兒這么想得開?”
阿U看著前方,隨意答道:“我那時是怕自己活不到第二天,所以才急著給大家信息?,F(xiàn)在有你作證,車也快開到雨西路了,我也不擔心會出什么意外了?!?br/>
想著也是這個理,沈瑞暫且按下這個疑問,只是之前的那股不安還是縈繞在心頭,久久不能散去。
“雨西路到了。”司機將車停到路邊,從后視鏡里盯著二人。
沈瑞將車費遞給了司機,隨后打開車門,從車里出去了。
坐在里面的阿U正要下車,就聽見司機冷冷說道:“你還沒給車錢?!?br/>
聽到這話,沈瑞驚訝地回頭,跟司機解釋道:“我們是一起的?!?br/>
“我不管你們是不是一起的,幾個人坐車就付幾個人的車錢?!?br/>
阿U脾氣不太好,嚷嚷道:“有你這樣開車的嗎,我們是一起的,只付一份錢就夠了,你懂不懂規(guī)矩?。俊?br/>
司機露出冷笑:“坐我的車,就得聽我的規(guī)矩,按我的規(guī)矩你就得付錢?!?br/>
“呵,還你的規(guī)矩呢,我就是不付,你能把我怎么著?”阿U被司機不講理的態(tài)度給氣笑了,說著就要下車。
然而,就在阿U挪腿的那一瞬間,出租車一聲爆炸,明烈的火焰頃刻間籠罩了整個車子,車下的沈瑞根本來不及躲閃,就被強大的氣流沖倒,跌進了火焰之中,未能幸免于這場意外。
……
“小兄弟,雨西路到了。”
漫天的火光和全身灼燒的痛感一閃而過,這種清晰的感知令沈瑞猛地驚醒,然后就聽到了前方有人說話。
他望向聲音來源,這才注意到,他竟然獨自坐在一輛出租車上,司機把他送到了目的地,窗外正是昨天來過的雨西路路口。
出租車司機并不陌生,正是剛剛找阿U索要車費的人。想起剛剛發(fā)生的那一幕,沈瑞感到十分費解,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難道剛剛的一切是自己做的一場夢?
出租車爆炸的那一瞬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火焰和氣流,以及那聲震耳欲聾的響動,這怎么會是假的?
可如果不是假的,自己現(xiàn)在好端端地坐在車上,又該作何解釋?
沈瑞盯著司機,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卻把司機看得極不自然。司機眨了眨眼,假裝咳嗽了聲,說道:“小兄弟怎么了,睡覺睡迷糊了嗎,你別盯著我看啊,你到地方了。”
司機表現(xiàn)得很正常,沈瑞沒揪著他不放,于是付過車錢下車了,臨走前又不放心地問了句:“哥,你開車有沒有什么規(guī)矩啊,比如說一趟路帶幾個人就收幾個人的車錢這種規(guī)矩?”
司機尷尬地笑了笑:“小兄弟,你這是開什么玩笑,哪有人這么收費的,這是做的哪門子生意啊。”
“哈哈,我就開個玩笑啦,不過貌似不太好笑啊。”沈瑞本來也沒抱多大指望,聽他這么說,便知自己實在是多疑了,跟司機揮揮手要離開。
只是沈瑞并未注意到,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原本尷尬著的司機露出一個笑容。
沈瑞抱著滿腹疑問,慢慢地走到昨天和大家會和的地點。
他來得算早了,此時離兩點還有十幾分鐘,但外面已經(jīng)有兩三個人到了,其中就包括林峰,他見了沈瑞還打了個招呼。
沈瑞心不在焉地回了他一下,滿腦子想的都是爆炸前發(fā)生的事,他現(xiàn)在完全不清楚,剛剛的事到底是不是真實發(fā)生的,只好寄希望于那個叫阿U的人,一會兒找他證實一下事情的真假。
于是,沈瑞就等在旁邊,一個個地候著后面的人來。大約是昨日受了教訓,今天大多數(shù)人都趕在了兩點之前到。沈瑞等得著急,卻又遲遲不見阿U。
其他人雖然不知道沈瑞心里所想,但也默默關注著今天到場的玩家,同時也在心里默數(shù)玩家的數(shù)量。
等到了十一個人以后,之后很久都沒再有人來了。眼看著兩點馬上就要到了,玩家們已經(jīng)慢慢地接受了這件事——玩家真的只有十二個。
只有沈瑞盯著最后到來的阿U,心里卻拿不定主意——如果那場爆炸是真的,這個人是不該出現(xiàn)的。
可阿U好好地出現(xiàn)在了自己面前,況且自己還活著就是最強有力的證明,那基本上就證實了那場爆炸的確是假的,碰見阿U和爆炸的事真的只是自己做了個夢。
玩家們來齊以后,果然有人提議大家報出自己的名字,讓大家彼此確認身份。
玩家們是按今天到這里的順序報名的,席硯今天到的晚,排在第十個。直到席硯報完名,之前的人都沒有出現(xiàn)問題,他們報出的人名可以和群里的玩家一一對上。最后只剩下一個玩家了,而群里未認領的玩家名卻還有兩個——阿U和關俗。
沈瑞自然知道剩下的人就是阿U,卻不得不表現(xiàn)出和大家一樣的狀態(tài),等著聽最后一個人的回答。
然而,在那人開口時,沈瑞聽到的,卻是意料之外的名字。
他說他是關俗。
他不是阿U。
沈瑞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炸掉了,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為什么今天發(fā)生的事情都這么古怪。
沈瑞從頭回憶招停出租車之后的事。他遇到了這個漢子,隨后和漢子一起上車,但漢子說自己是阿U,之后因為沒付齊車錢出租車莫名爆炸,再睜眼時自己又回到了出租車里,但再遇到漢子時漢子卻叫關俗了。
等等——
沈瑞感覺自己找到了關鍵的地方。除了爆炸到再醒來的這段時間,他的記憶是順接的,所以如果他真的只是做了一個夢,那么醒來時也該是那個漢子坐在自己旁邊才對,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獨自上過車。
沈瑞越想越是這么個理,他就說自己為何一直覺得那一切不是假的,潛意識里覺得漢子叫阿U,卻原來是記憶承接的原因。
可是自己到底是怎么從爆炸里脫險的呢,以及眼前這個漢子究竟是誰?
沈瑞捏緊拳頭,想要逼自己想清楚,卻感到手心傳來一陣鉆心的痛感。
他攤開手一看,才發(fā)現(xiàn)手里有幾個燙傷的水泡。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場景,爆炸發(fā)生時,他似乎用手虛擋了一下??墒?,這也無法解釋為何手心有幾個水泡,全身其它地方卻沒有受到影響這件事啊。
身旁的人注意到他的神情,狀似不經(jīng)意地問道:“你這是怎么了,好像不信他的話?。俊?br/>
被席硯打亂思緒,沈瑞暫時從混亂的思索中抽離出來,隨即又對席硯這種挑事的行徑極為不悅:“我只是碰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想了想,還是覺得跟大家實話實說的好?!?br/>
玩家們都看了過來,沈瑞想著既然自己拿不定主意,索性就講出來,讓大家各自判斷好了。
聽沈瑞說完,大家神色各異,席硯也有些意外,問道:“那之前的事呢,在你打車之前發(fā)生了什么?”
沈瑞發(fā)現(xiàn)席硯思考問題的角度確實與常人不同,之前自己一直從事情開始的時點思考,卻沒想過從更前面開始復盤。
于是,沈瑞開始回憶之前的事:“當時我在外面,我從——”
沈瑞說到一半,突然停住。
這讓席硯皺起了眉:“怎么不說了?”
沈瑞雙手抱住腦袋,眼中滿是茫然:“我……我也不記得……之前發(fā)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