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世界上什么人是太宰治難以理解的,大概只有藤原由希了。
與其說是脾氣好不會生氣,倒不如說是過度包容。
如果只是假裝、或是扮演,太宰治一眼便能識破。作為「操心師」,想要讀懂對方內心的真實情緒實在是太簡單了。
可藤原由希對自己所展現出來的善意,純粹得不加掩飾,讓人有些無法理解。
太宰治很確信,這個世界上從來不會存在莫名其妙的善意。
目的、企圖、利益……世界一切的人際關系都是以此為基礎構建的,人類生來都會有自己的欲望。
金錢?權力?單單只是為了這些而忍受討好自己?想要依靠自己往上爬,還是作為森先生的眼睛負責監(jiān)視?
如果這樣,答案未免也太無趣了。
那么,還有什么呢?
純粹的,包容的,不計回報的……
太宰治抬起頭,注視著藤原由希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眼中閃過一抹冷意,臉上卻笑了起來。
“啊~秘書先生是想要拉我上去嗎?不需要啊,我是在自殺哦?!?br/>
然后你會怎么做?是強硬地拉我起來,還是苦口婆心地告訴我不要自殺,自殺不好?
太宰治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嘲弄。
然而下一秒,他卻聽見面前的粉發(fā)少年說道,
“——要我和一起殉情嗎,這位美麗的小姐?”
……
【不對不對不對!宿主你應該阻止太宰自殺才對啊!為什么是殉情??!】
比起愣住的太宰治,系統(tǒng)先一步在藤原由希的腦內尖叫了起來。它仿佛看到了宿主選擇了一個必掉好感度的選項。
按照游戲劇情,這里玩家應該選擇下水把太宰治撈起來,阻止他自殺,用溫柔的話語溫暖融化太宰的陰郁……你怎么不按套路來!
而藤原由希完全無視了腦內系統(tǒng)的聲音,甚至沒有在意太宰治的反應,徑直跳進了河中。
咕咚。
河面上濺起一圈水花,漣漪不斷蔓延。
橫濱的五月比想象中還要寒冷。
藤原由希不是不會游泳,只是單純模仿著太宰剛剛的樣子,控制四肢不去掙扎。
刺骨的河水毫不客氣地掠奪走身體的最后一絲溫度,爭先恐后地從鼻腔、耳朵內鉆進來,試圖占據肺泡中空氣的位置。
即便這里只是個游戲,「死亡」的感受卻無比的真實,讓他都嚇了一跳。
溺水……原來是這種感覺嗎?
藤原由希腦內恍惚,忽然冒出這個想法。
【所以說這個選項根本沒有意義啦!就算死亡讀檔好感度也不會繼承的?。 ?br/>
系統(tǒng)在腦內尖叫著。
藤原由希張開嘴,似乎想要說些什么,卻被水堵住了氣管,半透明的氣泡從嘴巴里冒出,搖搖晃晃地朝著水面浮去。
太宰治幾乎冷漠地看著粉發(fā)少年臉上露出本能的痛苦。
吸飽了水的西裝比想象中要重,面前的粉發(fā)少年只是象征性般掙扎了幾下,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太宰治靜靜地等待著這家伙掙扎起來,逃向岸邊。
然而他卻發(fā)現粉發(fā)少年像是坦然接受了事實一般,放任著身體一點點往水底沉去。
照理來說,在面對死亡時的掙扎是生物的本能,可藤原由??瓷先s沒什么反應,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緊閉著眼睛像是安靜沉睡。
看著對方似乎真的就要失去意識,也沒有任何掙扎和游上岸的舉動,太宰治黑著臉,拽著這混蛋的后衣領拖到了岸邊。
黑發(fā)少年幾乎是用甩的動作,把他丟到了地上。
兩個人此時都是渾身濕透,藤原由希狼狽地趴在岸上,氣管被水堵住,害得他咳嗽不止;太宰治則冷著臉,毫不客氣地冷嘲熱諷起來。
“啊~啊,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狼狽又可笑。你果然是腦子有病啊藤原君,我倒是有認識不錯的醫(yī)生,需要幫你介紹嗎?”
太宰治已經想好回去之后怎么讓這家伙累成狗了。
“咳、咳咳……好可惜,咳、沒能和太宰小姐殉情成功?!?br/>
勉強止住了咳嗽,藤原由希這才抬起頭,對上太宰治沒有溫度的鳶眸,眨了眨眼睛。
粉發(fā)少年臉上的笑容顯得十分礙眼。
太宰輕嘖一聲,冷笑道。
“我可沒有和男人死在一起的癖好?!?br/>
“咳咳、我也是,但一想到是和太宰小姐這樣的美人一起殉情的話,便甘之如飴?!?br/>
“或者說,是因為太宰小姐我才這么心甘情愿?!?br/>
……后悔了,剛才還是讓這家伙淹死,然后隨便對付一下森先生那邊得了。
太宰治的表情更加冷峻。
“你的腦袋終于徹底壞掉了嗎?”太宰譏諷道,“你是想用這種方法阻止我自殺嗎?真是愚蠢。”
“你在想什么?”
會有人以自殺的方式阻止另一個人自殺嗎?
“誒?我倒是什么都沒想啦……”
藤原由希想了想,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只是覺得太宰小姐那時候的表情,看起來很寂寞啊?!?br/>
“一個人自殺很孤獨的話,兩個人一起殉情,說不定就不會那么孤獨了?!?br/>
“……”
太宰治越發(fā)確信眼前這家伙的腦子有病了。
黑發(fā)少年磨了磨牙,面色漆黑,一字一頓地問道。
“所以,就算是死也沒關系嗎?”
“是的。不過看來我還是比較幸運。”
“為什么?”
藤原由希第一次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
面前的粉發(fā)少年忽然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將他臉頰旁邊的鬢發(fā)別在耳后,溫柔地像是對待某種易碎的玻璃制品似的。
帶著溫度的手指不小心蹭過耳廓,太宰治沒有躲開,只是冷漠地斜了眼對方靠近的手掌。
這種感覺好像終于摸到了路邊的野貓。
他注視著面前的黑發(fā)少女,仿佛眼里只剩下對方一人,笑意溫柔。
“如此美麗的小姐臉上露出這樣寂寞的表情,我想沒有人能夠忍心做到熟視無睹吧。”
“自殺也好,殉情也好……不論是生,還是死?!?br/>
“無論您在哪里,我都會第一時間趕到您的身邊。”
“您是這個世界里獨一無二的存在?!?br/>
藤原由希說這話時的眼神異常認真,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閃躲,找個地方逃避那股莫名的炙熱感。
『他沒有在撒謊?!?br/>
又來了,這種令人惡心的眼神。
一次又一次對自己惡劣捉弄的忍耐,幾乎有求必應的包容,即便是死亡也……
『‘是因為太宰小姐,我才心甘情愿?!?br/>
忽然,一種不可思議的猜想爬上了太宰治的腦袋。
就好比推理,排除掉一切錯誤的答案,剩下的那個無論多么離譜,也都是正確答案。
『…他「喜歡」我?』
啊,原來這樣啊。
實在是……
——太無趣了。
太宰治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像是帶上能面一般沒有任何起伏,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面前的粉發(fā)少年。
「喜歡」?
多么無聊又廉價的東西。
托這副皮囊的福,太宰治從來不缺人喜歡。
她們喜歡他的臉,喜歡他的身份,喜歡他背后的勢力……虛假又令人作嘔的感情,像是路邊小賣鋪里量產的廉價糖果,充斥著一股讓人反胃的香精味。
也有那么一兩位不怕死的家伙朝他告白,然而結果像是丟進大海里的一顆石子,掀不起任何波浪。
太宰治忽然覺得有些失望。
本以為能從這家伙的身上得到什么有趣的答案,結果只是如此嗎。
如果真的像是表現出來的那么「喜歡」,這個家伙能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呢?
太宰治很想試試看,如果自己讓藤原由希去死的話,他會怎么做。
『——你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么,藤原由希?』
咔嚓。
腦內似乎響起了相機聲,又像是手機截圖的聲音。
【滴,獲得CG-「黃昏之時」】
CG上,背景的黃昏將一切染成紅色,仿佛火焰般燃燒著。而畫面正中,纏繞著繃帶的黑發(fā)少年渾身濕透,眼神空洞,水滴順著發(fā)梢滴落,流入精致的鎖骨。
非常精美的立繪,如果是放在手游里,大概會讓玩家們尖叫著掏空錢包抽爆。
【好、干得好啊宿主!】
系統(tǒng)在腦內尖叫著,就差具現化燈棒給藤原由希打call了。
藤原由希沒有在意腦內的聲音。
不過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藤原由希臉頰逐漸紅了起來,微妙地挪開了視線。
太宰治回過神來,有些疑惑地垂下腦袋。
襯衫濕了,自己的黑色西裝外套隨著水飄走了。除此以外也沒什么……
太宰治忽然記起來了。
——這家伙腦子有病。
的確,這就是藤原由希不好意思看太宰治的原因。
眼前的黑發(fā)少女全身濕漉漉的,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白襯衫,此時卻因為被水打濕依附在身體上,透露出肉色的同時,也勾勒出少女玲瓏有致的身材。
“咳,太、太宰小姐,您先穿我這件衣服吧?!?br/>
藤原由希善解人意地將身上的黑西裝披給太宰治。
雖然也是濕的,但至少不透色。
太宰治沉默了。
系統(tǒng)也沉默了。
本來應該是福利鏡頭,或者是男主將自己外套披給女主的dokidoki劇情,但好像有點不對味。
好奇怪,但是說不上來哪里奇怪。
“那么,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叫司機來送您回去吧,太宰小姐,女孩子不要被夜風吹了著涼才好,不然容易生理痛哦。”
藤原由希率先一步站起身,伸手拉起披著自己外套的太宰,貼心地說道。
他剛松開手,太宰治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誒、太宰小姐……”
手腕被猛地抓緊,下一秒,他便被太宰治重新推回了河中,狠狠地嗆了一口水。
“呵,這不是會水的嗎?”
黑發(fā)少女松開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尖早就失去了對方手腕的溫度。
她勾起唇角說到,僅露出的那只鳶色眸子倒映著河中掙扎著的粉色身影,臉上露出審判般的冷淡表情。
“那就向我證明自己說的話吧,藤原君。”
——證明你有多「喜歡」我。
【太宰治好感度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