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庭蘭得知真相的時候.李慕已經(jīng)七歲.這時她與李颯成婚已經(jīng)有十年.十年酸甜苦辣.生活滋味.在她出逃那天.全部與此后的她.一刀兩斷.
雖然葉庭西的武功極好.葉庭蘭卻沒有一點(diǎn)武功.她性子柔和.又帶著一位孩子.在江湖上漂泊的日子.其辛苦可想而知.
只是她不愿意回去.
她的丈夫.她深愛的人.一手促成她最尊敬的兄長的死.她不肯再與這樣的人在一起.否則她覺得她無顏面對自己九泉之下的兄長.雖然她不會武功.只是如果她想要?dú)⒗铒S的話.她也是有方法的.她不舍得那樣做.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秉守著這樣辛苦的漂泊生活.帶著她年幼的兒子.流離各地.
在她最痛苦最沒有希望的時候.殷南秋出現(xiàn)在她身邊.
她那時候并不知道殷南秋就是殺葉庭西的人.
她感念殷南秋的幫忙.甘心與殷南秋回了洛城.與殷南秋一同居住在洛城的薔薇別院里.
殷南秋的丈夫名叫方季.是薔薇的主.有一個穩(wěn)重聰穎的大兒子方淮.還有一個機(jī)靈可愛的小兒子方浚.
一家人其樂融融.日子過得十分和諧美好.
雖然她能看得出來.殷南秋與方季之間并沒有情愛.只是知己之情.卻還是忍不住艷羨兩人的幸福生活.
羨慕兩人雖不同心.卻有同好.卻可歡聲笑語.
她想了想她的從前.便發(fā)覺那一場風(fēng)花雪月的夢.只是她一個人的臆想.從來都是她自己主動.李颯才肯給上一點(diǎn)主動.而當(dāng)她不主動的時候.李颯也并不回應(yīng).于是更加覺得自己可悲.
她的身體并不算特別好.這些日子的漂泊.也讓她嘗盡苦頭.
在第一場冬雪落下之時.她病倒了.不過是普通的風(fēng)寒.卻因?yàn)樗牭搅艘粋€消息后.加劇成致命打擊.
她聽到有人談?wù)撊~庭西之死.談?wù)撃且惶斓囊竽锨锍鍪钟卸嗝锤纱嗬?
她對李颯有愛.遂是她不下手殺李颯.殷南秋對她有恩.她也不愿去與她為敵.
而若是如此.葉庭西的仇……就永生永世不得報.
這矛盾的心理加劇了她的病情.她從開始略微地咳逐漸演變成劇烈地咳.再到后來.幾乎是要咳盡鮮血.
殷南秋不是沒有給她請過大夫.只是大夫開的藥.她總會偷偷倒掉.
她想.你們都不必死.我一個人下去去給哥哥請罪便好.
這一切都被雖然年幼.卻已經(jīng)懂得不少事情的李慕看在眼里.
他由衷地恨著這一切.
恨李慕的無情.恨葉庭蘭的軟弱.恨殷南秋殺死了自己的舅舅.更恨自己的年幼.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那個冬天并不算冷.反而稱得上是比較溫暖.
然而葉庭蘭終究是沒熬過那個春天.
葉庭蘭死后.殷南秋將葉庭蘭葬了.大約是為著當(dāng)年答應(yīng)了葉庭西的緣故.她不僅照顧葉庭蘭.更照顧起了李慕.在這時候.她邀請李慕留在他們身邊.
李慕卻拒絕.自請去了雁回山.與同樣孤苦伶仃的杜月結(jié)成了良伴.
一晃就是幾年過去.
李慕漸漸適應(yīng)在雁回山的生活.他沒有忘記自己的仇恨.卻是在忍耐著.等待最好的時機(jī).
這時機(jī)還沒有等到.十二門派的人已經(jīng)攻上雁回山來.
他親眼望著夕陽落山.刀戟拼殺.他看著自己在雁回山這幾年.所熟悉的人一個個死去.他看著漫山遍野染上猩紅色的鮮血.
他很害怕.他發(fā)覺在這樣的景象面前.他是如此弱小.如此無能為力.
他終究還是不夠強(qiáng).
而碗娘護(hù)著他與杜月.躲在大如意教的秘道里.逃過一命.
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聽碗娘不甘地咬牙訴說：“那些人渣.虧小姐與方大俠好心好意去救他們.結(jié)果他們還恩將仇報.真是不要臉.”
說到后面.碗娘已經(jīng)開始哭起來.
碗娘很痛苦.她所屬的.她最忠心的大如意教.被一群正道人士毀了個干凈.她最信任.最親愛的姐妹們.死的死.叛教的叛教.失蹤的失蹤.這一個偌大的大如意教.現(xiàn)在只剩下她與這兩個孩子駐守.
她痛恨自己當(dāng)時接受了保護(hù)這兩個孩子的任務(wù).痛恨自己.竟然沒能與自己的姐妹并肩戰(zhàn)斗.
然而已經(jīng)遲了.
她只能在一遍遍的痛苦的回味里品嘗到自己活著的滋味.
李慕的心情也極是復(fù)雜.
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世間的世道就好似他的家庭一般.葉庭西在外的聲明是個壞人.即使待葉庭蘭再好.在李颯眼中.他也是個可怕的、十惡不赦的人.大如意教在外是個魔教.卻是這個魔教救了十二門派.然而這十二門派.卻用滅了大如意教滿門作為報答.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與碗娘、杜月在山上又生活一年.隨后他便看見了從洛城一路來到大如意教的方淮.
狹長眉.含情目.挺鼻秀唇.膚色白皙而不顯弱.反而帶著些渾然天成的上位者的高傲.
這人美.恍若天上的明月.溫和照耀世間.卻并不親近于人.
更似乎有冰雪鑄成的風(fēng)骨.帶著永遠(yuǎn)的寒涼.獨(dú)守清明韻味.
于是他便知道這是個打不倒的人.他也從此決定.他要打敗這個人.母債子償.殷南秋的那筆賬.他將記到方淮身上.
至于到底是為了報仇.還是那一股子挑戰(zhàn)欲.他倒是從沒細(xì)想過.
他一直陪在這人身邊.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直到那天被方淮直接點(diǎn)明心思.
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只是這并不影響他的目標(biāo).以及……他對方淮的信任.
而且.就算方淮失約了.他也沒理由去責(zé)怪方淮.
連李府府主這個位置.都是方淮替他爭過來的.他空有野心.卻實(shí)在什么也沒有做過.
技不如人.他不會不肯認(rèn)輸.
他笑了笑.“今日來客眾多.夫人嬌羞.于房中不好意思出來.”
“是不好意思出來.還是根本沒有呢.”佛持冷笑一聲.他這一句問話使了內(nèi)力.使得整個廳.整個院子坐著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于是很快便有人一起附和：
“是啊.咱們都是江湖兒女.有什么可嬌羞的.莫不是這是你李府主找的托辭吧.”
“就泰山李老六那媳婦兒.前年結(jié)的婚.小妞兒也是特別害羞.但是人家可是在婚宴上出現(xiàn).府主的夫人聽說可是羅衣圣手杜月.她再害羞哪能有李老六媳婦兒害羞.這定然是托辭.”
“是啊.羅衣圣手杜月回回砍人家手指頭手臂的時候怎么不嬌羞了.這會兒嬌羞.打死我我都不信.”
……
忽聽見一人道：“其實(shí)根本就沒有什么新娘子吧.李府主只是將我們一眾人等騙來.博取目光.好擴(kuò)展名氣.”
來了.李慕心道.經(jīng)過那么些委婉的鋪墊.這主要內(nèi)容終于來了.
“還是說.李府主恁地沒能力.連新娘子也看不住.叫新娘子跟別人跑了.”
此話一出.滿堂哄笑.
所謂江湖人的氣概與豪情.都在此刻盡皆無影無蹤.
實(shí)在有一人看不下去.他自廳中起身.“諸位.縱然羅衣圣手杜月杜姑娘曾經(jīng)見慣世面.然而這成親之事.可是一個女子人生最盛大的事.她害羞……也當(dāng)正常.李府主往后也是同咱們一起吃這碗江湖飯的人.還要請各位留些口德.”
此人身著一身布衣.面相斯斯文文.聲音也溫和柔潤.似乎叫人覺得相熟.又實(shí)在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而婚宴的布置.正是按資歷來排的.除了一些李府親眷.余下便按的廳里為尊.廳外為次來排的座位.
廳外自有江湖草莽.此刻見并不相熟于此人.便料想是李府的親眷.于是張口便道：“你算是哪根蔥.大爺我混江湖是大爺自己的事.哪個狗日的要跟你吃同一碗飯.”
之前出來勸和的男子聲音沉下來一些.“在下并非是蔥.”
“你連根蔥都不是.又瞎叫喚什么.影響大爺心情.”
那男子脾性極好.即使是被如此羞辱.他也并不惱.他只從座位上下來.舉一杯酒.站在會客廳中央.對李慕拱手.聲音清泠如玉.“淮南‘布衣客’姜衣.恭賀府主大喜.”
除了本就明了于心的李慕.剩下的人皆是一臉驚訝.
..布衣客何許人也.
淮南有一天子府.不屬正道.也非是魔道.
它已存在三百余年.相傳是太初年間淮陽帝所建立.所以以天子來命名.它是這江湖最為公立的一處存在.雖不參與江湖事.卻是江湖之中弱者敬畏.強(qiáng)者尊重的一處地方.
在這天子府中.有一位尊上并兩位使者.是為最高統(tǒng)治.
這布衣客.便是天子府的天子左使.
他平常并不出府.偶時出府.也多戴著面具.是以這世上.見過他真容的除了天子府內(nèi)的人.是少之又少.
而又傳聞他性格冷淡孤僻.是個不好惹的人物.
是以這時.方才開口的人.嚇得臉色都變了.簡直恨不得剁了那張口無遮攔的嘴.更是后悔答應(yīng)了佛持來挑釁這新府主李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