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邊楊柳下，李賢背對著二人站著，他所在的位置很偏僻，但李令月的眼尖，一眼就瞄了過去。她看見李賢的懷里還有一名男子，男子上身裸|露依偎在李賢懷里，任對方用柳條輕拂他的胸膛，咬著貝齒輕聲低吟。

    李令月蹙了蹙眉頭，回首看向一旁不經(jīng)世事的上官婉兒，見婉兒一臉的怔楞暈紅，忙伸手遮住她的眸子，沉聲道：“此等污穢事宜，莫臟了婉兒的眼?！?br/>
    她快步攬著婉兒入門，臨近門時(shí)，還不忘斜覷一眼那不加檢點(diǎn)的六哥：六哥啊六哥，枉你文才武略，卻斷然料不到自己會栽在這一閹奴身上吧？搖頭默嘆，李令月踏入門內(nèi)。

    室內(nèi)早已入座的李顯和李旦見妹妹來了，倒是紛紛打起了招呼。李旦素來文雅寡言，便只是頷首一笑，“身子好了？”而李顯見李令月身后還跟著一個(gè)身姿嬌柔的美貌少女，竟是連一直擺弄著的鎏金銀香囊都擲在桌上，起身迎了過來，“阿月來了，你這幾天沒來，可是讓哥哥們擔(dān)心死了。對了，你身后這小娘子是誰呀？”

    李令月同兩位兄長打好招呼，牽著婉兒的手道：“她是上官婉兒，以后會和我們一起讀書?！?br/>
    聽到上官婉兒這四個(gè)字，李家兩兄弟的面上均是一驚，但也只是稍縱即逝，李旦依舊溫笑著同婉兒頷首，而李顯卻是對著婉兒憨憨一笑，“嘿嘿，婉兒，你坐我旁邊吧?！?br/>
    這略有些癡情的模樣，讓李令月憶起上一世的事情，她連忙將婉兒護(hù)在身邊，牽著她坐到了自己的位置旁邊，“不牢七哥了。婉兒對花粉過敏，還是坐我這邊的好。”

    上官婉兒不由心下苦笑，她倒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時(shí)候花粉過敏了，卻也并未拆穿，溫順地入了位子。

    少頃，李賢和授課的李義琰也隨之入內(nèi)，見到婉兒之時(shí)，兩人也不由得一怔，卻也并未言語，相繼入了座。

    許是第一次見，李義琰似是對這個(gè)上官家的才女十分在意，在這課上，接連問了她幾個(gè)問題，層次從淺到深，婉兒皆一一答來，文思才涌，更是讓在場之人驚羨不已。

    下堂之后，李賢留在此地同李義琰商談國事，李旦欲回去涂鴉，叮囑李令月幾句，便自行離去。而那對婉兒一見鐘情的李顯，則殷勤地湊了過來，“婉兒，你等下要去哪，我送你吧?！?br/>
    上官婉兒微微笑著，她想要開口拒絕，卻早被一旁的李令月?lián)屜龋捌吒?，嫂嫂們都在家等你呢。你不先回去么？?br/>
    “阿月！”似是被戳中痛處，李顯不滿地哼了聲，他方想再勸婉兒和自己一塊走，沒想自己的妹妹竟已經(jīng)牽起婉兒的手上了馬車。唉，還是做個(gè)女子好。李顯搖了搖頭，無奈地自行離去。

    ※

    馬車內(nèi)，李令月想著上官婉兒即將侍奉在自己的母親左右，她憶起昔日種種，心中卻不由擔(dān)心起來。手附在婉兒的柔荑之上，李令月囑咐道：“婉兒，阿娘的性子有時(shí)候比較急，你切記不要和她相頂。像上次那樣的事情，不會每次都發(fā)生。你若以后遇到了什么麻煩，或是有什么不解的，都可以來問我。我雖然文采上不如你，但其他方面卻是不差的。對了，過幾日，我來教你騎馬，這樣以后我們就能一起打馬球了。”

    上官婉兒頭輕輕頷著，眸中的神色卻隱隱有些復(fù)雜，她不懂，為什么這個(gè)初見沒幾日的皇家公主會對她這么好？她應(yīng)該不缺玩伴吧，自己身上又有什么是她所求的呢？真是個(gè)讓人看不透的公主啊。

    ※

    依舊是那樣體貼的親手?jǐn)v扶，上官婉兒隨著李令月走到武后所在的殿內(nèi)。殿堂里，武后正在批閱奏章，李令月兩人進(jìn)來的時(shí)候，她似正看到一個(gè)不好的消息，反手將奏折摔在了桌上。

    殿內(nèi)的奴婢均嚇得渾身一顫，就連方才入內(nèi)的兩人也是不由一驚。李令月見身邊的上官婉兒面色有些發(fā)白，她想大概是自己路上的言語駭?shù)搅怂?，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她輕拍了拍婉兒的手，信步走到了武后身旁，一邊輕撫著武后的背脊，一邊柔聲道：“阿娘莫?dú)?，何事煩擾，不如說給女兒聽聽。沒準(zhǔn)女兒有法子呢?！?br/>
    見女兒這般乖巧又親近自己，武后不由感慨道：“阿月來了，你若是個(gè)郎君便好了。”

    李令月心下微沉，在這個(gè)男權(quán)的世界確實(shí)是男兒身更好辦事，但是那又如何呢？她低眉輕笑了笑，“阿娘便就是個(gè)女兒身，我瞧著您便不比那些郎君們差。女兒是您是孩子，又哪里輸于郎君了？”

    這話對武后來說倒是受用，那沉著的面上也不禁浮現(xiàn)出一抹笑來，“我兒確是不輸郎君?！?br/>
    李令月灑然一笑，“婉兒也不輸郎君們呢。今日堂上，李相公一直夸贊婉兒呢。便就連我的那幾位哥哥也是被婉兒驚艷得不能自語?！?br/>
    “哦？”武后將目光放到了婉兒身上，婉兒連忙垂眸施禮，武后招了招手，喚婉兒過來，待婉兒走近過后，她復(fù)又盯著那恭謙的身影良久，這才下令讓她研磨。

    李令月知道母親這是準(zhǔn)備開始教婉兒了，按照以往，此時(shí)的她應(yīng)該回避?？缮陷呑铀澢纺莻€(gè)女子太多了，這一世好不容易相見。她又怎么舍得離去，自是恨不得時(shí)時(shí)刻刻的膩著，故而她今日便以伺候母親為由，賴在了那里。

    在那里，她除了可以看到婉兒，學(xué)習(xí)那些上輩子早已熟知的事宜之外，還聽到了一消息——近日吐蕃頻繁侵犯國境邊塞，唐軍無法御敵。李令月記得之前這事不久，吐蕃就跑來求親，并且指名要迎娶她。這也就是說，她便就要出宮了。

    ※

    同李令月所預(yù)想的一樣，沒過幾個(gè)月，吐蕃便為緩和戰(zhàn)情，派了特使前來求親。李令月作為唐高宗和武后的獨(dú)女，深受兩人喜愛，自然不會被遠(yuǎn)送出去，但此番戰(zhàn)事嚴(yán)緊，二人又不好直接反對。無奈武后只好招了這幾個(gè)子女，一齊商議。

    “阿娘，可千萬不要把太平嫁過去啊。吐蕃太遠(yuǎn)了，我看那來使，黑黝黝的，定都是一群蠻夷?！崩铒@為人憨厚，聽到妹妹要遠(yuǎn)嫁他第一個(gè)便跳出來反對。

    李旦同李令月年紀(jì)相近，自也是不舍，遂也道：“吐蕃路遙，若阿月真嫁了過去，日后我們再想見她怕就難了。不知有什么法子，可以將阿月留下?！?br/>
    李賢身為太子，更是不愿太平遠(yuǎn)嫁，“自然不能將太平嫁過去，那群蠻夷，真當(dāng)我大唐怕了他不成？！”

    武后聽此，面色沉了沉，她問向李賢道：“那太子意下如何？”

    李賢梗了梗脖子，回道：“自然是派兵，將那群蠻夷盡收帳下！”

    “派兵？太子莫不是忘了，之前你薦的幾位將軍可是都敗了?！蔽浜蟛患友陲椀剌p笑起來，那蔑視的神情恍若一根刺扎進(jìn)了李賢心間。李賢的眉頭緊緊蹙著，想要反駁，卻又不敢。

    李令月知道母親和六哥的矛盾至此已經(jīng)深了，再過些日子，六哥這太子的位置便坐不住了吧。她看母親又出言譏諷了六哥幾句，終是不忍再讓這場面尷尬下去，出聲緩和道：“阿娘，女兒可是舍不得離開您和幾位哥哥的，您可一定要將女兒留下來啊?！?br/>
    武后見女兒這番示弱的神情，心頭一下軟了下來，她忙招呼女兒坐到自己身邊，攬入懷里輕撫著。李令月看著幾位哥哥面上或有或無的羨慕神情，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絲苦澀，她回首瞥了瞥侍在武后身后的女子，面露苦笑道：“婉兒啊，我可就要走了，以后你的日子可就輕省啦?！?br/>
    上官婉兒將頭垂下，神色略顯惆悵。這哀愁的小模樣，讓李令月恨不得將她一把攬入懷里呵護(hù)起來，可惜她還要將戲演完，她記得上輩子幫她解決這事的便就是上官婉兒，這一次她還是要將功勞讓給婉兒。

    武后攬著李令月輕聲安慰著，堂下一片靜謐，幾個(gè)皇子似是在思考對策，便就在這時(shí)，上官婉兒出了聲，“天后，婉兒有一個(gè)想法，不知是否當(dāng)講？”

    “婉兒你說?！?br/>
    等到武后的應(yīng)允之后，上官婉兒便道出了想法，“婉兒記得公主曾出家為道?！?br/>
    恍若一語驚醒夢中人，堂下幾人均是展露笑顏，武后連連稱贊婉兒幾句，而后道：“好，好！婉兒當(dāng)真聰穎。阿月已出家為道，這女道士是沒發(fā)出嫁的。著實(shí)是一個(gè)好法子?！?br/>
    “妙哉！妙哉！真不愧是婉兒?！崩铒@也拊掌稱贊起來。

    李令月對著上官婉兒感激一笑，上官婉兒頷首回禮。武后又道：“只是這樣一來，阿月就給搬出宮內(nèi)了?！?br/>
    “阿娘，我愿為太平尋一處道觀?！崩钯t接話道。

    武后瞥了他一眼，“太子諸事繁忙，這事便交給顯兒吧。旦兒，你也去幫忙。”

    李顯有些受寵若驚，他連忙和李旦接旨謝恩。

    武后又將目光放到了女兒身上，看著女兒依偎而又欣喜的模樣，她便覺得心都軟了下去，“這樣你可滿意？”

    李令月?lián)u了搖頭，“阿娘，這樣女兒一個(gè)人孤身在外，還處在那道觀內(nèi)，豈非要悶死？”

    “說是道觀，娘還能真舍得你出家？”武后寵溺地看著女兒道，“不過是做給吐蕃看的，到時(shí)你的那些婢女隨從玩耍器具，一樣都不會少了的?！?br/>
    李令月若有所思地點(diǎn)點(diǎn)頭，她忽又將目光放到婉兒的身上，向武后祈求道：“那阿娘，我的伴讀呢？”

    “怎么？你還想將婉兒從娘身邊要走??？”話語雖是略帶斥責(zé)，但武后的面上卻不見一絲怒意。眼見著女兒向自己撒嬌，又念著女兒還小，一人在外也是煩悶，若是讓婉兒陪著她，兩人作伴尚還好些，何況若是出了些事，婉兒這樣聰穎，也能幫女兒提點(diǎn)一二。她終還是順了女兒的心意，“好吧，阿娘便就將婉兒借你些日子，可不許欺負(fù)人家?！?br/>
    “阿娘放心，女兒得以留在這里，還是多虧了婉兒呢。婉兒是女兒的大恩人，女兒謝她還來不及，怎么會欺負(fù)她呢？”李令月笑道。她膩了膩?zhàn)约旱哪赣H，而后卻又抬起頭，望著那神色暗含喜悅的女子，勾唇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