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然接到蘇默電話的時候, 剛從醫(yī)院回家不久，昨晚輪的夜班。

    他往市局趕, 走廊座椅上看到蘇暮星的第一眼，他腳步沉重，眉頭蹙起。

    蘇暮星坐在一側(cè)座椅上, 耷拉著腦袋, 臉色蒼白，瞳孔渙散, 右手銬著手銬，另一頭扣在扶手上，手腕因?yàn)閽暝粘鲆粭l紅痕，帶血。

    他只是一天不在。

    只是一個晚上不在。

    許清然雙手握拳又松開, 他極深的吸了口氣, 走過去蹲下身, 雙手扶著她的胳膊, 抬起眼皮，直視她, 嗓子發(fā)癢, 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來的路上，蘇默大概說了下情況，該死的...他幫不了她。

    蘇暮星怔怔看著他好幾秒，恍惚了會, 半響, 才反應(yīng)過來, 她想抱他，手臂猛地抬起卻又動彈不得，手銬刮碰著，金屬碰撞的聲響格外刺耳。

    蘇暮星慌了，聲音拔高：“你們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

    許清然趕緊握住她的右邊胳膊，不讓她動了，他眼神橫掃向一邊的警員，目光一沉，“解開，幫她解開?！?br/>
    一邊的年輕警官有些為難，解釋說：“蘇隊(duì)說了，蘇記者現(xiàn)在情緒不穩(wěn)定，不讓她...”

    許清然不等對方說完，語氣更重，“解開！我讓你解開！”

    年輕警官猶豫了會，走過去，低頭開鎖，隨后退到一邊給隊(duì)長打電話。

    手上的限制一去，蘇暮星一下?lián)涞皆S清然懷里，情緒徹底崩潰了，死死抱住許清然，“許醫(yī)生...怎么辦...我害死人了..我害死人了怎么辦...”

    許清然環(huán)住她，手掌輕輕拍著蘇暮星的后背，他努力壓低聲音安慰：“不怪你...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

    蘇暮星頭埋在許清然胸膛上，哽咽著說：“是我害死他的...我害死了自己的朋友，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許清然雙手托起她的面頰，低頭定定看著她，極力壓抑著心底狂發(fā)暴雨般的心疼，一字一句溫柔說：“你還記得嗎？你跟我說的，不要為別人的錯誤買單...”

    蘇暮星哭著，詞不成句，“他是為了幫我...如果不是我...”

    許清然指腹憐愛的摩挲著蘇暮星眼角，擦拭她的眼淚，低低哄她：“別哭了...眼睛腫了會很丑...”

    蘇暮星卻哭得更厲害，埋在許清然懷里，許清然心被狠狠揪著，第一次...疼到麻木。

    等蘇暮星平靜下來，已經(jīng)是傍晚。

    許清然抱著蘇暮星去洗手間，幫她洗臉，又幫她把頭發(fā)綰起來，溫聲問：“餓了嗎？我們先去吃飯，再過來錄口供也來得及?！?br/>
    蘇暮星搖頭，拉過許清然的手背，啞著嗓子，“許醫(yī)生，我沒事...”

    許清然靜默了幾秒，展眉，他摟過蘇暮星的腰，把人帶進(jìn)懷里，低低說道：“你放心，不管發(fā)生什么，我都在?！?br/>
    蘇暮星由他抱著，昂著頭，靜靜看著他，“如果我也會害了你...”

    許清然低頭，輕吻她紅腫的眼睛，承諾地說：“我會不離不棄，沒有如果。”

    蘇暮星踮腳唇瓣貼在他唇邊，“許清然...”

    許清然抵著她的額頭，等她繼續(xù)說。

    蘇暮星說：“你從來沒有說過愛我...”

    兩人咫尺之距，呼吸糾纏。

    許清然手臂向內(nèi)收，把蘇暮星摟得更緊，嗓音沉沉，“你知道我為什么都不叫你小暮嗎？總是喊你名字？”

    蘇暮星搖頭。

    許清然嘴唇輕輕刮過她的唇瓣，“在我心里，你只有兩個身份，第一個是蘇暮星你這個人，第二個是...”

    “是什么？”

    許清然說：“第二個是..這個叫蘇暮星的人以后會是我老婆?！?br/>
    蘇暮星恍惚了會，回神后，她吸吸鼻子，牽起嘴角笑：“許清然...你愛我嗎？”

    許清然剛想開口說話，蘇暮星伸手堵了他的話，“以后再告訴我?！?br/>
    ......

    審訊室里。

    季巖和蘇默坐在蘇暮星對面，兩人直勾勾地看著她。

    壓迫感，讓人幾乎窒息。

    蘇暮星吸了口氣，手指摳著座椅，請求的語氣，“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讓許清然進(jìn)來...”

    蘇默一個下午忙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完全沒有時間顧忌蘇暮星的情緒，現(xiàn)在，看著對面的人，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又想起中午那幕，心下一陣苦澀。

    他看向季巖，雖然不合規(guī)矩，但是，總想為她爭取個例外。

    季巖嘆了口氣，起身出了審訊室，幾分鐘后，他再次進(jìn)來，身后跟著許清然。

    蘇暮星站起來，視線投去許清然身上。

    許清然快步走上前，右腳勾過一邊的椅子，扶著蘇暮星坐下，桌子底下，他握緊蘇暮星的手，輕輕拍了拍。

    蘇暮星莫名安心。

    季巖重新坐下，開口問：“宋維的職業(yè)是私家偵探，你雇他查案？”

    蘇暮星說：“對。”

    季巖反握著筆，繼續(xù)問：“你都讓他查什么？”

    蘇暮星咽了咽口水，說道：“查過葉路和陸依云...最主要的是查黃平?！?br/>
    聞言，季巖和蘇默對視一眼，蘇默問：“查黃平？”

    蘇暮星唇角抿了抿，說：“就像我之前在醫(yī)院跟季巖哥說的，黃平是綁架案的第三人，不出意外的話，也是拐賣案的罪犯。”

    她停了停，才繼續(xù)說：“一開始我并不能確定，是否真的有這么一個人存在，所以找他去查，但是只知道一個名字，要找一個人幾乎不可能...后來他跟我說有人跟蹤他，我不放心，想說別查了，可我那時候已經(jīng)聯(lián)系不上他了?！?br/>
    蘇默問重點(diǎn)：“什么時候開始聯(lián)系不上他？”

    蘇暮星側(cè)眸看了眼許清然，許清然也看向她，蘇暮星反手握著他的手，視線挪開，回答：“我出事的那天晚上...我還在車上的時候...他給我打電話，他說以后會主動聯(lián)系我，就把電話掛了，我再回?fù)苓^去的時候已經(jīng)是空號了?！?br/>
    蘇默瞳孔猛地一縮，語氣驚訝：“什么？你出事那天？你們失去聯(lián)系？”

    蘇暮星點(diǎn)頭，肯定地回：“對?！?br/>
    蘇默和季巖視線碰撞，兩人俱是一震，好半天，蘇默才開口，他說：“小暮，你還記得當(dāng)時你在會議室，我去給你拿紅花油，我在走廊打過一個電話？”

    蘇暮思索了片刻，她點(diǎn)點(diǎn)頭。

    當(dāng)時蘇默發(fā)了很大的火，通話內(nèi)容隱隱約約是什么人跟丟了。

    蘇默說：“就是宋維，我們的同事，也是在那天晚上把他跟丟的?！?br/>
    蘇暮星忽地一怔，不可思議地問：“是你們跟蹤的宋維？”

    季巖在一旁插話，盡量簡單地說：“線人的消息，我們查的拐賣案在近期會有一次出貨，負(fù)責(zé)的人代號“五先生”，我們查這個“五先生”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人也在查他，而這個人...”

    季巖停下，蘇默接著說：“這個人就是宋維，我們發(fā)現(xiàn)他也在查這個什么“五先生”，我們摸不清狀況，只好找了同事先跟著他..也就是那天晚上，他們把人跟丟了?！?br/>
    蘇暮星消化掉蘇默的信息，她平復(fù)下心情，提出猜測：“這個“五先生”會不會就是黃平？”

    季巖和蘇默幾乎同時出聲：“極有可能?！?br/>
    這個“五先生”如果就是黃平的話，所有的線索就都說得通了。

    蔣夢認(rèn)得黃平...

    宋維調(diào)查黃平...卻查到了“五先生”...

    而這個“五先生”是拐賣案的負(fù)責(zé)人...

    蘇默繼續(xù)問：“他最后一次聯(lián)系你是什么時候？”

    蘇暮星仔細(xì)想了想，回答：“上周六晚上，他給我打電話，說他查不到黃平，說自己幫不了我......告訴我他接了一個新的案子，隔天就出發(fā)，以后可能不怎么回安城了?！?br/>
    季巖眼神一黯，他放下筆，低頭翻閱手頭的報(bào)告，選擇沉默不語。

    蘇默望著蘇暮星，下一秒，視線掃去許清然身上，兩人對視幾秒，蘇默目光重新落到蘇暮星身上，輕輕喊了聲：“小暮?！?br/>
    蘇暮星咬著下嘴唇，右眼又開始突突直跳。

    蘇默問：“你們是大學(xué)同學(xué)？”

    蘇暮星點(diǎn)頭。

    蘇默壓低嗓音：“就這么簡單？”

    蘇暮星說不上話，宋維以前追過她，可是...那已經(jīng)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應(yīng)該是大三...大四一開學(xué)，宋維就開始追其他系的女生了，女朋友換個不停，她和宋維的相處，是朋友，她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

    蘇默舌尖狠狠頂了下后槽牙，盡量和緩地說：“法醫(yī)的報(bào)告，宋維的死亡時間就是上周六晚上七點(diǎn)到十一點(diǎn)之間?！?br/>
    蘇暮星愕然，雙眼瞪著一動不動，手指猛地打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沒個幾秒，她痛苦的閉上眼睛。

    宋維啊宋維啊...

    不值得不值得啊...我不值得你這么對我...我這樣的人...怎么值得你做到這種程度呢...

    到最后...都還試圖用謊言來保護(hù)...你讓我怎么辦...怎么去承受一條生命的重量啊...

    那通電話的結(jié)尾——

    “蘇暮星...”

    “嗯？”

    “再見?！?br/>
    宋維...說好的再見呢？

    季巖和蘇默對視一眼，極重的嘆了口氣，同時推開椅子起身，轉(zhuǎn)身離開審訊室。

    好一會，不大的審訊室里，都沒有人說話，空氣凝結(jié)，陷入死寂。

    許清然手掌始終緊緊握著蘇暮星的手，給她時間，蘇暮星閉著眼，眼睛發(fā)澀，可是已經(jīng)留不出眼淚。

    許清然心疼的不行，他松開她的手，把蘇暮星抱進(jìn)懷里，死死圈住她，一下一下拂著她的背...明明這么瘦小的身體...

    終于，蘇暮星睜開眼，是暴風(fēng)雨后的平靜。

    蘇暮星抬頭，看向許清然，嗓子依舊是啞的，莫名其妙問了句：“許醫(yī)生...你還在?。俊?br/>
    許清然低頭看著她，眉心沁滿的心疼再也無法掩飾，他啞聲道：“我在我在我在，我在我在我會一直在一直在一直在...”

    蘇暮星扯了扯嘴角，沒什么情緒地說：“之前...他問我為什么喜歡你...我說不知道?！?br/>
    許清然知道，這個他...指的宋維。

    蘇暮星想起那天宋維的玩笑話，苦笑著說：“他說我怎么找了個做醫(yī)生的，又危險還要三班倒，工資也不高，還不如他...”

    許清然眸子緊鎖著蘇暮星，靜靜等她說完。

    蘇暮星蹙起眉，感慨地說：“許清然啊...我是真的喜歡你...可是...可是...”

    許清然沒讓她把話說完，低頭，含住她的唇，不管不顧，狠狠的吻她，碾磨吮咬，舌頭糾纏，沒有半分溫柔。

    好一會，他離開的唇瓣，懲罰似地咬了她的唇角，力道不小。

    蘇暮星“嘶”的一聲，疼的倒吸了口氣。

    許清然黑眸幽深，聲音發(fā)沉，“沒有可是?！?br/>
    蘇暮星胸口劇烈起伏，好一會，呼吸緩和下來，她舌尖舔了下破開的唇邊，平靜地語氣：“許醫(yī)生...我好累啊...好想睡覺呢..”

    許清然聲音艱澀，“我們回家。”

    “許清然...你相信我嗎？”

    “相信?！?br/>
    “我想親手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