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胤禛并未理會盧修的話,只是對暝奕伸出手來,暝奕掏出懷中的虎摸交給胤禛,隨即站到了他身側(cè),胤禛側(cè)頭對盧絳說道:“你這兩天都是為了這虎符而來吧?”盧修并不意外自己的目的被人洞悉,他含笑點(diǎn)了頭,又道:“盧將軍想要憑這二十萬兵力與大宋抗衡簡直就是癡人說夢,他可以為了大唐國拼盡性命,但余下這二十萬兵士卻不可陪著他送死。而今雖然宋廷已不再進(jìn)攻,然而誰都知道這只是趙匡胤好面子的行為而已,一旦他認(rèn)為我們這里已無談判的必要,宋軍就會強(qiáng)行攻城,這二十萬將士也只是白白送命罷了?!?br/>
“若我們不來,你之后準(zhǔn)備如何行事?”胤禛深深的看著盧修,玩味的開口詢問,看來這盧修倒是個看得清形勢的主,至少比盧絳那個一根筋好多了。
“自然是取得盧將軍的信任,伺機(jī)盜取虎符向宋廷投誠了。”盧修輕松的回答完,揚(yáng)起笑臉道:“此番倒不用了,既然國主也有此心要徹底歸降宋廷,不如你我合作如何?”
胤禛暗自打量著盧修玩世不恭的樣子,看不出一點(diǎn)目的被接揭穿的緊張和拘束,這樣的人不是真的粗枝大葉便是心機(jī)極深,而盧修顯然是屬于后者,聰明人自然得人喜歡,但是太聰明的只會令人討厭。胤禛瞇起眼眸,目光不善的盯緊了盧修,他原本就是準(zhǔn)備和盧修合作的,然而現(xiàn)在他卻不太確定自己與盧修合作的決定是不是真的正確了。
盧修看胤禛的臉色越來越不好,暗自不妙,試探的開口道:“雖然臣昔日也是大唐的子民,但到底活下去才是首要的不是么?國主可以可憐路邊孤苦無依的饑民,也應(yīng)當(dāng)不會忍心這二十萬兵士白白去送死才是,您應(yīng)該明白,除了降宋這些士兵根本無第二條路可走?!?br/>
胤禛此時還在思量盧修這人是否堪用,這會子見他小心翼翼的示弱,便有些受不了,深覺剛才滿肚子陰謀的自己實在是多此一舉,是人便會有弱點(diǎn),而此人的弱點(diǎn),便是貪生。只要有活路,什么民族大義通通都是虛的,亂世之中此人便是處之而后快的禍害,而治世之時只要控制得當(dāng),也不失為一個人才。
想通了其中關(guān)節(jié),胤禛也不再拖沓,只是掏出虎符在手中掂了掂,對盧修道:“朕倒是真有心給這二十萬將士一條活路。然而并非投誠宋朝,朕需要你們成為朕的軍隊,只聽令于朕!”
盧修滿臉的不贊同,斟酌了片刻后躬身道:“臣愿聞其詳。”胤禛不理會盧修的臉色,只讓鄭式微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漆黑的藥丸來,胤禛拿著藥碗走到盧修跟前,揚(yáng)起下頜,冷聲道:“你若真有心和朕合作,便把此藥吃下去?!?br/>
一片烏云遮住了清亮的月光,四周陡然一暗,盧修僵立在原地,看著漆黑的藥丸猶豫不決,最終他環(huán)視了胤禛三人一眼,發(fā)狠的沉下臉色,閉上眼咬牙吞下了藥丸,隨后跪下道:“臣已服下藥丸,今后但憑國主差遣,臣絕無二話?!?br/>
胤禛滿意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愉悅的讓盧修起來,這才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朕要你忘記自己生為大唐子民的事情,從此后你連同這二十萬將士,都是我,應(yīng)禛的親軍!”
盧修眸光一閃,已然想明白了些,他抬頭看了看胤禛,欲言又止,胤禛微笑著從懷里拿出一包藥粉遞給盧修,繼續(xù)說道:“你此番回去,將這藥粉放在盧絳的茶里,隨后朕會宣布盧將軍身體微恙,今后軍中一切由你全權(quán)指揮。而你的任務(wù),就是在這段時間內(nèi)盡量煽動兵士放棄復(fù)國,這點(diǎn)應(yīng)該不難,以你在軍中的地位,想必會很容易,更何況這軍中恐怕真正想復(fù)國的人并不多?!北R修沉聲應(yīng)了,又道:“若不復(fù)國,又不降宋,國主準(zhǔn)備如何安排我們?”
“誰說不降宋?”胤禛哼聲道:“你自己回去選,留下一萬人精兵,其余的,安排他們隨盧將軍前往降宋!到時獲罪的,僅為盧將軍一人,兵士們應(yīng)該只會充入宋軍中,不會連帶?!?br/>
盧修心里一驚,這便是要犧牲盧絳了,他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白天盧將軍那威嚴(yán)正直卻滿是疲憊的臉龐來,想起盧絳對李氏的一片丹心,終是不忍道:“國主……盧將軍他對朝廷終究……”
“朕可不認(rèn)為你是那種會替別人可憐的人。”胤禛不悅的打斷了盧修的話,而后示意鄭式微暝奕準(zhǔn)備回行館,臨走前道:“盧絳不死,你們就都得死,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是要為了他的忠義盲目犧牲,還是放棄復(fù)國另謀出路,你自己考慮吧?!?br/>
盧修目送著胤禛離去,直覺心中止不住的悲涼涌現(xiàn),他猛的一聲咳,帶出幾縷血絲,他輕輕擦去血跡自語道:“考慮?臣還有考慮的余地嗎?更何況國主您說的對,臣本就不是那般良善的人,盧將軍自有他的歸宿,臣也有臣的路要走?!?br/>
第二日,盧絳照常來向胤禛復(fù)命,胤禛含笑應(yīng)了,又說昨日說話重了還請將軍不要介意云云,直哄得盧絳樂得找不著北。
午時,盧將軍突感風(fēng)寒,臥病不起。軍中不可一日無將,眾兵士茫然之際,國主臨時認(rèn)命副將盧修暫代將軍一職統(tǒng)領(lǐng)大軍,并緊接著宣布,七日后出發(fā)前往金陵祭祖。
軍中一時大亂,贊成者有之,反對者有之,胤禛只終日在行館中看書練字,對行館外的一切毫不在意。
鄭式微捧著玉米羹進(jìn)門時,胤禛正在研究一件當(dāng)陽峪窯白釉剔花瓶,神情頗為愉悅,他臉色一黯,將玉米粥放到小幾上對胤禛道:“國主,用點(diǎn)玉米羹吧,軍中現(xiàn)在亂作一團(tuán),午膳恐怕還得等些時候。”
胤禛放回花瓶,斜睨了鄭式微一眼,懶洋洋的上前捧了玉米羹,有一勺沒一勺的撥弄著,漫不經(jīng)心的問道:“這是幾日了?”
鄭式微抿了抿唇,輕聲道:“應(yīng)是五日了。”胤禛點(diǎn)點(diǎn)頭,喝了口羹又道:“盧將軍可還好?”鄭式微嘆聲道:“還是那樣,不肯降宋?!必范G放下玉米羹,挑眉對鄭式微道:“如此,便怪不得我了。”
“你不明白。”鄭式微終是拔高了聲音,他第一次對胤禛怒目相對,沉痛的語句,句句直刺胤禛心口:“你不是李煜,你不會明白亡國對于他意味著什么,所以你只會認(rèn)為盧將軍只自找死路,是飛蛾撲火。然而國仇家恨,縱是粉身碎骨也要報的!對敵人搖尾乞憐,這對盧將軍而言是怎樣的屈辱?今日若是李煜在這,縱使萬劫不復(fù)也要拖著這二十萬人去陪葬,臣死君、君死國,這才是皇族之人的歸宿,我憐你重活一世不忍將這原本就不屬于你的枷鎖交給你,可是你又怎能殘忍逼盧將軍對他滅國亡家的仇人低頭,做一個對不起祖宗社稷的叛臣?!”
胤禛被鄭式微劈頭蓋臉的話罵蒙了,他這才醒悟到自己犯了怎樣的錯誤,從還魂至今,他一直深恨自己還魂在李煜的身上,背負(fù)著他的仇恨和屈辱在宋廷茍延殘喘,所以他掙扎、抗?fàn)?,不過是為了跳出這個束縛,還自己一個自由的人生。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對心底李煜的哀傷和痛苦視而不見,理所當(dāng)然的整理著自己未來的路,理所當(dāng)然的算計盧絳,理所當(dāng)然的要這些兵士們放棄復(fù)國的希望和可能。卻忽視了,亡國不過一年,他們的哀傷在這凜冽的寒風(fēng)中只會更為鉆心,哪怕是一直跟在自己身側(cè)的鄭式微、暝奕,口口聲聲說著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盧修,他們心里也該埋藏著新鮮的傷口,那樣的怨恨和不甘被硬生生壓下,只為了活下去,便要忘記滅國亡家的仇恨,對著敵人卑躬屈膝。
胤禛抬頭仔細(xì)打量著鄭式微,連日來的掙扎和糾結(jié)讓他清俊的面容上滿是疲憊,他對南唐有著那么深的羈絆,如今卻為了自己親手對付南唐最后一個忠臣。心底有淡淡的酸澀蔓延開來,胤禛握住鄭式微顫抖的手,誠摯道:“對不起,我只顧著怨恨自己為何會還魂到李煜身上,卻忘了他也是一國之君,對宋朝有著怎樣刻骨的仇恨。我沒有意識到,讓你們背叛自己的國家有多么過分,我忽視了,我以一國之君的身份讓盧將軍變節(jié)是何其的殘忍……”
鄭式微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憤怒和怨恨,劇烈顫抖手回握住胤禛,哽咽的道:“放過盧將軍,好不好,他這一降,史料上會如何記載?世人會如何評論他?王侯將相,誰不希望自己名垂青史,又有誰希望自己變成那賣國的奸賊,被后世唾罵?!?br/>
胤禛無語,他逃避的躲開鄭式微的目光,計劃已經(jīng)開始,便不可能結(jié)束了,更何況盧絳太招搖,他若不降這二十兵士無一人能活,君不降則國不降,而盧絳身為將軍也是一樣,只有他降了,趙匡胤才能安心,所以盧絳這個虛名,是擔(dān)定了。
鄭式微看胤禛久久不語,心一點(diǎn)點(diǎn)的涼了下去,他猛然甩開胤禛的手,怒道:“你還真是鐵石心腸的人,你根本不是李煜,憑什么替他決定他的臣子的下場!”面對著鄭式微的怒火,胤禛僅是重新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掌,輕聲道:“我去看看盧將軍,還有,你若是狠不下心來,就別說這樣的狠話,免得我哪天腦子不清楚了,真把你給辦了?!编嵤轿×业拇⒅p目赤紅的看著胤禛。胤禛撫上他的眉眼,輕笑道:“你看,你就算再生氣,也從未想過要揭穿我的身份呢。其實你也明白,盧將軍根本就是難逃一死,罷了,你就好好發(fā)泄這么一回吧,發(fā)泄完了,你仍是原來那個鄭式微?!?br/>
胤禛出得門去,留下鄭式微一人悲涼的笑著,坐倒在椅上。
盧絳的房間離胤禛的并不遠(yuǎn),不過一盞茶的時間,胤禛已經(jīng)站在了門外,他伸起手作勢敲了兩下,終是沒有真正敢敲上去。
還未等他猶豫完,里面盧絳虛弱的聲音已經(jīng)傳了過來:“是國主吧?請進(jìn)吧,臣身體不便,不能出門迎接,還望國主見諒。”前幾天還是充滿威嚴(yán)中氣十足的聲音,此刻竟虛乏的讓人心酸。
胤禛深吸了口氣,推門而入,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微笑,他信步走到盧絳床邊,看著那面色晦暗,病體沉郁的將軍關(guān)懷道:“將軍這幾日可好些了?若有不適之處,盡管和鄭式微說,他會為你好好調(diào)養(yǎng)的。”
盧絳深深的看著眼前這位自己忠誠了一輩子的皇帝,眼底有懷念,有感恩,有憐憫,有悲痛,最后化為一抹無可奈何,流連其間,久久不散。他掙扎著從床上直起身子,無力的扶著床沿劇烈的喘了幾口氣,左手緩緩覆上胤禛的手,那昔日彎弓持刀的大掌,如今變得枯瘦如柴,他面色悲涼不甘的看著胤禛,顫聲道:“哪怕一次……你……國主……也不敢和宋朝……拼一次嗎?”
胤禛心口一滯,沐浴著這位一心為國的將軍這樣沉痛的眼光,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他沒有辦法和他說明真相,所以他只能斷了他所有的念想。
“若真有機(jī)會,朕一定不會放過,但是將軍現(xiàn)在,是在用這二十萬兵士的命祭奠我們大唐朝,這樣的犧牲實在太大,也毫無意義,將軍早該明白才是。如今,算是朕求你,為了這二十萬將士的命,降了宋吧。”胤禛終于敢直視盧絳,他也并非都在作假,想救這些士兵也并非托詞,所以除了愧對盧絳,他其實沒有哪里需要心虛的。
盧絳露出了然的表情,像是突然沒有了生氣,委頓在床榻上,絕望的閉了閉眼,輕聲道:“國主還有何別的打算?臣聽人說國主正命盧修暗中物色人選挑出隊伍,隱去他處,國主應(yīng)該告訴微臣原因吧,也讓微臣知道自己死的值得?!?br/>
胤禛有一瞬間的僵硬,又立刻放松下來,盧絳治軍這么久,以他在軍中的威信,想要探聽些什么,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胤禛略微思考了會,便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當(dāng)然,隱去了自己想要在宋朝入仕朝堂的事情。
盧絳閉眼聽著,嘴角的笑意漸漸浮現(xiàn),及至胤禛說完,他睜開眼,凝視著胤禛,虛弱的聲音掩不住的欣慰,他說:“國主變了,是臣駑鈍了,臣,愿降宋廷!”
窗外,猛烈的寒風(fēng)呼嘯的著肆虐,透過微開的窗戶沖進(jìn)房內(nèi),胤禛瞇起眼睛,臉頰上突然沾上了冰涼的水漬,他向窗外看去,竟是下雪了,潔白的雪撲簌的下著,一點(diǎn)點(diǎn)掩蓋歙州城的蒼涼,盧絳的目光移向窗外,迷離的看著飛舞的雪花,嘆聲道:“微臣第一次見國主,也是雪天啊……”
胤禛像他看去,卻見他已含笑閉上了眼眸,像是墜入了一個美麗的夢見,嘴角邊還帶著愉悅的微笑。胤禛悄聲步出了房門,門外盧修正對他躬身一禮,胤禛輕道:“盧將軍,降了。”
盧修一驚,直覺心里陡然空了一塊,久久無法言語。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