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秦南山打電話問她媽喜好,他好準備禮物,聞依驚訝高智商人群居然還懂人情世故,讓他簡單買點阿膠西洋參再加水果就行。
電話掛斷才后知后覺,這幾天的交流里他從沒提起“爸”“父親”這些字眼,她懷著疑惑等到他來,特地出巷子口接。
禮物全按她指示買,沒見送男性的,她問:“我有跟你說過我是單親家庭?”
秦南山拎上幾個袋子,關后備箱,“沒有?!?br/>
“那你怎么知道?”
他說:“高一時交學籍表,不小心看到。”
聞依挑挑眉,“你記性可真好。”
“是挺好?!?br/>
“......”
自戀!
她好奇:“你還記得什么?”
“很多?!鼻啬仙街钢感∠?,確認:“這邊?”
“嗯?!毕锟诘郊覂砂倜鬃笥?,他手提得滿滿當當,但聞依沒打算幫忙,她現(xiàn)在可是孕婦,嬌貴得很,“你記得我是班長吧?”
“記得?!?br/>
“那你覺得我怎么樣?”
秦南山不想回答她拐彎抹角的提問,“你到底想說什么?”
“沒,就是你說我們要不要豐富故事細節(jié)?你暗戀我多年,可惜求而不得,一朝重逢發(fā)起猛烈追勢,我們干柴烈火墜入愛河,這樣顯得真實?!?br/>
秦南山停下腳步,眼底眸光流轉(zhuǎn),正經(jīng)問:“為什么不是你暗戀我?”
“......”聞依噎住,接而揚起眉,“我們又不熟,我怎么可能暗戀你,再說了,只是故事!故事!讓我媽開心,當然是你暗戀我。”
他繼續(xù)往前,不說話了,沒同意也沒否認。
走幾步,隔壁王大嬸出來倒垃圾,聞依忘記要加細節(jié)這事,親昵挽上男人手臂,一口吳儂軟語又嬌又軟,“王大嬸,我男朋友?!?br/>
王大嬸好奇神色來回探,“真俊吶,怎么稱呼?”
聞依臉上微笑,視線看不到的地方卻擰了他一把,秦南山低眸,對視,聞依乖巧歪頭,眼神沖王大嬸方向揚了揚。
秦南山明白過來,友好道:“阿姨您好,我姓秦。”
王大嬸又問:“做啥么子工作噢?”
聞依言笑晏晏替他答:“在大學里做老師,教授?!?br/>
副教授也是教授。
“喲,了不得咯?!蓖醮髬鹦呛牵骸凹依锬??做什么的?”
“也都是老師?!甭勔莱镒永锾?,邊說:“王大嬸,我媽等著呢,我們先回去,下次跟您聊?!?br/>
“唉去去去?!?br/>
又五十米,李大媽拎著包看模樣要出門,差不多的對話重復一遍,快到家時隔家鄰居吳姨也出來倒垃圾,又又又聊兩句。
短短一段路走走停停走十幾分鐘,在家門前停下,聞依松開手,微微有些不好意思,“麻煩你了,鄰居們比較八卦?!?br/>
“沒關系,能理解,進去吧?!鼻啬仙角们冒腴_的門,走入小院。
聞依看著他背影,小聲嘆氣,她不在乎這些,也不在這邊常住,但聞紅毓在,該做的面子功夫得做足。
她臉皮再厚,剛剛借他容貌、工作、家庭虛張聲勢也讓人難為情,這下真成惦記人家且居心叵測的心機女了。
聞女士顯然沒有接待女婿的經(jīng)驗,接了禮物后一個勁朝她擠眉弄眼,聞依沒法,上前做中介。
尬聊幾句,聞女士節(jié)奏步入正軌,拿出丈母娘姿態(tài)盤問:“小秦平時工作忙吧?”
秦南山坐得比聯(lián)合國開會還正,面色倒是自始至終平靜,看不出來緊張,“還好,時間比較自由。”
“以后聞依待產(chǎn)坐月子怎么打算?”
“預產(chǎn)期應當在7月底,那時候正好暑假,其他時間如果需要我可以隨時請假?!?br/>
聞女士不斷點頭,“你父母做什么工作?”
“他們退休在家,這兩年喜歡全國各地到處玩。”
“結婚后你們預備住哪里?”
秦南山側身看一眼身邊靜默不語的聞依,接著朝聞紅毓說:“市中心有套房子,只是還未購置家具,新家具甲醛味重,估計要等兩三個月才能入住,如果她不介意,可以先和我住A大附近?!?br/>
聞紅毓推推話題主人公,“問你話呀?!?br/>
聞依聽著呢,回答:“都可以?!?br/>
他學校附近兩房雖然又破又小,可那地段寸土寸金,周圍幼兒園小學中學醫(yī)院商場配套齊全,有錢都買不著。
現(xiàn)在小房客有她肚子住,出生后住哪另說,反正他的就是她女兒的,跑不了。
秦南山頷首,“那我們過幾天去看家具?!?br/>
“不著急不著急?!鼻啬仙矫嫒萦H和,聲線溫柔,聞紅毓?jié)M意得不行,不問了:“吃飯,菜都涼了?!?br/>
三個人,聞紅毓做了足足六個菜。
飯桌上繼續(xù)上演“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的好戲,聞依默默吃飯,時不時被動插兩句。
八點多,母女倆把人送出門,聞依以為今天順利過去,沒想門一關上,聞紅毓臉上的笑容垮塌,“你跟我進來!”
聞依右眼狂跳,頓感大事不妙。
進門,聞紅毓往沙發(fā)上一坐,板起臉,“聞依,你老實跟我說,你們什么關系?”
聞依吱唔:“不是說過,高中同學啊,我們在一起半年......”
聞紅毓瞇起雙眼:“半年?半年不算短了,他不知道你不喜歡吃番茄?”
聞依心里一咯噔,她媽福爾摩斯轉(zhuǎn)世吧?
吃飯那會秦南山格外上道,邊回答聞紅毓問題還邊給她夾菜,聞依心里給他豎大拇指,在他夾過來一塊番茄時也忍著吃完。
她壓根沒多想,誰知道福爾摩斯紅毓女士居然這樣心細如發(fā)。
聞依捏緊拳心,咬定不松口:“我們一起吃飯都是我點單,我當然不會點番茄,他不知道很正常,剛剛你們聊那么開心,我總不好挑食掃興?!?br/>
聞紅毓看她握緊的手,什么都明白了,閉眼。
她養(yǎng)了二十幾年的女兒,一緊張就捏拳頭。
聞依走到她身邊,企圖利用撒嬌大法,但聞紅毓還在氣頭,甩開她手,厲聲說:“聞依,未婚先孕,你不是小孩了,為什么不能自愛點!”
幾分鐘前溫馨和諧的場面不復,聞依眼一下紅透,濕漉漉泛出水光。
聞紅毓聲音加重:“你以為一個孩子就能把男人綁?。堪V心做夢,你自己不自愛,誰來愛你?”
“你對這個男人了解多少?還是你就看上人家家庭條件?我告訴你,這樣的家庭不是我們能融入進去,我姑且相信你說的他爸媽同意,但這個同意有多少是因為你肚子里這個孩子,多少是因為你?你嫁進去能有什么好日子?”
“聞依,我以為你清醒懂事,昨天以前我心底還高興,以為你真的找到幸福?!甭劶t毓扶著沙發(fā)側邊,苦澀笑:“和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奉子成婚,真是我的好女兒?!?br/>
聞依咬緊下唇不語,視線下垂,指甲摳進掌心,卻感受不到一點疼。
她不自愛,她未婚先孕,她貪圖人家條件,她奉子成婚,全是她的錯。
從婦科出來那天起就該預見此刻的爭吵,未來的雞飛狗跳不出意外將接踵而至,一步錯步步錯,遮羞布被揭開,不堪的結合永遠成為隨時能被點燃的爆點。
聞依嗓音艱難又沙啞,明知傷人,卻偏要說:“那也總比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爸爸被別人叫野孩子強。”
“綽號”是成長歷程里最令人無奈的產(chǎn)物,它被動、被迫存在,在“綽號”本人身上強加成見與刻板印象,即便大人心照不宣,但仍有不懂事的小孩稱她為“野孩子”,并且持續(xù)好幾年。
她無處訴說,也不敢告訴聞紅毓,聞依不知自己怎么熬過童年最美好的時光里這一段語言霸凌,只知道她學會許多,用笑容掩飾難過,和自己和解,披著友好外衣繼續(xù)生存。
所幸上小學前聞紅毓搬家到現(xiàn)在的長樂巷,時代發(fā)展,那些來歷不明的猜測和閑言碎語遠離她們,聞依得以喘息。
聞紅毓看過來,眼神從生氣一點一點變成失望,“你在怪我?”
大雪前后,申城冬日如約到來,一如既往地冰涼刺骨,冷風從沒關緊的門潛入,室內(nèi)極速降溫,寒入人心。
鞋柜上不知什么時候掛了對鈴鐺,這會風一吹,乒啷乓啷地響。
聞依抹了把眼角,去把門關上。
再回來語氣平緩許多:“媽,您當年為什么不打掉我?”
為什么明知眾人指指點點仍要生下她,為什么這么多年沒有嫁人,為什么因為她久郁成???
為什么......為什么最先提出反對的是她的媽媽?明明她應當最理解自己。
她什么都不怕,不再怕那些流言蜚語與傷害,只怕聞紅毓不同意。
聞紅毓頓住,幾瞬后深深嘆氣,“我管不了你,你自己決定?!?br/>
“嘭”一聲,一扇門將母女倆隔絕,宣告一場爭吵休止。
手機來了微信,聞依沒心情看,就著窗外冷清月光蹲下來,頭埋進膝蓋,渾身無力。
蹲到腿軟,身體里妊娠反應強烈,聞依直撲衛(wèi)生間去。
房子舊,沖馬桶聲音整間屋子都能聽見,她沖了不下十回,聞紅毓房間寂靜如初。
真生氣了,比以往任何時候氣得都重。
......
秦南山許多天沒聯(lián)系上聞依,電話沒接微信不回,他不知道她住址,又不好擅自去長樂巷,這天中午再次給她發(fā)消息,說明時間匆忙,她方便的話一起去見見他爸媽。
一直到下班都沒有回復,秦南山無法,只能先回家。
秦恒和宣英前天剛從云南回來,飛機一落地就收到兒子消息,說要帶兒媳婦回家,夫妻倆喜上眉梢。
秦家老爺子心思活絡,在申城江東開放發(fā)展之初抓住機會建廠做家具,后來廠建起來,地皮也瘋漲,工廠拆遷款都足夠幾家人揮霍一輩子,如今實業(yè)雖不好做,但秦家腳步穩(wěn)扎,也是地區(qū)交稅大戶。
秦恒是老二,不愛金錢愛鉆研,秦家廠子大哥繼承,秦恒和妻子專心搞研究,老爺子臨終前分家產(chǎn),給了秦恒一兒一女各一套價值不菲的房,秦恒夫妻住東郊別墅,外加公司20%股份,日子過得舒服。
秦南山回家時被嚇一跳,屋子干凈整潔,門口鞋柜多了雙夸張毛絨拖鞋,沙發(fā)、窗簾換了新的,客廳后本來堆滿書的辦公桌搖身一變成茶桌。
當然還有恭恭敬敬標標準準站在門口迎接的中老年男女。
宣英往后探,眼一閃,“兒媳婦呢?”
秦南山換鞋,“我沒說她今天回來?!?br/>
宣英嫌棄:“那你回來干嘛?”
“......”
秦南山遺傳夫妻倆智商,從小聰明得不像話,但性格沉悶乖僻不討喜,原本想著長大會好些,但不成想變本加厲,社交圈窄得估計只有他自己。
兒子的感情問題成為秦恒與宣英退休后頭等大事,他們前前后后不知給他介紹多少相親對象,性格溫柔或火爆,工作內(nèi)容相似或相反,高矮胖瘦應有盡有,用秦西的話說,她哥是那古代的皇帝,選妃呢。
但秦南山一個沒看上,不對,應該說一個沒去見過,清心寡欲得他們以為他要出家。
事情在兩年前出現(xiàn)轉(zhuǎn)機,秦恒老同事,也就是現(xiàn)在的A大副校長把自己女兒介紹給他,秦南山終于答應見面。
見過幾面,雙方交往,要是城區(qū)讓放煙花,他們非得放它個三天三夜。
可惜兩個月后這段曇花一現(xiàn)的戀愛終止,宣英再次發(fā)愁。
眼下他說要帶女朋友回家,多稀罕一樁事,宣英一邊高興,一邊又想見見到底什么樣的女孩能馴服這個冥頑不靈沒進化的人。
她溫柔催著:“這個點還忙工作呢?她要不好意思到家里來也沒關系,咱們在外面吃飯?!?br/>
秦恒接話:“把西西喊回來,她能鬧騰?!?br/>
秦南山在客廳站定,遲疑了會,告訴他們:“爸媽,她懷孕了,我們準備結婚?!?br/>
宣英與秦恒僵住,眼鏡底下的雙眼睜圓。
“我們是高中同學,一年前相遇,我很喜歡她,追了半年在一起。”他不會說故事,簡單陳述。
夫妻倆人再次僵滯,一個問:“高中同學?”一個問:“在一起那么久了?”
秦南山點頭稱是。
片刻后宣英回神,高興不已,“好事好事,那得趕緊結婚,不然肚子大起來辦婚禮辛苦?!?br/>
秦南山沉默,垂下眸看一眼手機,依舊沒有回復。
宣英卻以為聞依來消息,“女孩聯(lián)系你了?能給她打個電話不?媽媽跟她說說話,一回生二回熟,下次見面也熟悉些?!?br/>
秦南山想推辭,但抵不過二老想見兒媳婦的心,撥通這個未知的電話。
所幸聞依給面子,電話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