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緩緩前行,在碧波蕩漾的湖面上輕輕搖曳,遠(yuǎn)處湖光山色,水霧氤氳,蓮灘鷺影,蘆葦成林,偶爾出現(xiàn)在水面上的島嶼,雖然小到只能容納一兩棵樹,卻也都是草蓑衣、樹斗笠,不經(jīng)意間就能看到水鳥的身影,有的似閑庭信步,有的似輕歌曼舞。
“船家,你是西溪原住民?”季敏開口,輕聲問。
“是啊,打小到現(xiàn)在,就從沒離開過,一晃眼,都52年了?!贝疫厯u櫓,邊說道。
“給我們說說這里的掌故吧,肯定很多故事吧?”季敏說道。
“那是!說到我們西溪,那可真是大有說頭。”
船家一副頗為驕傲的神情,接口道,“西溪始起于漢晉,發(fā)展于唐宋,興盛于明清,衰落于民國,再興于當(dāng)代。與西湖、西泠并稱‘杭州三西’。有‘煙水漁莊、泊庵草堂、西溪水閣、梅竹山莊、深潭口、西溪梅墅、西溪草堂、秋雪庵、曲水庵、西溪人家、蝦龍灘生態(tài)保護(hù)區(qū)、西溪植物園、河渚街’等景觀。你們剛才上船的地方叫‘周家村’。”
梁雨舟見船家一口氣說得極為流暢,便笑問:“老哥,你們是不是都培訓(xùn)過?”
船家嘿嘿一笑,道:“以前靠打魚為生,后來政府圈地做旅游了,就給客人搖搖櫓,講講景點(diǎn),賺點(diǎn)小錢?!?br/>
“一天能掙多少?”梁雨舟又問。
“搖櫓兩個小時100塊,一天多的時候可以接三五檔,淡季差的時候一個沒有也正常,有些客人要吃飯喝茶的,就從家里做好了讓婆娘劃船送過來,最好能碰到有客人要捕魚的,那就能掙得多一點(diǎn)了。”
船家臉上露出笑容,頓了頓,接著道,“不過講老實(shí)話,只要吃得飽,穿得暖,每天能搖著櫓在西溪走上一圈,錢多點(diǎn)少點(diǎn)的倒也沒什么。”
“是?。 ?br/>
梁雨舟輕嘆一聲,心中無限神往:在這樣的自然美景中過著自得其樂、自在悠閑、不問世事的生活,當(dāng)真是神仙都要羨慕。
想著,不禁回頭看了眼季敏,卻發(fā)現(xiàn)她也正向自己看來,目光中流露出向往的神采,仿佛和自己所想一樣。
梁雨舟忍不住問:“你在想什么?”
季敏幽幽望向遠(yuǎn)方。
“我在想,這樣的生活真美。”
梁雨舟忽覺心頭一緊,似乎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流淌全身。
“前面就是深潭口了,每年端午,我們村所有的人都會在這里賽龍舟會?!贝遗d奮地說道。
“老哥姓蔣?”梁雨舟問。
“是啊,小哥怎么會知道的?”船家詫異地說。
“哦,剛才上船前,我看了下那邊的景觀介紹,說每年端午節(jié),蔣村人都會在這深潭口舉行龍舟盛會,場面熱鬧非凡,老哥你剛才說你們村,我猜想,大概就是姓蔣了。”
船家呵呵笑道:“小哥真是聰明人,我們蔣村的人90%都姓蔣,只有后來一些別村入贅的外來女婿不姓蔣?!?br/>
繼而,又洋洋得意的介紹道,“我跟你們講哦,我們村每年的這個龍舟會那時真叫一個熱鬧,那人山人海的,大家伙敲鑼打鼓,到處都是人,龍舟都是我們自己做的,絕對漂亮!有‘滿天裝’、‘半天裝’,有‘赤膊龍舟’、‘潑水龍舟’,好多花樣呢,電視臺每年都要過來拍的!真的,不騙你們,我都上過好幾次電視了!”
梁雨舟和季敏看著船家手舞足蹈、興奮而淳樸的樣子,不約而同的,相顧一笑。
此時,小船在蘆葦蕩中穿行,船家嫻熟的左支右撐,使得小舟始終保持在蕩中小徑平穩(wěn)前行。
小徑將末,忽現(xiàn)一片深淵,被蒼翠的樹林半圍。水至深,至靜,呈墨綠色,水面上漂浮著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桃花。不遠(yuǎn)處一塊淺灘,青草叢生,孤立于水中,一對仙鶴展翅而飛,轉(zhuǎn)眼隱沒于密林之后,只留下劃破長空的一聲鶴唳。
梁雨舟忽有所感,正想抒發(fā)一下情懷,卻聽耳邊傳來一聲輕嘆。
“怎么了?”
梁雨舟轉(zhuǎn)過身來,問,但剎那間好像意識到了什么,心頭一凜,眼中更是流露出一絲期盼。
季敏目光深幽,望向遠(yuǎn)方,長舒一口氣,款款而言:“沒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了林黛玉和史湘云一起聯(lián)的那兩句詩?!?br/>
梁雨舟渾身有如被電了一下,脫口而緩緩念道:“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
季敏聞之愕然,抬起頭怔怔地望著梁雨舟出神,不可思議道:“你也想到了?”
四目相對,一股濃郁的氣息將二人包圍,強(qiáng)烈的、呼之欲出的情感借這一方山水相連,不用說話,無需解釋,只要一個眼神,就可以清楚對方的心意。沉默無聲,此時卻勝過萬語千言,彼此間心照不宣的默契猶如幾世之前就早已結(jié)成,讓兩個直到今天中午之前都未曾謀面的人,身心相吸,心有靈犀,仿佛很早,很早以前,便已認(rèn)識。
梁雨舟會心一笑,季敏亦會心一笑,驀然間,這一刻已然發(fā)生的和下一刻將會發(fā)生的,都變得是那么的順其自然和理所當(dāng)然。
季敏抬手看了一下表,然后從包里拿出一雙草鞋,遞給梁雨舟,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噥,給你,剛才上船前順手買的,你試試,很舒服。”
梁雨舟接過草鞋,說了聲“謝謝”,遂放進(jìn)包里,嘴上雖然沒多說什么,心里卻是暖暖的。
季敏又從包里取出一臺黑色ipad和一副白色的耳機(jī),芷若幽蘭,無言的撩起梁雨舟耳邊的頭發(fā),將一只耳機(jī)塞進(jìn)他的耳朵,指尖觸碰到梁雨舟的面頰與耳垂,冰涼、柔軟,然后輕輕將頭靠在梁雨舟的肩膀,幽柔的說了聲:“我有點(diǎn)累了,借你的肩膀靠一下?!?br/>
梁雨舟瞬間便感到胸口一陣填膺,呼吸變得急促,心狂跳不已,血液迅速地在血管里奔流,一直躥到腦門,即刻一片眩暈。
閉上眼,調(diào)整呼吸,往來反復(fù)多次,直到激顫的身體慢慢恢復(fù)平靜。微微扭頭,凝視著那一道清秀的輪廓,那恬靜的睡容,烏黑的發(fā)梢隨風(fēng)輕揚(yáng),露出一段細(xì)膩白嫩的脖頸,散發(fā)出一絲絲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
舒緩悠揚(yáng)的音樂在耳朵里播放,兩旁斑駁的樹影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后退去,溪流平緩,百鳥的啼鳴聲在空谷里回蕩。
梁雨舟小心翼翼地探手在背包中取出煙火,身子卻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起了身畔的佳人。點(diǎn)燃一顆叼在嘴里,任思緒飛揚(yáng)。神清氣爽,突然明白了她為什么要帶自己來到這里,為什么要自己關(guān)了手機(jī),為什么要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休憩......
“一個異常聰明的漂亮女人。”梁雨舟在心里評判著。
“而且,嫻雅知性、善良豁達(dá)。”想了想,又補(bǔ)充。
“呃,皮膚也挺光滑,水嫩白皙,身材好像還......很有點(diǎn)火辣?!蓖低灯沉艘谎郏夏樜⑽⒂行┓杭t。
“如此,從外表看來已是無可挑剔了,內(nèi)在貌似......也是無懈可擊?”再三審度了一番,終是覺得。
最后,摸了摸下巴,暗笑搖頭,不再糾結(jié),直接在心中給出了定論:“伊人姽婳,近乎完美,夢中人無疑?!?br/>
“前面就是秋雪庵了,小哥,你們要不要上島參觀一下?”船家突然出聲相問。
梁雨舟保持著身體不動,仰起臉,騰出一只手,食指置于唇前,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小聲道:“老哥,你只管搖,不要停?!?br/>
船家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自己明白,便不再出聲。
梁雨舟輕輕挪動了下身子,讓季敏靠得更舒服一些,小心地將煙蒂弄滅,然后閉上眼,伸直腿,放松身與心。
如此美景佳人,的確是該讓靈魂出來透口氣了。
空谷幽蘭,異水流芳,林間百鳥爭鳴,嚶嚶成韻,季敏靜靜地靠在梁雨舟的肩上,似已恬然入睡,漸漸地,微不可察的,嘴角邊悄悄掛起一抹淺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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