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一章來自地獄
破敗的青石板路上響起革履的脆響，西裝筆挺的男子審視著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不同于外港的繁華與奢靡，這里是仰安的舊城，仰安的貧民窟，浮糞四溢的爛泥地上間或跑過幾只老鼠，同這里的原住民一般枯瘦?？删驮谒澈笠磺撞坏降牡胤?，卻是嶄新的工業(yè)園區(qū)，數萬間廠房拔地而起驕傲地證明著魔界的工業(yè)化。
十二年前，魔王撒旦執(zhí)政，引進了不少來自人界的先進科技，從而使魔界進入了一段經濟全盛時期；可貧富分化也日趨嚴重，由國家暴力所推動的工業(yè)化使得仰安的農民紛紛背井離鄉(xiāng)——如今的仰安方圓一百公里內都沒有農田，取而代之的是吞噬著煤炭噴薄著黑煙的工廠，這座一千九百萬人口的城市的口糧全是從外埠運來的。
陰暗潮濕的墻角，縮著的少年抬頭，鋦過幾次的碗里響起銀幣的叮當聲。
“孩子，去上學吧?！蹦凶訌澫卵?，看著白發(fā)少年晶瑩的冰藍色眼瞳，忽的想起一張兩百多年前的招貼畫，那上面的眼睛也是這樣，滿溢著渴望。
只是，如今的那個國家早已擁有全世界最完備的17年義務教育制度，再也沒有這么茫然可悲的眼睛。
“沒有錢。”少年簡短地答道，幾乎透明的睫毛掃過眼簾，像是一層薄霧。
“會有改變的，”男子不自覺地抬起頭，那是無云的晴空，“這一切不公平的都將被消滅，你會看見的。”意識到自己的面前只是個孤苦無依的孩子，他訕笑兩聲，縮了縮脖子，快步拐進一旁的小巷。
小巷盡頭黑漆粉刷的門緊閉著，那是他數年沒有回到的家，也是他們組織這數年來的家，“新革命黨，陸勇先?！蹦凶舆甸T，隨著篤篤的敲擊門吱呀緩緩開啟。
門沒有鎖。他遲疑地推開了門。“有人在么？”
“沒人?！痹谖绾蟮臏嘏柟庵猩倥紤械鼗卮穑褚恢晃缢瘎倓傂褋淼呢?；她一手整理著自己微卷的藍發(fā)，一手從尸體中把狹長的苦無拔出,尚未來得及凝固的淋漓鮮血濺在她身上?！安贿^很快就又有人了?！蓖回５男θ菟洪_她的面孔，嘴角露出可愛的小虎牙。她的四周，環(huán)繞著數十具尸體，死狀慘烈。
她半跪著，舐掉鋒刃上殘留的血，啐掉，“花貓，收網?！闭f著，反手握住苦無，雙腿肌肉繃緊。
“別叫我花貓，姐。”脆生生的聲音在巷子口冷漠地響起，仿佛這片修羅場與他完全無關。
陸勇先回頭，那個白發(fā)少年站在巷口，虹膜逐漸變得血紅，他的手上生長出無數冰凌，密密麻麻攢聚成鋒利的刺刃。
“你？”陸勇先詫異道。
“逆黨黨首陸勇先，懸賞三千萬新幣。”藍發(fā)少女微笑道，從不知哪里的口袋摸出一本小本子，手指蘸血打上一個勾。
“那可是好大一筆錢呢?！卑装l(fā)少年接口道，左腳發(fā)力蹬出，以右腿為軸在墻上借力躍出近五米，身體自然地旋轉，右手刺刃扎入陸勇先左腹——后者痛苦地弓起背——然后左手揪住他的肩膀，密集的刺刃扎入關節(jié)的縫隙，把他一只胳膊生生扯下。
“遲到可不是好習慣吶。”少女用長輩訓斥晚輩的口吻說著，自地上躍出，一尺長的苦無自手中電射而出，扎入陸勇先的后背，貫穿了他的肺葉。
“坐的我腿都快麻了，想想這三千萬容易么？”少年發(fā)著牢騷，右手刺刃爆開，在胸腔中炸出無數冰花；左手上移，捏住對方的喉管，密集的霰雪散開，血液隨即噴薄而出如同躍升的朝陽。
“下輩子要記得吶。”少女輕盈地躍起，拔出苦無同時借力攀上了陸勇先的肩膀，她的腿修長而纖細，盤在陸的脖子上。雙手苦無帶起颯颯風聲，扎入雙眼眼窩，脆弱的鞏膜與角膜炸成了一灘模糊的膠凍。苦無的鋒芒在顱腔內相碰，回響如同深山古寺的鐘磬。
“其實你不值三千萬，結束。”少年左手探向右肩，一柄暗金色的唐刀自肩胛處生長而出，一米五的少年拔出一米二的唐刀，在陽光下顯現出詭異的剪影。颯颯風聲響起如同永定河邊骨的夜哭，少年揮刀斬下陸勇先的首級，提在手中，沉甸甸的如同豐收的果實。
少女的手在尸體里摸索了一陣，扯出一面銀制的令牌——令牌形狀像是個桃子，中央是太陽形狀的花紋，四圍的十二個角上鏤刻著十二個字，做工精細而考較——隨手扔進口袋，幾十面令牌相擊發(fā)聲；撣了撣手：“逆黨真有錢啊，銀子打的令牌隨便發(fā)。”這個做工，拿去賣了估計都有個十幾萬——反正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雇主也不會在乎，這么一筆外快自然是多多益善的了。
“一群吃飽了撐的有錢人而已，管那么多干什么？”少年不置可否，他從來不關注那些于己無關的問題，他不喜歡太多的思考，煩。
“要我有這么多錢，我才不這么亂花呢?！鄙倥菩纳细‖F出奇異的量紫色花紋，一團火球旋轉著從中浮起，直奔背后而去，看也不看，徑直離開。
“姐，這三千萬怎么分？”少年偏過頭，看著少女手中的小本子。
“我是你姐，當然全歸我咯~?！备窀竦男β曧懫稹?br/>
“那我不給你做飯了?！北”〉淖齑劫€氣地嘟起。
夕陽下走著小小的少年，他們一同吃力的提著沉重的購物袋，他們的背后火光沖天。
“爸爸回來了呢?！泵利惖纳賸D一只手拎著菜籃子一只手牽著女兒，低頭看著她明亮的藍色眼睛——如果她能上學的話，她本該成為萬里挑一的天才，“眼下他們應該已經開好會了，我們回去吧，他們一定餓了，我們做飯給他們吃。”
少年聞聲回頭，對上一對清澈的藍瞳，“媽媽，他們拎的這一大包的，是什么啊?！睈偠缤艅x飛檐上懸掛的風鈴。
白發(fā)少年不由得縮了縮手，把袋子提了一提，他姐姐感到了手中的震動，扭頭用唇語示意他鎮(zhèn)靜。
“豬頭肉，烈城運來的豬頭肉?！鄙倥畮е殬I(yè)性的微笑回頭，手里的苦無蓄勢待發(fā)。
“媽媽，他們有肉吃，我也要?！毙∨⑷鲋鴭?，搖動著少婦的手。少女松了口氣，苦無縮回了袖子里。
“媽媽！”小女孩跳著想要指清楚遠處的滾滾狼煙。
“你看看，那里的煙……起火的……是我們家！”
他聽見了哭聲，想了想，沒有動手。
這一天，是瑞光十二年，公元2238年10月20日，仰安新革命黨遭剿滅。
中年男子看著地下的餓殍，搖了搖頭，一路走去，街邊面黃肌瘦的全是平民。他的兒子跟在身后，“他們都是，都是被活活餓死的？”祖母綠的瞳孔中滿是驚恐。
對仰安的圍困已持續(xù)了一個月之久，這三十天中，仰安的一切物資全部切斷，這座城市變成了一座死城。
三十天前，仰安民眾舉辦了對新革命黨人的追悼會，當數十萬人的哀悼隊伍經過仰安城主府時，同衛(wèi)戍部隊爆發(fā)了激烈的沖突，被衛(wèi)戍部隊以密集的箭雨驅散，當場死傷逾千。憤怒的仰安人決定拿起武器起義，不料起義前夕數名傭兵對起義的領袖展開了點對點的斬首行動，隨后裝備精良的禁軍在人們的咒罵與口哨聲中踏進了仰安舊城的城門，無數弓矢在角樓上蓄勢待發(fā)。但魔王對城市的控制很快被遏制住了，仰安復雜而混亂的街巷成為了禁軍的噩夢，這座城池的地圖早在數千年歷史中湮沒，這些披堅執(zhí)銳的士兵猜不到下一個拐彎口自己所看見的會是高墻還是柵欄，是被密集炸藥環(huán)踞的油桶還是數米深的陷阱，底部的狼筅還插著同僚的尸體。惱羞成怒的魔王發(fā)布敕令，切斷了仰安的一切補給，禁軍和團練的數萬人兵力戒嚴了每一條道路，騎乘著獅鷲的弓手在空中警戒。他要讓仰安變成一座死城。
“是的?！蹦凶影欀碱^，這樣下去，這座城市的人都會死的。
“今年又不是荒年，幾百公里外的牧羊盆地還有大豐收，怎么還會有人餓死呢？”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涂有餓莩而不知發(fā)，這句話你還記得嗎？”男子從口袋里摸出幾縷煙絲，放在嘴里咀嚼著——火光會引起獅鷲的注意，那些高空中的武士可不在乎對方是腰纏萬貫的富商還是權傾天下的朝臣，他們只知道殺戮。
“里的，說的是即便是天災死人，政府也該負有未能及時賑災的責任?！鄙倌昝嗣掳蜕铣跎暮?，若有所思。
“是的，可是，這里是魔界，暴虐的君王不僅不會為饑民開倉放糧，相反，他會剝奪他們的生存權，僅僅因為他們站在了正義的一方?！蹦凶诱f道，現在外面完全不知道仰安的真實情況，他們只當這座城市爆發(fā)了瘟疫，為避免疫情擴散不許人的進出。他們是給了軍隊不少好處，才被放行的?！澳阋溃页且酝獾脑S多地方，確切的說是大半個魔界，這樣的苦難在不斷發(fā)生，只是沒有這么激烈罷了；。甚至即使是我所管轄的烈城，也仍有人流離失所?！泵窟^一年，這個國家都將多上幾千萬具餓殍，他們在燈紅酒綠中無聲的腐爛，為野狗與渡鴉所吞吃。街道上忙碌的收尸人的風燈與搖鈴，被埋葬在了生者的觥籌交錯歡歌笑語中，令他想起他曾讀過的歷史，那個標榜自己古典文化與現代文明完美融合的“民國范兒”永遠只存在于十里洋場的外灘，或是眼下華燈初上的魔都。酒足飯飽的大老爺與二姨太吟誦著“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盤佳肴萬姓膏。
“可是，”少年皺眉，“國家的意義不正是給人民帶來福祉么，不這樣做的勢必會被推翻啊。”這是父親對自己講的啊，那個生疏的洋文名字他已經忘了，可這句話牢牢的刻在了他的心里，深入骨髓。既然魔王不愿意給人民以福祉，那人民就有權用武力將之奪回。
“魔王是一個會玩手段的人，他在許多城市都安插有耳目，革命的火種還未能燃燒就立刻會被徹底的熄滅；實力至上的傭兵工會把持著政權，擁有絕對武力優(yōu)勢的他們與魔王是一路貨色，只有眼下這種弱肉強食的社會才符合他們的利益；對經商的諸多限制阻斷了城市間的交流，民不知有國，只知庸庸碌碌地逆來順受，使得全國性的大革命始終無從爆發(fā)。”
“這沒法改變嗎？”少年問，“難道不能是溫和的改變嗎？你不是已經這樣改變了烈城了嗎？”起碼，眼下的烈城已經做到人人有恒業(yè)不啼饑不號寒了。
“我只是個副市長，做不了太多；”男子嘆了口氣，“有些改變，是要從頂端發(fā)生的?！?br/>
“我們能看到嗎？”少年的拳頭攥緊，關節(jié)處幾乎能看見骨頭。
“我是看不到了，不過你們，一定能看到?！蹦凶宇D了一頓，說，“當今魔王剛上任時，也曾是個銳意改革的民本主義者，可是多年來奢靡的生活腐化了他。我給你取名叫悟飯，給你姐起名叫悟縷，就是希望你們能牢記朱用純的教誨，在變革到來后珍惜它的成果，不要重蹈當今魔王的覆轍?！?br/>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我記住了。”少年默念著，從中體會著來自五百多年前的精神與風骨。
“我們到了，”男子在殘垣斷壁前停下，看著地上焦黑的印跡若有所思，“這就是你陸勇先伯伯的家。他在一個月前被一伙傭兵殘忍的殺害了，這就是魔王對于那些敢于冒犯他的人的懲罰，現在，你還有勇氣么？”他扭頭看著自己的兒子，低聲道，“這，可能就是我們最后的結局?！?br/>
少年看著面前的廢墟，本能般的向后縮去，支吾著不肯回答；忽的，他挺起了胸膛，正視著面前那片不知是血跡還是灰燼的一抹烏黑，低聲道：“那就讓我成為第一千零一名。”
戴著孝的母女迎出，小小的女孩好奇地看著比他高上兩個頭的大哥哥。少年眼中的焦慮隨即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驚艷。
“我會把她安全帶到烈城的，”男子牽過小女孩的手，“大嫂，保重?！?br/>
三人匆匆走出巷子，苦無的寒刃從他們身邊擦過，美麗的少女嘴角含笑。
小女孩回頭，只看見了空蕩蕩的巷子。
“爸爸去哪兒了？”她的瞳色是漂亮的青藍，孕育著清澈的希望與未來，“他說他會完客人就會來看我們的。”
“瑩瑩，他又出差了，到了很遠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會回來。”男子吐掉嚼爛的煙絲，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那我們要去哪兒？”小女孩低著頭像是在做著思考。
少年搶先答道：“我爸爸做副城主的烈城，那是全國最大的海港，是一座兩千萬人口的大都市?！边@差不多只有烈城全盛時的一半規(guī)模。
“我們去了那里，爸爸回來找不到我們怎么辦？”
“不會的，出海的船只大多在那里返航，你爸爸說，他會在那里回來?！蹦凶佑职岩慌跓熃z塞進嘴里，鼓起的腮上掛著清淚。
“叔叔你為什么哭了啊?！薄盁熖绷??！蹦凶臃笱苤麕缀跛闶莻€新黨了，新黨的覆滅令他兔死狐悲。
“我們要等多久？”
“最多三年吧，孩子。”
三年之后，十歲的她就會明白一切。
這個像她的名字一般晶瑩的世界下污濁的鮮血的一切。
藍發(fā)紫瞳的少女，從他們身旁輕快地走過。苦無寒冰般的刃上映著溫暖的緋紅晚霞。
北方的星灣，嚴冬挾著霜雪覆蓋了一切，華美的音樂劇剛剛散場，裹著狐裘與貂皮的紳士與貴婦在馬車里談笑風生，不時帶著厭惡的目光交給棉衣裹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夫一把銅板。“這是來自慷慨而大度的者羅欽大人的?！避嚪虺b著主子的名字，把銅板叮當一聲投在了街邊蜷縮著的衣衫襤褸的乞丐的破碗的碗邊，彈出的銅幣正吸引著其他乞丐的注意。他給馬加了一鞭，在祈愿與詛咒聲中離開了劇院，去往溫暖的地方。蹲踞在劇院頂部的少女注意到了這個名字——這個人住的地方離他們家只隔了一條街——把苦無上的血舔去，她躍上裝飾華美的馬車，與月色融為一體。
“回來了，”少女從窗戶翻入，打開電視，“你可以做夜宵去了，你知道么，星灣歌劇院的首席提琴手和星灣市長是情敵?！?br/>
“別跟我八卦，告訴我是誰殺了誰就好?！鄙倌臧褱蕚湟丫玫氖巢娜舆M鍋里，“你可不會在乎提琴手的魅力或是市長的權勢，你只在乎他們誰出的價碼更高?！?br/>
“花貓，你那時候為什么不動手？”少女把目光從黑白電視移開，看著廚房，系著圍裙的少年還在那兒忙碌?！斑€記得2210版?zhèn)虮ǖ涞谄呤藯l嗎？”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鄙倌瓴]有回頭，只是冷冷答道，冰冷的語氣有著超乎他年齡的成熟；他甚至都沒把目光從面前的沸水中移開一秒，“你為什么不動手？”
“我不殺小孩，”少女又掛上了職業(yè)的微笑，“這可是我們淡路家族最基礎的道德，干傭兵這行也該有職業(yè)道德?！卑凑粘＠韥砜?，要找出魔界最缺乏職業(yè)道德的行業(yè)，大約就是傭兵了——如果魔王沒有率領他的官僚和禁軍包攬前三甲的話。
“那那個老的呢？”少年把面條從沸水里撈出，甩去水分，拋入平底鍋中，迅速攪拌著。
“今天下午剛解決掉，絕對安詳，其實就是把苦無捅進腦干里那么簡單?！鄙倥еy質的叉子，盯著廚房思考著，“你還沒說你的理由呢?！?br/>
“今天的宵夜是芝士焗意粉。”少年起鍋，“懇請姐姐賞鑒?！?br/>
“不要喊我姐姐，要喊我女王大人！”少女扭頭看著電視，吱吱的雜音遮去了人物的對白，“真是無趣，為什么今天所有頻道都在放著幾個世紀前的片子？”
“因為女王大人您在一個月前放的火波及到了仰安電視臺，而您的進口電視只能搜到這個頻道?！鄙倌暝谕聪е@一千萬——事實證明，即使你擁有一臺46寸的帝國產彩電，搜不到靠譜的電視臺也只不過是二手電器店里里幾十萬的熊貓。
“你不會喜歡上她了吧，六七歲的小女生，蠻可愛的呢，年齡跟你也適合?！?br/>
“我說姐你只有十一歲請不要每天都想些莫名奇妙的東西……”
“說實話?！?br/>
“我只喜歡姐你一個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少年捂著被扭得緋紅的臉，說，“我有在說實話啊姐?！?br/>
“叫我女王大人，”少女努起嘴來如同萬世一系的帝皇，“熱牛奶去。”
“沒了?！狈涞构窈螅倌旰苄呃⒅荒芙o出一個如是的答復。
“去買?！鄙倥畵]舞著叉子頤指氣使。
“沒錢?！鄙倌甑溃氨驹率杖胨那Я愣f，分別是殺掉逆黨黨首的三千萬賞金，六十二個逆黨成員每人十萬，還有把逆黨黨首的頭蓋賣給仰安漆器廠的四百萬?！?br/>
“不是不少嘛？”咀嚼著意粉的少女嘟噥著。
“房租四十七萬，買家具花掉一千多萬，電費八百多萬，進口牛奶一百五十盒九百萬，給你吃了一千三百萬，剩下的全是你的衣服?！鄙倌暝谛睦锔拐u著那些塑造了無數中二病少女與公主病少年的漫畫家們。
“攬活去！”“可現在，已經十一點了啊?！薄耙闳ツ憔腿?，這會兒月黑風高不正是殺人好時機么?！闭Z氣輕松得像是在街上買大白菜。
“對了，”少女看著門緩緩道，“一定要活著回來啊，沒有了勒莫的臺伯河會很冷。”
少女蜷縮在椅子上看著墻上的掛鐘，數著流逝的時間，盤子里是冰冷的意面?！拔疫€要和你一起去斬殺阿姆利烏斯呢。”少女喃喃自語，攥著苦無的手濡出鮮血。三千年前的某個如今夜般寒冷的冬夜，那對雙生子在臺伯河畔的狼窩中擁抱著取暖，再在第二日的朝陽下廝殺在亞爾巴龍伽。
鐘聲響了兩聲，與此同時，門開了。
“這么慢？”少女不滿道。
“一家通訊社懸賞六百萬搶中央社的攝像機，這對我倒也沒什么難的，問題是公交站臺的午夜檔是一小時一開，等了好久，一點半才開了傳送門，基本有兩個小時浪費掉了。呶?！鄙倌臧褍珊信Ｄ虙伣o姐姐。少女雙手接住，手中騰起一抹火焰，扔了一盒回去。
“姐你忘了么，我乳糖不耐癥，不能喝牛奶?！鄙倌険u搖頭，朝臥室走去，把滾燙的牛奶塞進了被子里，又接著道，“這盒你可以明天早上喝。順便說一句，這個牌子我老家也有，只要帝國幣一塊兩毛錢。換算成新幣也就四千塊吧?！笨粗倥簼M口水的眼神，他苦笑道：“等我們去了人界，就再也不必擔心錢啊房子啊牛奶啊什么的了，牛奶管夠，我可以保證?！?br/>
“其實我以前也不太喜歡喝牛奶的，可自從我舅舅把我們趕出來后，不喝牛奶我睡不著?！鄙倥坪踉诨貞浐芡纯嗟氖虑?，“我記得你是奈良人，奈良生奈良長？”
“臺北人，長于沖繩。”少年糾正道，“我只是在那兒被你爸撿到而已?！?br/>
“這樣啊，我是深藍京都人，不是帝國日本省的那個京都。至于我爸，你知道的，我爸是鑒金皇帝?！鄙倥韧炅伺Ｄ蹋押凶尤舆M腳下的銅盆，熊熊的火焰從中燃起，“你也過來吧，這可是你姐的皇座喲?！?br/>
“那你是公主咯？”少年靠在少女肩旁，比她要矮上一點，
“不是啦，以后會帶你去的，他們都是我的親人哦，”少女微笑，“當然你也是啦，我們可是羅慕路斯和勒莫，臺伯河畔互相依偎的雙生子呀?！?br/>
“然后我們一起把他們全部殺掉！”
月亮升上了天頂。
下塔吉克市郊的樹林，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處直徑近十米的土坑，一輛rtt3軍用卡車在坑邊停下，司機沖著車下的士兵喊道：“這是今天的最后一批貨了，處理掉了你們就下班吧?！闭f著，掛斗掀起，數萬噸貨物傾瀉到了坑中。士兵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喝了口伏特加，繞著坑邊巡視著，把沒填進去的一腳踹下去，看著它一直墜落到看不見的深淵里——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坑有多深。尸體并不很重，踹上一腳足矣：調整者的尸體就是這樣，輕得可怕，現在他們已經是熟門熟路了，可是在一個月前，他們竟蠢到用手去收拾機槍掃射后的殘渣，士兵記得自己當時也是吐得一塌糊涂，可現在，已經習慣了，“該有，1000萬人了吧？”他想問司機，卻發(fā)現卡車不知在何時早已開走——這片腐臭的土地，沒有人愿意多待上哪怕一秒。
一個月前，被通貨膨脹攪得焦頭爛額的聯邦為反制帝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國的幣制改革，接受支那民主流亡政府副總統(tǒng)于石村的提議，使用禁制儀，對聯邦境內的一種稱為調整者的人形生物實施制裁。所謂的調整者，那是仲裁者戰(zhàn)爭后由于人類基因禁令解除而出現的怪物，和那些骯臟的獸人瀆神人一樣是基因工程產生的怪胎，而越下賤的東西繁殖得越快，“他們合群稱大，以量的優(yōu)勢取代品質，個體的存在在種群的存在面前忽略不計。中國人口這么多，像棉田里的蚜蟲，像垃圾堆中的蒼蠅，像污水坑中的蚊子，是最小最沒有抵抗力的，也是繁殖最快的種群。”這話可不是他說的，是那位中國生中國長的于石村副總統(tǒng)說的。
的確，即使已經歷經兩年內戰(zhàn)與一清洗人口驟減十個億，帝國如今的人口，也有驚人的九十二億——要知道整個地球上一共才122億人而已——這其中，有差不多四分之三是調整者，帝國稱他們?yōu)槿A族，而聯邦稱他們?yōu)橹?，是這個自由世界的三大邪惡軸心之一。
腳脖子被抓住，士兵本能地低頭。
那個調整者小女孩還沒死透，大概是新來的人干的吧，他們的效率太低，不能一次性的把該處理的一批一萬人處理掉——齊耳黑色短發(fā)的小女孩沖他局促地笑笑，用另一只手把溢出的腸子塞回腹腔里。
她的眼睛，是淡淡的紫色。
士兵拔出配槍。
六聲槍響，仿佛優(yōu)美的小夜曲中蠻橫的休止符，仿佛自人體中破胸而出的異形，突兀，而又血腥。
小女孩驚訝的紫色眼瞳被永遠定格，在她的面部，是五個彈洞。
士兵仰面倒了下去，他的太陽穴已經打穿，最后一發(fā)子彈，他留給了自己。
那只是這血腥而沉重的一夜的，血腥而沉重的一個逗號。
“你們做的很好?！甭摪钐厥?，支那民主流亡政府總統(tǒng)丁默存看著手中的表格道，“多少人？”
“一億三千萬。”“還不夠還不夠！支那人是骯臟的種族，他們的繁殖力驚人，至少要再消滅二十億！”
地球聯邦總統(tǒng)，普西米爾在一旁安慰道：“沒事兒，可以慢慢來，”他看著下面的士兵：“我決定，把今年的諾貝爾將全部授予丁默存先生，他發(fā)明了束能儀，他完成了4376次解剖，他撰文指出了帝國人的骯臟與下作，你們說，他是不是實至名歸？”
——你的名字，是什么？
——葉嘉琪。
——你，希望重生么？
血腥，刺刀，瘋狂。聯邦士兵的獰笑，數以千萬計的尸體，身在帝國的父母正在哭泣。可怕的世界，她想要毀滅。
——即便是犧牲靈魂成為棋子也不在乎嗎？
——不在乎。
紅色業(yè)炎交織成網，彼岸花在世界的每一處盛放，猩紅的花瓣蔓延成無垠的花海，那是在秋分綻放的指引死者往生之花，人們的怨恨與血淚，使得它們愈發(fā)茁壯——那可是一億四千萬人的鮮血作為祭品所染出的顏色，和他們的國旗一樣的鮮紅。
萬人坑中，瘦小的手自血染的土壤內，伸出，直到月亮。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你會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君王；到那時，我將收取你的靈魂。
——我才不在乎。
我回到這世界，就是為將火點燃。點燃，即可。
昏暗的燈光，屋頂的破敗處可以看見星光。皇帝蜷縮在破敗的王座上，他的長袍一直拖到地上，小小的面孔中滿是驚恐：“他們，真的那么做了？”
“一億四千萬，他們真的敢這樣?！闭驹陉幱袄锏陌装l(fā)少年冷峻地說，“該作出決定了，陛下?！?br/>
“告訴我，我該怎么辦？”年幼的皇帝痛苦地思索著。
現在帝國已處于崩潰的邊緣，東北集群南方集群有四分之三的核電站受損，西北是全部，內戰(zhàn)使帝國喪失了三分之二的的領土，人口驟減到九十二億。
而就在不久前，帝國在原先領土的僑民遭遇了慘無人道的屠殺，這個數字是一億四千萬。
“你首先，需要見兩個人?！卑装l(fā)的少年淡淡道，他看上去不比皇帝大多少。在他背后，站立著兩個修長的身影，星光與燈光把他們背后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背光而坐的年幼皇帝自王座上起身，長長的袍子自肩上滑落，鋪在他的王座之前，露出了他頎長而瘦削的身形——里面是一件極為合身的黑色軍服，卻又不倫不類地披著復古的披風。他伸出左腿，從白色長袍上跨過，走下王座，恭敬地看著陌生的兩人。
“西北救首領，軒轅天?！辫F灰色頭發(fā)的少年自我介紹道，他的劉海挑染成了明亮的鮮紅，雙目則是類似凝固血液的暗紅色。寶藍色元帥服的胸口滿是密密麻麻的勛章，“帝國萬歲?！?br/>
“東南同盟首領，魯修?！鄙倌甑陌l(fā)色與瞳色都是漂亮的紫色，左耳戴著大大的四葉草耳環(huán)，身上的風衣粘著些許灰塵，“臺灣省臺東人，帝國萬歲?！?br/>
“你們，有辦法？”皇帝站在他們面前，比他們矮了一個頭，他努力抬起頭，直視他們的眼睛。畢竟，自己是個皇帝，不可以輸。輸了的話，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帝國了，他不希望帝國的一百二十五年國祚，就此終止，不希望主導這片土地的會是自己面前的這群軍閥。
不能輸不能輸不能輸！
“打，沖擊莫斯科！”軒轅天喊道，“滅了他們！”皇帝在心里給這名字惡狠狠地打了一個麻叉。不過他很快又安心了，他從來不害怕對手比他強，他只害怕敵人比他聰明——眼前的這位所謂的西北救首領，不過是個靠爹上位的家伙，一個好戰(zhàn)的草包。
“如果沒有辦法的話，我們只能……”少年欲言又止，皇帝示意他說下去，“賣領土?！?br/>
有人說，皇帝沉默了半個多小時，有人說，他立刻便給出了回答，參與這次會議的所有人早已去世，沒有人能說清他作出決定是到底是猶豫還是堅決，唯一知道的，是他說的一句相同的話，沒有任何差池：
“獨孤諾，告訴楚傲宇，按他說的去做吧?！蹦暧椎幕实蹏肃橹?，面色蒼白。
他的左眼，是一個血洞。
凡我所失去的，必將加倍奪回。
負一章來自地獄
破敗的青石板路上響起革履的脆響，西裝筆挺的男子審視著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不同于外港的繁華與奢靡，這里是仰安的舊城，仰安的貧民窟，浮糞四溢的爛泥地上間或跑過幾只老鼠，同這里的原住民一般枯瘦?？删驮谒澈笠磺撞坏降牡胤?，卻是嶄新的工業(yè)園區(qū)，數萬間廠房拔地而起驕傲地證明著魔界的工業(yè)化。
十二年前，魔王撒旦執(zhí)政，引進了不少來自人界的先進科技，從而使魔界進入了一段經濟全盛時期；可貧富分化也日趨嚴重，由國家暴力所推動的工業(yè)化使得仰安的農民紛紛背井離鄉(xiāng)——如今的仰安方圓一百公里內都沒有農田，取而代之的是吞噬著煤炭噴薄著黑煙的工廠，這座一千九百萬人口的城市的口糧全是從外埠運來的。
陰暗潮濕的墻角，縮著的少年抬頭，鋦過幾次的碗里響起銀幣的叮當聲。
“孩子，去上學吧?！蹦凶訌澫卵?，看著白發(fā)少年晶瑩的冰藍色眼瞳，忽的想起一張兩百多年前的招貼畫，那上面的眼睛也是這樣，滿溢著渴望。
只是，如今的那個國家早已擁有全世界最完備的17年義務教育制度，再也沒有這么茫然可悲的眼睛。
“沒有錢?！鄙倌旰喍痰卮鸬?，幾乎透明的睫毛掃過眼簾，像是一層薄霧。
“會有改變的，”男子不自覺地抬起頭，那是無云的晴空，“這一切不公平的都將被消滅，你會看見的?！币庾R到自己的面前只是個孤苦無依的孩子，他訕笑兩聲，縮了縮脖子，快步拐進一旁的小巷。
小巷盡頭黑漆粉刷的門緊閉著，那是他數年沒有回到的家，也是他們組織這數年來的家，“新革命黨，陸勇先?！蹦凶舆甸T，隨著篤篤的敲擊門吱呀緩緩開啟。
門沒有鎖。他遲疑地推開了門?！坝腥嗽诿?？”
“沒人。”在午后的溫暖陽光中少女慵懶地回答，像一只午睡剛剛醒來的貓；她一手整理著自己微卷的藍發(fā)，一手從尸體中把狹長的苦無拔出,尚未來得及凝固的淋漓鮮血濺在她身上。“不過很快就又有人了?！蓖回５男θ菟洪_她的面孔，嘴角露出可愛的小虎牙。她的四周，環(huán)繞著數十具尸體，死狀慘烈。
她半跪著，舐掉鋒刃上殘留的血，啐掉，“花貓，收網?！闭f著，反手握住苦無，雙腿肌肉繃緊。
“別叫我花貓，姐?！贝嗌穆曇粼谙镒涌诶淠仨懫?，仿佛這片修羅場與他完全無關。
陸勇先回頭，那個白發(fā)少年站在巷口，虹膜逐漸變得血紅，他的手上生長出無數冰凌，密密麻麻攢聚成鋒利的刺刃。
“你？”陸勇先詫異道。
“逆黨黨首陸勇先，懸賞三千萬新幣。”藍發(fā)少女微笑道，從不知哪里的口袋摸出一本小本子，手指蘸血打上一個勾。
“那可是好大一筆錢呢?！卑装l(fā)少年接口道，左腳發(fā)力蹬出，以右腿為軸在墻上借力躍出近五米，身體自然地旋轉，右手刺刃扎入陸勇先左腹——后者痛苦地弓起背——然后左手揪住他的肩膀，密集的刺刃扎入關節(jié)的縫隙，把他一只胳膊生生扯下。
“遲到可不是好習慣吶?！鄙倥瞄L輩訓斥晚輩的口吻說著，自地上躍出，一尺長的苦無自手中電射而出，扎入陸勇先的后背，貫穿了他的肺葉。
“坐的我腿都快麻了，想想這三千萬容易么？”少年發(fā)著牢騷，右手刺刃爆開，在胸腔中炸出無數冰花；左手上移，捏住對方的喉管，密集的霰雪散開，血液隨即噴薄而出如同躍升的朝陽。
“下輩子要記得吶。”少女輕盈地躍起，拔出苦無同時借力攀上了陸勇先的肩膀，她的腿修長而纖細，盤在陸的脖子上。雙手苦無帶起颯颯風聲，扎入雙眼眼窩，脆弱的鞏膜與角膜炸成了一灘模糊的膠凍?？酂o的鋒芒在顱腔內相碰，回響如同深山古寺的鐘磬。
“其實你不值三千萬，結束。”少年左手探向右肩，一柄暗金色的唐刀自肩胛處生長而出，一米五的少年拔出一米二的唐刀，在陽光下顯現出詭異的剪影。颯颯風聲響起如同永定河邊骨的夜哭，少年揮刀斬下陸勇先的首級，提在手中，沉甸甸的如同豐收的果實。
少女的手在尸體里摸索了一陣，扯出一面銀制的令牌——令牌形狀像是個桃子，中央是太陽形狀的花紋，四圍的十二個角上鏤刻著十二個字，做工精細而考較——隨手扔進口袋，幾十面令牌相擊發(fā)聲；撣了撣手：“逆黨真有錢啊，銀子打的令牌隨便發(fā)?！边@個做工，拿去賣了估計都有個十幾萬——反正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雇主也不會在乎，這么一筆外快自然是多多益善的了。
“一群吃飽了撐的有錢人而已，管那么多干什么？”少年不置可否，他從來不關注那些于己無關的問題，他不喜歡太多的思考，煩。
“要我有這么多錢，我才不這么亂花呢?！鄙倥菩纳细‖F出奇異的量紫色花紋，一團火球旋轉著從中浮起，直奔背后而去，看也不看，徑直離開。
“姐，這三千萬怎么分？”少年偏過頭，看著少女手中的小本子。
“我是你姐，當然全歸我咯~?！备窀竦男β曧懫?。
“那我不給你做飯了。”薄薄的嘴唇賭氣地嘟起。
夕陽下走著小小的少年，他們一同吃力的提著沉重的購物袋，他們的背后火光沖天。
“爸爸回來了呢?！泵利惖纳賸D一只手拎著菜籃子一只手牽著女兒，低頭看著她明亮的藍色眼睛——如果她能上學的話，她本該成為萬里挑一的天才，“眼下他們應該已經開好會了，我們回去吧，他們一定餓了，我們做飯給他們吃?！?br/>
少年聞聲回頭，對上一對清澈的藍瞳，“媽媽，他們拎的這一大包的，是什么啊。”悅耳如同古剎飛檐上懸掛的風鈴。
白發(fā)少年不由得縮了縮手，把袋子提了一提，他姐姐感到了手中的震動，扭頭用唇語示意他鎮(zhèn)靜。
“豬頭肉，烈城運來的豬頭肉。”少女帶著職業(yè)性的微笑回頭，手里的苦無蓄勢待發(fā)。
“媽媽，他們有肉吃，我也要?！毙∨⑷鲋鴭?，搖動著少婦的手。少女松了口氣，苦無縮回了袖子里。
“媽媽！”小女孩跳著想要指清楚遠處的滾滾狼煙。
“你看看，那里的煙……起火的……是我們家！”
他聽見了哭聲，想了想，沒有動手。
這一天，是瑞光十二年，公元2238年10月20日，仰安新革命黨遭剿滅。
中年男子看著地下的餓殍，搖了搖頭，一路走去，街邊面黃肌瘦的全是平民。他的兒子跟在身后，“他們都是，都是被活活餓死的？”祖母綠的瞳孔中滿是驚恐。
對仰安的圍困已持續(xù)了一個月之久，這三十天中，仰安的一切物資全部切斷，這座城市變成了一座死城。
三十天前，仰安民眾舉辦了對新革命黨人的追悼會，當數十萬人的哀悼隊伍經過仰安城主府時，同衛(wèi)戍部隊爆發(fā)了激烈的沖突，被衛(wèi)戍部隊以密集的箭雨驅散，當場死傷逾千。憤怒的仰安人決定拿起武器起義，不料起義前夕數名傭兵對起義的領袖展開了點對點的斬首行動，隨后裝備精良的禁軍在人們的咒罵與口哨聲中踏進了仰安舊城的城門，無數弓矢在角樓上蓄勢待發(fā)。但魔王對城市的控制很快被遏制住了，仰安復雜而混亂的街巷成為了禁軍的噩夢，這座城池的地圖早在數千年歷史中湮沒，這些披堅執(zhí)銳的士兵猜不到下一個拐彎口自己所看見的會是高墻還是柵欄，是被密集炸藥環(huán)踞的油桶還是數米深的陷阱，底部的狼筅還插著同僚的尸體。惱羞成怒的魔王發(fā)布敕令，切斷了仰安的一切補給，禁軍和團練的數萬人兵力戒嚴了每一條道路，騎乘著獅鷲的弓手在空中警戒。他要讓仰安變成一座死城。
“是的。”男子皺著眉頭，這樣下去，這座城市的人都會死的。
“今年又不是荒年，幾百公里外的牧羊盆地還有大豐收，怎么還會有人餓死呢？”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涂有餓莩而不知發(fā)，這句話你還記得嗎？”男子從口袋里摸出幾縷煙絲，放在嘴里咀嚼著——火光會引起獅鷲的注意，那些高空中的武士可不在乎對方是腰纏萬貫的富商還是權傾天下的朝臣，他們只知道殺戮。
“里的，說的是即便是天災死人，政府也該負有未能及時賑災的責任?！鄙倌昝嗣掳蜕铣跎暮?，若有所思。
“是的，可是，這里是魔界，暴虐的君王不僅不會為饑民開倉放糧，相反，他會剝奪他們的生存權，僅僅因為他們站在了正義的一方?！蹦凶诱f道，現在外面完全不知道仰安的真實情況，他們只當這座城市爆發(fā)了瘟疫，為避免疫情擴散不許人的進出。他們是給了軍隊不少好處，才被放行的?！澳阋?，烈城以外的許多地方，確切的說是大半個魔界，這樣的苦難在不斷發(fā)生，只是沒有這么激烈罷了；。甚至即使是我所管轄的烈城，也仍有人流離失所?！泵窟^一年，這個國家都將多上幾千萬具餓殍，他們在燈紅酒綠中無聲的腐爛，為野狗與渡鴉所吞吃。街道上忙碌的收尸人的風燈與搖鈴，被埋葬在了生者的觥籌交錯歡歌笑語中，令他想起他曾讀過的歷史，那個標榜自己古典文化與現代文明完美融合的“民國范兒”永遠只存在于十里洋場的外灘，或是眼下華燈初上的魔都。酒足飯飽的大老爺與二姨太吟誦著“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盤佳肴萬姓膏。
“可是，”少年皺眉，“國家的意義不正是給人民帶來福祉么，不這樣做的勢必會被推翻啊?！边@是父親對自己講的啊，那個生疏的洋文名字他已經忘了，可這句話牢牢的刻在了他的心里，深入骨髓。既然魔王不愿意給人民以福祉，那人民就有權用武力將之奪回。
“魔王是一個會玩手段的人，他在許多城市都安插有耳目，革命的火種還未能燃燒就立刻會被徹底的熄滅；實力至上的傭兵工會把持著政權，擁有絕對武力優(yōu)勢的他們與魔王是一路貨色，只有眼下這種弱肉強食的社會才符合他們的利益；對經商的諸多限制阻斷了城市間的交流，民不知有國，只知庸庸碌碌地逆來順受，使得全國性的大革命始終無從爆發(fā)。”
“這沒法改變嗎？”少年問，“難道不能是溫和的改變嗎？你不是已經這樣改變了烈城了嗎？”起碼，眼下的烈城已經做到人人有恒業(yè)不啼饑不號寒了。
“我只是個副市長，做不了太多；”男子嘆了口氣，“有些改變，是要從頂端發(fā)生的?！?br/>
“我們能看到嗎？”少年的拳頭攥緊，關節(jié)處幾乎能看見骨頭。
“我是看不到了，不過你們，一定能看到?！蹦凶宇D了一頓，說，“當今魔王剛上任時，也曾是個銳意改革的民本主義者，可是多年來奢靡的生活腐化了他。我給你取名叫悟飯，給你姐起名叫悟縷，就是希望你們能牢記朱用純的教誨，在變革到來后珍惜它的成果，不要重蹈當今魔王的覆轍。”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我記住了?！鄙倌昴钪?，從中體會著來自五百多年前的精神與風骨。
“我們到了，”男子在殘垣斷壁前停下，看著地上焦黑的印跡若有所思，“這就是你陸勇先伯伯的家。他在一個月前被一伙傭兵殘忍的殺害了，這就是魔王對于那些敢于冒犯他的人的懲罰，現在，你還有勇氣么？”他扭頭看著自己的兒子，低聲道，“這，可能就是我們最后的結局?！?br/>
少年看著面前的廢墟，本能般的向后縮去，支吾著不肯回答；忽的，他挺起了胸膛，正視著面前那片不知是血跡還是灰燼的一抹烏黑，低聲道：“那就讓我成為第一千零一名?！?br/>
戴著孝的母女迎出，小小的女孩好奇地看著比他高上兩個頭的大哥哥。少年眼中的焦慮隨即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驚艷。
“我會把她安全帶到烈城的，”男子牽過小女孩的手，“大嫂，保重。”
三人匆匆走出巷子，苦無的寒刃從他們身邊擦過，美麗的少女嘴角含笑。
小女孩回頭，只看見了空蕩蕩的巷子。
“爸爸去哪兒了？”她的瞳色是漂亮的青藍，孕育著清澈的希望與未來，“他說他會完客人就會來看我們的?！?br/>
“瑩瑩，他又出差了，到了很遠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會回來?！蹦凶油碌艚罓€的煙絲，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那我們要去哪兒？”小女孩低著頭像是在做著思考。
少年搶先答道：“我爸爸做副城主的烈城，那是全國最大的海港，是一座兩千萬人口的大都市?！边@差不多只有烈城全盛時的一半規(guī)模。
“我們去了那里，爸爸回來找不到我們怎么辦？”
“不會的，出海的船只大多在那里返航，你爸爸說，他會在那里回來?！蹦凶佑职岩慌跓熃z塞進嘴里，鼓起的腮上掛著清淚。
“叔叔你為什么哭了啊?！薄盁熖绷??！蹦凶臃笱苤?，他幾乎算是個新黨了，新黨的覆滅令他兔死狐悲。
“我們要等多久？”
“最多三年吧，孩子?！?br/>
三年之后，十歲的她就會明白一切。
這個像她的名字一般晶瑩的世界下污濁的鮮血的一切。
藍發(fā)紫瞳的少女，從他們身旁輕快地走過?？酂o寒冰般的刃上映著溫暖的緋紅晚霞。
北方的星灣，嚴冬挾著霜雪覆蓋了一切，華美的音樂劇剛剛散場，裹著狐裘與貂皮的紳士與貴婦在馬車里談笑風生，不時帶著厭惡的目光交給棉衣裹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夫一把銅板?！斑@是來自慷慨而大度的者羅欽大人的?！避嚪虺b著主子的名字，把銅板叮當一聲投在了街邊蜷縮著的衣衫襤褸的乞丐的破碗的碗邊，彈出的銅幣正吸引著其他乞丐的注意。他給馬加了一鞭，在祈愿與詛咒聲中離開了劇院，去往溫暖的地方。蹲踞在劇院頂部的少女注意到了這個名字——這個人住的地方離他們家只隔了一條街——把苦無上的血舔去，她躍上裝飾華美的馬車，與月色融為一體。
“回來了，”少女從窗戶翻入，打開電視，“你可以做夜宵去了，你知道么，星灣歌劇院的首席提琴手和星灣市長是情敵。”
“別跟我八卦，告訴我是誰殺了誰就好?！鄙倌臧褱蕚湟丫玫氖巢娜舆M鍋里，“你可不會在乎提琴手的魅力或是市長的權勢，你只在乎他們誰出的價碼更高?！?br/>
“花貓，你那時候為什么不動手？”少女把目光從黑白電視移開，看著廚房，系著圍裙的少年還在那兒忙碌?！斑€記得2210版?zhèn)虮ǖ涞谄呤藯l嗎？”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少年并沒有回頭，只是冷冷答道，冰冷的語氣有著超乎他年齡的成熟；他甚至都沒把目光從面前的沸水中移開一秒，“你為什么不動手？”
“我不殺小孩，”少女又掛上了職業(yè)的微笑，“這可是我們淡路家族最基礎的道德，干傭兵這行也該有職業(yè)道德?！卑凑粘＠韥砜?，要找出魔界最缺乏職業(yè)道德的行業(yè)，大約就是傭兵了——如果魔王沒有率領他的官僚和禁軍包攬前三甲的話。
“那那個老的呢？”少年把面條從沸水里撈出，甩去水分，拋入平底鍋中，迅速攪拌著。
“今天下午剛解決掉，絕對安詳，其實就是把苦無捅進腦干里那么簡單?！鄙倥еy質的叉子，盯著廚房思考著，“你還沒說你的理由呢?！?br/>
“今天的宵夜是芝士焗意粉?！鄙倌昶疱?，“懇請姐姐賞鑒?！?br/>
“不要喊我姐姐，要喊我女王大人！”少女扭頭看著電視，吱吱的雜音遮去了人物的對白，“真是無趣，為什么今天所有頻道都在放著幾個世紀前的片子？”
“因為女王大人您在一個月前放的火波及到了仰安電視臺，而您的進口電視只能搜到這個頻道?！鄙倌暝谕聪е@一千萬——事實證明，即使你擁有一臺46寸的帝國產彩電，搜不到靠譜的電視臺也只不過是二手電器店里里幾十萬的熊貓。
“你不會喜歡上她了吧，六七歲的小女生，蠻可愛的呢，年齡跟你也適合?！?br/>
“我說姐你只有十一歲請不要每天都想些莫名奇妙的東西……”
“說實話?！?br/>
“我只喜歡姐你一個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少年捂著被扭得緋紅的臉，說，“我有在說實話啊姐?！?br/>
“叫我女王大人，”少女努起嘴來如同萬世一系的帝皇，“熱牛奶去?！?br/>
“沒了。”翻箱倒柜后，少年很羞愧只能給出一個如是的答復。
“去買?！鄙倥畵]舞著叉子頤指氣使。
“沒錢。”少年道，“本月收入四千零二十萬，分別是殺掉逆黨黨首的三千萬賞金，六十二個逆黨成員每人十萬，還有把逆黨黨首的頭蓋賣給仰安漆器廠的四百萬?！?br/>
“不是不少嘛？”咀嚼著意粉的少女嘟噥著。
“房租四十七萬，買家具花掉一千多萬，電費八百多萬，進口牛奶一百五十盒九百萬，給你吃了一千三百萬，剩下的全是你的衣服?！鄙倌暝谛睦锔拐u著那些塑造了無數中二病少女與公主病少年的漫畫家們。
“攬活去！”“可現在，已經十一點了啊?！薄耙闳ツ憔腿?，這會兒月黑風高不正是殺人好時機么?！闭Z氣輕松得像是在街上買大白菜。
“對了，”少女看著門緩緩道，“一定要活著回來啊，沒有了勒莫的臺伯河會很冷?！?br/>
少女蜷縮在椅子上看著墻上的掛鐘，數著流逝的時間，盤子里是冰冷的意面。“我還要和你一起去斬殺阿姆利烏斯呢?！鄙倥哉Z，攥著苦無的手濡出鮮血。三千年前的某個如今夜般寒冷的冬夜，那對雙生子在臺伯河畔的狼窩中擁抱著取暖，再在第二日的朝陽下廝殺在亞爾巴龍伽。
鐘聲響了兩聲，與此同時，門開了。
“這么慢？”少女不滿道。
“一家通訊社懸賞六百萬搶中央社的攝像機，這對我倒也沒什么難的，問題是公交站臺的午夜檔是一小時一開，等了好久，一點半才開了傳送門，基本有兩個小時浪費掉了。呶?！鄙倌臧褍珊信Ｄ虙伣o姐姐。少女雙手接住，手中騰起一抹火焰，扔了一盒回去。
“姐你忘了么，我乳糖不耐癥，不能喝牛奶。”少年搖搖頭，朝臥室走去，把滾燙的牛奶塞進了被子里，又接著道，“這盒你可以明天早上喝。順便說一句，這個牌子我老家也有，只要帝國幣一塊兩毛錢。換算成新幣也就四千塊吧。”看著少女蘸滿口水的眼神，他苦笑道：“等我們去了人界，就再也不必擔心錢啊房子啊牛奶啊什么的了，牛奶管夠，我可以保證?！?br/>
“其實我以前也不太喜歡喝牛奶的，可自從我舅舅把我們趕出來后，不喝牛奶我睡不著。”少女似乎在回憶很痛苦的事情，“我記得你是奈良人，奈良生奈良長？”
“臺北人，長于沖繩。”少年糾正道，“我只是在那兒被你爸撿到而已?！?br/>
“這樣啊，我是深藍京都人，不是帝國日本省的那個京都。至于我爸，你知道的，我爸是鑒金皇帝?！鄙倥韧炅伺Ｄ?，把盒子扔進腳下的銅盆，熊熊的火焰從中燃起，“你也過來吧，這可是你姐的皇座喲?！?br/>
“那你是公主咯？”少年靠在少女肩旁，比她要矮上一點，
“不是啦，以后會帶你去的，他們都是我的親人哦，”少女微笑，“當然你也是啦，我們可是羅慕路斯和勒莫，臺伯河畔互相依偎的雙生子呀?！?br/>
“然后我們一起把他們全部殺掉！”
月亮升上了天頂。
下塔吉克市郊的樹林，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處直徑近十米的土坑，一輛rtt3軍用卡車在坑邊停下，司機沖著車下的士兵喊道：“這是今天的最后一批貨了，處理掉了你們就下班吧?！闭f著，掛斗掀起，數萬噸貨物傾瀉到了坑中。士兵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喝了口伏特加，繞著坑邊巡視著，把沒填進去的一腳踹下去，看著它一直墜落到看不見的深淵里——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坑有多深。尸體并不很重，踹上一腳足矣：調整者的尸體就是這樣，輕得可怕，現在他們已經是熟門熟路了，可是在一個月前，他們竟蠢到用手去收拾機槍掃射后的殘渣，士兵記得自己當時也是吐得一塌糊涂，可現在，已經習慣了，“該有，1000萬人了吧？”他想問司機，卻發(fā)現卡車不知在何時早已開走——這片腐臭的土地，沒有人愿意多待上哪怕一秒。
一個月前，被通貨膨脹攪得焦頭爛額的聯邦為反制帝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國的幣制改革，接受支那民主流亡政府副總統(tǒng)于石村的提議，使用禁制儀，對聯邦境內的一種稱為調整者的人形生物實施制裁。所謂的調整者，那是仲裁者戰(zhàn)爭后由于人類基因禁令解除而出現的怪物，和那些骯臟的獸人瀆神人一樣是基因工程產生的怪胎，而越下賤的東西繁殖得越快，“他們合群稱大，以量的優(yōu)勢取代品質，個體的存在在種群的存在面前忽略不計。中國人口這么多，像棉田里的蚜蟲，像垃圾堆中的蒼蠅，像污水坑中的蚊子，是最小最沒有抵抗力的，也是繁殖最快的種群?！边@話可不是他說的，是那位中國生中國長的于石村副總統(tǒng)說的。
的確，即使已經歷經兩年內戰(zhàn)與一清洗人口驟減十個億，帝國如今的人口，也有驚人的九十二億——要知道整個地球上一共才122億人而已——這其中，有差不多四分之三是調整者，帝國稱他們?yōu)槿A族，而聯邦稱他們?yōu)橹?，是這個自由世界的三大邪惡軸心之一。
腳脖子被抓住，士兵本能地低頭。
那個調整者小女孩還沒死透，大概是新來的人干的吧，他們的效率太低，不能一次性的把該處理的一批一萬人處理掉——齊耳黑色短發(fā)的小女孩沖他局促地笑笑，用另一只手把溢出的腸子塞回腹腔里。
她的眼睛，是淡淡的紫色。
士兵拔出配槍。
六聲槍響，仿佛優(yōu)美的小夜曲中蠻橫的休止符，仿佛自人體中破胸而出的異形，突兀，而又血腥。
小女孩驚訝的紫色眼瞳被永遠定格，在她的面部，是五個彈洞。
士兵仰面倒了下去，他的太陽穴已經打穿，最后一發(fā)子彈，他留給了自己。
那只是這血腥而沉重的一夜的，血腥而沉重的一個逗號。
“你們做的很好?！甭摪钐厥梗敲裰髁魍稣偨y(tǒng)丁默存看著手中的表格道，“多少人？”
“一億三千萬。”“還不夠還不夠！支那人是骯臟的種族，他們的繁殖力驚人，至少要再消滅二十億！”
地球聯邦總統(tǒng)，普西米爾在一旁安慰道：“沒事兒，可以慢慢來，”他看著下面的士兵：“我決定，把今年的諾貝爾將全部授予丁默存先生，他發(fā)明了束能儀，他完成了4376次解剖，他撰文指出了帝國人的骯臟與下作，你們說，他是不是實至名歸？”
——你的名字，是什么？
——葉嘉琪。
——你，希望重生么？
血腥，刺刀，瘋狂。聯邦士兵的獰笑，數以千萬計的尸體，身在帝國的父母正在哭泣?？膳碌氖澜?，她想要毀滅。
——即便是犧牲靈魂成為棋子也不在乎嗎？
——不在乎。
紅色業(yè)炎交織成網，彼岸花在世界的每一處盛放，猩紅的花瓣蔓延成無垠的花海，那是在秋分綻放的指引死者往生之花，人們的怨恨與血淚，使得它們愈發(fā)茁壯——那可是一億四千萬人的鮮血作為祭品所染出的顏色，和他們的國旗一樣的鮮紅。
萬人坑中，瘦小的手自血染的土壤內，伸出，直到月亮。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你會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君王；到那時，我將收取你的靈魂。
——我才不在乎。
我回到這世界，就是為將火點燃。點燃，即可。
昏暗的燈光，屋頂的破敗處可以看見星光?；实垓榭s在破敗的王座上，他的長袍一直拖到地上，小小的面孔中滿是驚恐：“他們，真的那么做了？”
“一億四千萬，他們真的敢這樣?！闭驹陉幱袄锏陌装l(fā)少年冷峻地說，“該作出決定了，陛下。”
“告訴我，我該怎么辦？”年幼的皇帝痛苦地思索著。
現在帝國已處于崩潰的邊緣，東北集群南方集群有四分之三的核電站受損，西北是全部，內戰(zhàn)使帝國喪失了三分之二的的領土，人口驟減到九十二億。
而就在不久前，帝國在原先領土的僑民遭遇了慘無人道的屠殺，這個數字是一億四千萬。
“你首先，需要見兩個人。”白發(fā)的少年淡淡道，他看上去不比皇帝大多少。在他背后，站立著兩個修長的身影，星光與燈光把他們背后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背光而坐的年幼皇帝自王座上起身，長長的袍子自肩上滑落，鋪在他的王座之前，露出了他頎長而瘦削的身形——里面是一件極為合身的黑色軍服，卻又不倫不類地披著復古的披風。他伸出左腿，從白色長袍上跨過，走下王座，恭敬地看著陌生的兩人。
“西北救首領，軒轅天?！辫F灰色頭發(fā)的少年自我介紹道，他的劉海挑染成了明亮的鮮紅，雙目則是類似凝固血液的暗紅色。寶藍色元帥服的胸口滿是密密麻麻的勛章，“帝國萬歲?！?br/>
“東南同盟首領，魯修。”少年的發(fā)色與瞳色都是漂亮的紫色，左耳戴著大大的四葉草耳環(huán)，身上的風衣粘著些許灰塵，“臺灣省臺東人，帝國萬歲?！?br/>
“你們，有辦法？”皇帝站在他們面前，比他們矮了一個頭，他努力抬起頭，直視他們的眼睛。畢竟，自己是個皇帝，不可以輸。輸了的話，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帝國了，他不希望帝國的一百二十五年國祚，就此終止，不希望主導這片土地的會是自己面前的這群軍閥。
不能輸不能輸不能輸！
“打，沖擊莫斯科！”軒轅天喊道，“滅了他們！”皇帝在心里給這名字惡狠狠地打了一個麻叉。不過他很快又安心了，他從來不害怕對手比他強，他只害怕敵人比他聰明——眼前的這位所謂的西北救首領，不過是個靠爹上位的家伙，一個好戰(zhàn)的草包。
“如果沒有辦法的話，我們只能……”少年欲言又止，皇帝示意他說下去，“賣領土?！?br/>
有人說，皇帝沉默了半個多小時，有人說，他立刻便給出了回答，參與這次會議的所有人早已去世，沒有人能說清他作出決定是到底是猶豫還是堅決，唯一知道的，是他說的一句相同的話，沒有任何差池：
“獨孤諾，告訴楚傲宇，按他說的去做吧?！蹦暧椎幕实蹏肃橹嫔n白。
他的左眼，是一個血洞。
凡我所失去的，必將加倍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