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了，碰壁了，總之就是遭拒了。

    說遭到拒絕也不對，整整一天，人家三殿下理都沒理他，甚至一個字都沒和他說過。

    這讓一向很受歡迎的沈小少爺大受打擊。

    傍晚，沈府的飯桌上，他頹喪地用筷子戳來戳去，什么菜也沒夾到，只是食不知味地干嚼米飯。

    這時，另一雙筷子伸過來敲敲他的碗。

    順著筷子的來處看去，沈雪楓就瞧見他的親姐那昳麗貌美的臉上露出戲謔的神色。

    “怎么樣啊沈雪楓，這才上學第一天，不會就要哭鼻子了吧？”

    沈父沈母也停下筷子，跟著他姐沈雨槐一起看過來。

    沈雪楓的嘴角立時降下去，難過地說：“姐姐就別取笑我了……”

    “早說了，你以為給那三皇子做伴讀是什么美差？”

    沈雨槐哼了哼，話鋒一轉：“不過呢，現(xiàn)在知道后悔還來得及，我去求一求長公主替你請辭伴讀一職，她如今代掌東宮之位，這點事情還是做得了主的?！?br/>
    “我不要，我要繼續(xù)上學?！鄙蜓飨胍矝]想，一口回絕。

    這要是放棄了，那他不就白穿進來了嗎，他沈雪楓這十四年辛辛苦苦長到這么大，為的就是今天能給姬焐做伴讀。

    沒錯，沈雪楓是帶著任務來的，否則他也不愿意大冷天爬起來到宮里這么遠的地方上學。

    這件事說來話長，但長話短說就是他穿越了，穿到一款名為《大姬王朝2077》的游戲中，還變成了自己捏的小反派——工部尚書之子沈雪楓。

    大姬王朝國祚綿長，百業(yè)俱興，人才濟濟，彼時剛接觸這款游戲時，沈雪楓覺得加入正派陣營太沒挑戰(zhàn)性了，這不是閉著眼都能通關嗎？！

    于是他決定手動提高游戲難度，按照自己的臉捏了個小男孩，身體各項素質(zhì)指數(shù)拉到最低，就連任務線都選擇了耗時最長、難度最高的那條：

    將大姬王朝的未來的太子殿下培養(yǎng)成一位昏君，并扶他上位，攪動朝中風云，成為炙手可熱的權臣。

    誰料這全息游戲的bug比玩家還多，沒等他玩多久，眼睛一閉一睜就來到了這個世界，熬著熬著終于熬到了他要的養(yǎng)成線。

    做完這一切，肯定就可以自動彈出游戲回家了吧？

    但他沒想到這條線真是純純逆風開局。

    首先，沈雪楓體質(zhì)很差，屬于大病沒有、小病不斷的那種類型，從小就沒出過遠門，稍微跑兩步就臉紅帶喘，看著就不像是佞臣潛力股；

    其次，玩游戲是玩游戲，現(xiàn)實是現(xiàn)實，真要讓他面對這樣一個繁榮昌盛的古王朝，說實話，沈雪楓不知這反派從何當起；

    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誰能想到這未來皇帝姬焐的開局比他逆風十倍！

    要不是沈雪楓憑借著僅有的模糊記憶確信姬焐最后坐上了皇位，他真不相信這樣一個萬人嫌皇子能獲封太子，繼承大統(tǒng)。

    更不相信這樣長大的姬焐還能安安分分做一個勤勉善良的好帝王。

    這種臥薪嘗膽忍辱負重的角色，等到坐上皇位后不得先咔咔亂殺一波？

    好皇帝？不信，死都不信。

    沈雪楓嘆了口氣，可他已經(jīng)在這個世界活了這么久了，關于前世的記憶所剩無幾，基本上無法求證這個劇情走向是否合理。

    “雪楓，你也別難過，”郡主見他不說話，主動開口道，“告訴娘親，既然堅持要做這個差事，全家都已經(jīng)遂了你的意，你還有什么不開心的？”

    沈雪楓弱弱地說出內(nèi)心想法：“娘，我覺得……三殿下他不像個正常人?！?br/>
    “胡鬧，”沈欖皺著眉呵斥，“他再怎么說也是皇子，雪楓，這種話你在家說說就罷了，出門可切莫與沈府外的人說?！?br/>
    “我不會亂說的，可是他都不愿意跟兒子說話，”沈雪楓苦惱不已，“今日殿下受傷了，兒子送他的藥他也不接，殿下一直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態(tài)度?！?br/>
    不怕他不壞不怕他不蠢，就怕他覺得活著沒意思！

    昏君昏君，肯定得對某件事昏了頭才算昏君吧？

    你可以貪財也可以好色，甚至你可以因為單純的懶而懶政怠政，可姬焐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想活命的樣子。

    通過沈雪楓一整天的觀察，他發(fā)現(xiàn)姬焐渾身上下透著濃濃的自毀傾向，更別說對旁的事物提起興趣了。

    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有爭奪皇權的欲望？更別提做昏君了。

    晚飯沈雪楓就吃了幾口，隨后便扯了個理由回寢屋去寫日記，他讓白樺給自己削了一只炭筆，唰唰唰開始在紙上寫東西。

    扶植姬焐上位計劃共分為三個步驟：

    一、先讓他做個對生活有希望的正常人；

    二、培養(yǎng)一下姬焐的興趣愛好，最好低俗一點；

    三、想辦法送他坐上東宮的位置。

    每個任務看上去都像是在挑戰(zhàn)不可能，沈雪楓寫完就知道自己可以收拾收拾準備gameover了，他這個角色已經(jīng)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一想到在宮中備受欺辱的姬焐，沈雪楓就有些頭疼。

    說歸說，天一亮，他還是滿懷希望地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坐上馬車去崇文館上學。

    今天是個大晴天，沈雪楓仍然撐著傘，他怕曬。臨出門時他深呼吸一口氣，似乎已經(jīng)料想到今天依舊是在三殿下那里處處碰壁的一天。

    學堂里，姬焐正垂著眼，默默跪坐著，一如往常。

    他在眾人眼中就是這個樣子，沉默寡言，逆來順受，即便挨了打也毫無還手之力。

    時辰還很早，穿堂風陣陣吹過，唯有遠處暖爐噼啪作響，滴漏聲聲。

    姬焐靜默著，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到堂外的竹園內(nèi)傳來一陣愉快的少年嬉笑聲。

    那交談聲越來越近，臨至門口，其中一人說：“雪楓，你先別進去，我們再玩一會兒嘛。”

    “就是，殿下們還沒來，進去干坐著多沒意思啊?！?br/>
    隨后便是少年糾結的聲音：“我也想玩兒啊，但是今天太曬了，我待不了太久的?！?br/>
    他們幾人在外又說了幾句悄悄話，很快，學堂的門被推開，幾名宮女內(nèi)侍簇擁著沈雪楓走了進來。

    聽到雜亂的動靜，姬焐掀起眼皮，向正在朝自己走來的少年瞥過去。

    今日沈雪楓穿的是黛青色的外衫，腰間梨花樣的佩玉隨著他的動作一甩一甩的，那陣提神又好聞的淺淡藿香緩緩靠近。

    “殿下，你來得真早！”

    姬焐轉過頭，看到沈雪楓一骨碌在他身邊坐下，眨眨眼睛，狗腿似的對他笑了笑。

    笑容里透著緊張與勉強，但絲毫不妨礙他的好看。

    昨日還怕得要死，今日便能對著他笑，膽子瞧上去大了幾分。

    緊接著沈雪楓對身后的宮女道：“就是這張桌子，麻煩姐姐們給我換了吧?！?br/>
    幾名侍從走上前，將兩人的書桌抬下去，換了張嶄新的上來。

    “還有，我身體不好，也想要一個暖爐，就放在我們桌案前?！?br/>
    “這個墊子不軟，我坐著不是很舒服，昨天膝蓋都磕腫了，也一起換掉?！?br/>
    “……”

    不消一炷香的時間，姬焐這里從毯子到筆墨，上上下下全部換成了沈雪楓想要的樣子，就連那個他從未用過的暖爐，此時都擺在兩人面前，裊裊地飄著霧狀的白煙。

    這下可算是讓沈雪楓舒了口氣，昨日他坐在這里上了一天的學，凍得發(fā)抖不說，視角也不太好，根本看不清老師們的臉，再加上姬焐身上的血腥味過重，導致他頻頻咳喘。

    現(xiàn)在就好多了，空氣中都是清新的藿香，聞著就讓人通體舒暢。

    宮女們將換下來的桌案撤走了，沈雪楓轉過身來小聲說：“殿下……對這些布置有什么不滿意的嗎？”

    這個問句里帶著十足的討好。

    得不到回答，沈雪楓心里不上不下的，他卯著勁又卑微地說了句：“殿下別不理我，當時我說要做殿下的伴讀，殿下也沒拒絕我?！?br/>
    姬焐側首，不緊不慢地打量著他。

    “殿下怎么一直不說話，要是不滿意，我再讓他們添些別的？”沈雪楓小心地問。

    此語一出，他看見姬焐彎了一下唇角，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露出一個略帶一點兒邪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雪楓心尖一顫，緊接著就開始發(fā)怵。

    姬焐盯著他，薄唇開合，話含在嘴邊，輕悄悄地反問：“為什么？”

    這是沈雪楓第一次聽到姬焐的聲音。

    “什、什么為什么？”

    “伴讀，”姬焐銳利而陰暗的眸光落在他臉上，“為什么選我。”

    沈雪楓收攏在袖口里的手指收緊，掌心發(fā)汗，一時之間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這點反應在姬焐面前簡直是一目了然。

    “怕我，還要選我，”姬焐反復品味、咀嚼他的恐懼，像是發(fā)現(xiàn)什么秘密一樣，“你認識我?！?br/>
    等等等等！

    這下沈雪楓實打?qū)嵆隽艘簧砝浜埂?br/>
    為什么他還什么都沒說，姬焐就已經(jīng)快要猜出來了。

    “我……我……”

    姬焐突然無聲地伸出手，一下攥住小伴讀的下巴，像是發(fā)現(xiàn)什么好玩的玩具一般，上下打量。

    沈雪楓一動不能動，只能睜大眼睛近距離看著他湊上來。

    他局促地閉上眼睛，羽睫抖動，方才還紅潤的小臉此刻已有些蒼白。

    冰涼的指尖輕輕描摹著沈雪楓的五官，這動作不像愛撫，更像是在感受一件從未見到過的器物。

    “怕？”

    沈雪楓有些發(fā)抖，連連頷首，緊接著又搖頭。

    姬焐的手指冷冰冰的，撫過的地方像被蛇爬過一樣，涼涼的，癢癢的，帶起皮膚一陣震顫。

    很快，他便對沈雪楓的臉失去興趣，繼而側過頭貼近少年的脖頸輕輕嗅了嗅。

    “沈小公子，”姬焐舔了舔犬齒，自言自語一般，“你身上的味道，很香?！?br/>
    沈雪楓閉上眼睛，迅速而急切道：“不能吃！我還要做殿下的伴讀呢！”

    姬焐探索完，便興致缺缺地松開手，懶洋洋地坐回去：“我不吃小孩子?！?br/>
    沈雪楓松一口氣，捂著亂跳的心臟平復心情。

    明知道以姬焐現(xiàn)在的地位與實力不能拿他怎么樣，沈雪楓還是打心底里有些害怕。

    好在姬焐對他失去興趣，沒有再主動找他說過話。

    很快，學堂的人便到齊了，沈雪楓打開書袋，將自己慣用的文具拿出在桌上擺好。

    前幾節(jié)課他聽得很精神，余光瞟到身側的姬焐筆直地坐在那里，依舊像往常一樣，不翻書，不答題，甚至連交作業(yè)時都沒有動過一下，而收作業(yè)的書童也好似心有靈犀一般，刻意避開姬焐。

    總之，他就好像一個被排除在世界之外的異端，無人在意他究竟有沒有聽課。

    沈雪楓感覺有些不好受，但他又怕姬焐，不敢同他講話。

    課堂上稍稍走思，思緒就開始渙散，待到工部尚書沈欖出現(xiàn)在講桌前時，沈雪楓已經(jīng)被暖爐熏得睡意滿滿。

    “凡石鉤闌，每段兩邊云栱、蜀柱，各作一半，令逐段相接……”

    沈雪楓一手支著下巴，眼皮半闔。

    “長隨尋杖，其廣一寸八分，厚一寸六分……”

    “……”他就要睡著了。

    “長隨蜀柱內(nèi)，其廣三寸四分，厚同上……沈雪楓！”

    “啊，我在！”

    整個學堂霎時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角落的兩人，拜他所賜，姬焐也有史以來第一次，得到這么多人的打量。

    被老師那么一喊，沈雪楓瞌睡一下就跑了，他匆忙站起來，還沒開口便聽見堂前沈欖嚴肅的聲音。

    “沈雪楓，回答問題，螭子石怎么造？”

    “螭子石……”

    沈雪楓是一點兒沒聽，哪里知道怎么造。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剛睡醒，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他鼓起勇氣悄悄拽了拽姬焐的袖子。

    他沒聽，姬焐定然聽了，兩個人離得這么近，姬焐可以輕而易舉地告訴他答案。

    誰料等了半天，姬焐都沒給他什么提示。

    沈雪楓膽子小了，但還是不信邪地又輕輕拽了拽。

    這下姬焐終于給了反應。

    他看著身側的少年，薄唇緩慢地開合，像調(diào)戲一般做出一個口型：不知道。

    沈雪楓睜大眼睛，正要說什么，就聽見沈欖斥道：“不僅不聽課，還妄想靠他人答題作弊！這一節(jié)的內(nèi)容，你謄抄十遍，明日前交予我，聽到了嗎？”

    沈雪楓閉了閉眼：“知道了，爹……老師?！?br/>
    沈欖真是對這個兒子恨鐵不成鋼：“好了，你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