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漾，仿若湖泊，今日的風(fēng)溫溫柔柔，吹落一片綿綿晴朗。

    迎風(fēng)招展的錦簾一晃一晃，順著散碎微光，人間風(fēng)物躍入眼底。

    馬車吱吱呀呀，穿梭在鬧市里。姜云盈盈看著明燎，眸心笑意越發(fā)清澈。

    “何事？”明燎饒有興趣地問她，“你去看望金顏，本是為了探病，為何討了一份傷藥回來？”

    姜云反問：“殿下會不知道？”

    她故意將聲音拖長，長得纏綿又恬靜：“您不是——都看到了？”

    明燎揚(yáng)眉掃她一眼，似乎有些漫不經(jīng)心：“孤的太子妃大費(fèi)周章，就只是為了齊知泉？”

    姜云停了一瞬，傾身與他耳語：“殿下可知，您這句話聽著……”

    待明燎的目光映過來，她才牽著眉眼，低聲補(bǔ)足一句笑言：“聽著像極了情竇初開、卻偏偏嘴硬、不愿坦誠的少年人。”

    明燎輕笑：“你是不愿說，還是不敢說？”

    姜云此言，可謂是膽大包天。然而落在明燎耳中，卻又成了另一種意思。

    她在回避。

    雍容尊貴的太子妃，難得看著嬌嬌軟軟，偏生她的夫君，是這四境八方無數(shù)人中，最為不解風(fēng)情的那一個。

    姜云略有不滿地睨他一眼，眸光陡轉(zhuǎn)，思及方才之事，她竟學(xué)了明昭的做派。

    一張臉緊緊鼓著，明眸上揚(yáng)，牽唇如線。只是這一片故意而為的嗔怒之中，卻也透著三分試探，不著痕跡地追著明燎。

    明燎淡淡道：“你想知道，大可以直接問出來?！?br/>
    方才，姜云甫一拿出傷藥，她與明燎之間，就多了一番意味深長的對答。

    明燎顯然意有所指，而姜云半遮半掩，實則卻也全盤承認(rèn)。

    所謂眼界不凡……

    為齊知泉送去傷藥，不過只是順便而已。姜云一身春色早已留在明燎身上，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與明燎息息相關(guān)。

    如此折轉(zhuǎn)試探，大費(fèi)周折，她當(dāng)然是為了明燎的事。

    姜云微微一嘆：“我知道，這點小心思，瞞不過殿下的眼。但您……”

    她認(rèn)認(rèn)真真地看著明燎：“若我問了，殿下可會回答？”

    “不必?fù)?dān)心。”明燎笑了笑，揚(yáng)手將垂簾收緊，轉(zhuǎn)身與姜云對視，凝神靜心。

    姜云眉間微蹙，抿唇看他。

    明燎緩緩道：“孤的傷勢并不嚴(yán)重，否則，瑾之不會如此聽話?！?br/>
    姜云狐疑地問道：“大局為先，您在京中十分安全，反倒是北疆的形勢更為復(fù)雜。以賀將軍的性情……”

    一句話將將頓住，明燎的目光使她遲疑。

    云停風(fēng)止，萬物息聲。直到臨近宮城，再也不見行人蹤影，明燎才輕輕頷首，示意姜云暢所欲言。

    姜云嘆道：“被您一打岔，我都忘了該說什么?！?br/>
    街市之中熙熙攘攘，左右跟了許多衛(wèi)士，而他們的話音始終很輕——一聲一息，一字一句，都不可能傳到外人耳中。

    明燎截斷她的話，并非出于戒心。

    太子殿下不愿聽，不愿提，不愿被她戳破托辭……姜云又能如何。

    她只好含含糊糊地將此事岔開，不欲與他再生爭論。

    明燎沉眉看向姜云，目光之中多了幾分意外。

    姜云坦坦蕩蕩地回望過去，非但大膽，更也堅決。

    明燎忽而輕笑：“知錦懷春，縱心芳華。太子妃可知，你此時之姿容，也像賭氣嬌蠻的少女?！?br/>
    姜云一句調(diào)侃，這就被他還了回來。

    仿若纏綿的情愫正在繚繞，姜云唇角微張，似嗔似笑。但——

    她非但不曾順勢討嬌，反倒了然地嘆了嘆：“殿下這是轉(zhuǎn)移話題？”

    明燎稍稍挑眉：“太子妃膽子大了，脾氣卻也大了。”

    姜云笑道：“殿下后悔了？”

    明燎的目光頗為放肆，張揚(yáng)地掃過姜云周身。

    良久，他輕輕笑道：“如此，也好?！?br/>
    姜云稍稍垂首，把一瞬芳容深深掩藏。

    她的膽量與性情，自始至終皆如是。她只是走出太子妃的端莊，選擇做回姜云而已。

    然而，自誤會冰釋那一日起，姜云的心意越發(fā)炙熱，對待明燎，也是越發(fā)直白。

    她的愛慕不再遮掩，在宮城之中肆意升騰。

    許多本不該問的事，姜云也不再刻意回避。她張揚(yáng)且主動地走近明燎，將一腔衷情坦白訴說。

    那些陳年舊事，早在日復(fù)一日的陰謀之中逐漸剖白，她唯一錯過的，就是那一道入骨的傷。

    馬車漸漸平穩(wěn)、漸漸放緩顛簸，寬闊的御道從無障礙，在一片坦途之前，兩人攜手步入宮墻。

    明燎揮退眾人，與姜云信步而去。

    迎著和緩的風(fēng)，他微微側(cè)過身，看著身邊的女人。

    她知情知趣，點到為止，似乎已經(jīng)放棄追問。

    然而正是如此，才讓明燎越發(fā)堅信——她絕不會放棄。

    姜云這樣的人，一旦決定收心，必然會坦坦蕩蕩地告訴他。

    察覺到他的目光，姜云仰起頭，仿若疑問一般：“殿下？”

    明燎輕嘆：“過來?！?br/>
    姜云微微一怔，好似意識到什么，不自覺地加快腳步，緊緊追著他的背影。

    青石、白玉、紅墻，周圍種種，體貼也仔細(xì)地記下這一幕。在天光的照耀之下，兩人的身影幾乎重疊。

    一片黑色輪廓，溫柔又纏綿地連在一起，連成一片明媚風(fēng)色。

    步入寢殿之時，姜云甚至有些緊張。

    她與明燎交鋒無數(shù)，多少次險中求存，才換來如斯之信任。然而時日今日，姜云于他，仍然只是“妻子”而已。

    但她想要更多。

    終于漸入佳境，終于成為好友，兩人的感情，距離姜云想要的“重新開始”，似乎只差了一片坦誠。

    明燎始終不曾坦白那一件最為凌厲、最為慘痛的過往，她對謀逆案的了解，也始終停留在猜測與分析之上。

    他身上的舊傷，儼然已是最后的阻隔。

    姜云并不是浮躁的人，從來不會急于求成。但此刻，明知只余一道薄薄阻礙，她卻反而多了三分焦躁。

    迫不及待地追尋真相，迫不及待地追尋新生。

    她不愿放過任何機(jī)會。

    左右……如今的太子殿下，不會與她計較。

    姜云狡黠一笑，又在明燎轉(zhuǎn)身之時及時收斂。

    也不知他是否看穿她的心思，迎著雀躍微光，明燎又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