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傳旨的太監(jiān)聲音尖利而生硬,一字字穿透林浣的耳膜，刺進林浣的心里。林浣只覺腦袋一片空白,全身血液像是被突然抽干了一般，身形搖晃,眼前暈眩，一片模糊。
“王妃！”青瓊小心地拉了拉跪在前面的林浣的衣角。林浣恍然回過神來,這才察覺手心疼痛,低頭一看，才修剪好的漂亮的指甲已不知何時掐斷在肉里,鮮血浸滿了指頭。微微深吸了一口氣,起身接過太監(jiān)手中的懿旨。明黃的顏色,似是要耀花了林浣的眼,輕盈的布料,握在林浣手里，卻如墜千斤，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扯下去。
青瓊機靈地自袖中掏出打賞的荷包，好生謝了那內(nèi)監(jiān)，又吩咐了丫頭送將出去。那太監(jiān)一走，林浣強撐的身子便再支持不住，搖晃起來，幸得身邊的徒君然與徒笑然二人扶住。
“娘！”
林浣望著一雙兒女以及林家三兄妹眼中的擔(dān)憂，心底升起一股暖意，總算將之前的冰涼驅(qū)散了幾分。勉強扯出一絲笑容，將手中的懿旨交給青瓊，仿似無事一般道：“擺飯吧！玉兒她們奔波了一天，應(yīng)是餓了！”
幾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見得林浣這般模樣，欲要安慰相勸，卻又不知當如何開口，只林浣又不愿再談，幾人便也只得作罷。待丫頭擺好飯。幾人按長幼賓主做了。只這一頓飯，卻是誰也沒有心思，誰也沒有吃好。不過片刻，便草草停著。
林浣又喚了丫頭來領(lǐng)林家三兄妹下去歇息。揮手遣走了徒君然與徒笑然。徒笑然本想留下，只林浣堅持，眉目間滿是倦意，也只得作罷。
內(nèi)室里，林浣望著案上的懿旨愣愣出神。
她與徒明諺成親十五載有余，雖則徒明諺婚前風(fēng)流韻事頗多，可這十五年來，整個忠順王府內(nèi)院卻只她林浣一人。男尊女卑，三妻四妾乃為常理。只是，徒明諺生母早逝，中宮空缺。甄妃雖代掌鳳印，卻始終不是嫡母，且依著兩方對的關(guān)系，也是不好過問徒明諺家事。以免落下口舌。太后自陳家倒臺之后，身子便時好時壞，窩在延壽宮中，卻是真正的不問世事了。
因而，對于給徒明諺納妾一事，無人逼迫施壓，林浣便也全做不知。以致如今，徒明諺仍是只有林浣一人，側(cè)妃庶妃之位皆都空缺，更不必說侍妾了。
明黃色的懿旨，雖不曾明言，可其間字字句句都隱含深意，透露出的，無外乎是說她林浣善妒，以致徒明諺子嗣不豐，十五年來只得一子一女。
林浣閉著眼睛，右手食指敲擊著桌案，面上喜怒不明。
青瓊覷了一眼，小心地走上前去，道：“奴婢問清楚了，王妃猜得不錯，確實也有懿旨傳去了忠平王府。”
林浣眼皮一動，睜開眼來，道：“可知那邊賜下的是什么人？可也是陳氏女？”
青瓊抿了抿嘴，似是有些為難。；林浣但覺疑惑，道：“有話直說！”
青瓊這才搖頭道：“是太后身邊的女官。賈氏元春。被封了庶妃?！?br/>
林浣一愣，怔怔地盯著青瓊。青瓊鄭重點頭。林浣這才恍然，轉(zhuǎn)頭再瞧那圣旨。太后賜給徒明諺的倒是陳氏女。陳家滿門遭了罪。女眷皆貶為賤籍。賤籍女子是不能為親王側(cè)妃的。便是庶妃也不能，只能是侍妾。
太后近兩年來身子越發(fā)不好。今歲入冬后已是臥床不起。陳家如今風(fēng)雨飄搖，皇上當年那一番打壓太過慘烈，要想翻身，實在難如登天。只是，太后在時，不論如何，好歹可以看顧一二，可太后若一去，陳家便更是岌岌可危了。淑妃雖后來經(jīng)由太后求情，被從冷宮放了出來，只卻難以見得圣駕，也無圣寵。恭親王被奪了王位，卻是比一般的皇子還不如。這般下去，太后一死，陳家只怕是連如今的局面也難以維系。太后這是想要在死前為陳家謀劃一番。
以陳氏女賜入忠順王府。雖則如今只是侍妾，可若得了徒明諺喜歡，以后有了孩子，也未嘗不能混個庶妃之類。且不論面上禮制如何，內(nèi)府里頭總壓不過王爺?shù)膶檺廴?。而太后如今又借著宣旨，明里暗里的對她?xùn)斥打壓，不過就是想為這個只能成為侍妾的陳氏女添一份助力。
徒明諺不過是追隨忠平王，日后新帝登基也不過是個親王。但忠平王不同，是可登大寶之人。侍妾位上便不夠了。且，不論誰是下任君主，只怕也不放心再讓一個陳氏女入后宮。也只怨陳家此前權(quán)勢太過。
因而，太后這才費盡心機選了身邊得信的女官。想來，這賈元春也算是有些本事。能得太后垂青，賜予這等好機會。只是……林浣冷笑。這賈元春與賈家怎會是甘愿為太后驅(qū)使，為陳家謀劃之人。太后可真真是老了，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還是說，那賈元春在太后面前表現(xiàn)的太溫順？
林浣心思突而一轉(zhuǎn)。她素來不曾將賈家放在眼里。這賈元春，五年前被選入宮，按理說，依著賈家與甄家的關(guān)系，也當是被分給甄妃才是。只是，卻被派去伺候太后，從無品級升至了從六品的女官，甚得太后信任。但憑這點，可見，此人能耐。
只是這賈家與甄家，是雙方合計，還是賈家雖表面與甄家關(guān)系良好，但內(nèi)里卻也有自己的算計？說來也不為奇怪。賈元春進宮是為了至上的尊榮，可宮里頭有甄妃在，甄妃身邊又怎會給賈元春機會？
而從賈敏這邊來說，有她這個身為忠順王妃的林家姑奶奶。雖則同在京城，她這些年對賈家總是冷冷的，尋常不愿搭理。但賈敏仍是林家的女主子，有這層關(guān)系擺在這里，便盡夠了。如今又添了這么一位忠平王庶妃的賈元春，只不知賈家如今是何打算。
只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想要攀著這邊又不愿得罪那邊，世上哪有這般好的事？任憑你是怎樣寬和的主子，只怕也容不下左右飄搖心事二主的奴才。賈家便是如今一心向著忠平王，也是難以得用了。何況，如賈家這般的奴才，忠平王可不稀罕，別給主子惹禍便已是足夠了。
青瓊見林浣總盯著懿旨，半晌不語，面無表情，覷了幾眼，心中擔(dān)憂，怕林浣傷心，上前道：“王妃，不妨讓奴婢將這懿旨收了吧！”
林浣淡笑著點了點頭。青瓊望著林浣面上笑容一怔。林浣見她這般模樣越發(fā)舒心了幾分，道：“便收了吧！”
青瓊見林浣笑容不似作假，面上也確實不見了之前的傷懷，心中歡喜，脆生應(yīng)了。
林浣又問：“那位陳姑娘可進府了沒有？”
“已進府了。奴婢安排在了芳菲院。那姑娘倒是說要叩見王妃。奴婢以王妃已經(jīng)歇息為由打發(fā)了。”
林浣點了點頭，此時天色尚早，哪里便會歇息。這是不敢來報她，怕她傷心，也是擔(dān)憂著她一時轉(zhuǎn)不過來，對那陳氏做些什么。雖只是一個侍妾，可卻是太后懿旨賜下的，又是太后族女。卻是不能作為一般侍妾看待。普天之下，莫說侍妾，誰見過一般庶妃有太后所賜懿旨的？太后這也是想方設(shè)法的為陳氏女與賈元春抬高身份。為陳家抬高身份。
林浣鼻尖透出一絲冷哼，淡淡應(yīng)了。突然想起今日到府的黛玉三人，面色回暖，笑著道：“今日玉兒她們剛來便碰上這種事。你去好好與她們說說。就怕她們亂想，心里頭不舒坦。還有，因著我，只怕五個孩子則晚飯是都沒有吃好了。你去……”
林浣話還未完，青瓊已回到：“奴婢已經(jīng)吩咐過廚房了。另做了點心吃食送去了各房里。也照著王妃之前的打算，遣了鈴蘭與翠衣去伺候表姑娘。王妃不必擔(dān)心?！?br/>
林浣笑著握了青瓊的手，點頭道：“這些年，我身邊多虧了你！你最是能想在我前頭?！?br/>
青瓊低頭受了。林浣嘆了口氣，又道：“嫂子和三個孩子都好。尤其玉兒，我今日見了，是喜歡的很。只是這賈家……總歸是玉兒她們的外家，如今到了京城，稍作休整，明日必是要去拜見的。不然，總要落人口實。若被人說德行上有虧，對三個孩子可沒半點好處。何況，總還有嫂子這層關(guān)系在。我便是對賈家再不喜歡，有些時候也總得給賈家?guī)追帜樏?。我只是有些?dān)心，前些年京里便傳的沸沸揚揚，賈家出了個銜玉而生的公子。賈家老太太當做是心肝寶貝鳳凰蛋。寵溺得沒了天。如今倒是也該有快十歲了吧？卻仍和姐妹們一處廝混。且這姐妹里頭還有個客居的姨表姑娘。玉兒雖則不過是面上去拜訪，我心里卻仍有些擔(dān)心。明日，讓鈴蘭與翠衣跟著。她們兩個俱是你調(diào)、教出來的，雖年歲不大，我卻放得下心。你只讓她們警醒著些。王府里出來的人，料想賈家也有幾分忌憚。最多不過半日，仍叫玉兒回來。若那老太太想要留了玉兒小住，你只讓她們說，便是我說的，玉兒這丫頭我喜歡得緊。我們姑侄方才相見，正該好好親近?！?br/>
青瓊笑道：“兩個表少爺也便罷了，終究是外男，且翃大爺身上還擔(dān)著明年要下場的事兒。只表姑娘，若賈老太太終究是表姑娘的外祖母，若那老太太執(zhí)意，表姑娘礙著她是長輩，不免為難。如今有王妃這話在，那賈老太太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逆了王妃去?！?br/>
二人相視而笑。林浣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這些年，賈家的一應(yīng)流言，連同寶玉的出生等事，林浣皆是一笑而過，全當笑話看。只如今黛玉上了京。此生有她這個姑姑，若那賈家敢在黛玉身上打半分不好的主意，端看她怎么收拾了。
但聞得屋外丫頭道“王爺”，青瓊卷了那懿旨便要往退下去。林浣眼眸一轉(zhuǎn)，道：“不必了，那懿旨，就這般攤著吧！”
青瓊握著懿旨的手一頓，擔(dān)憂地瞧著林浣，“王妃！”
林浣自知她關(guān)心自己的心思，笑道：“你只攤開放著就好。他惹出來的事，總要讓他瞧一眼。沒得平白讓我一個人在這生悶氣的道理。你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呢！”
之前懿旨方下，事態(tài)突然，她確實如遭雷擊，接受不能，便是知曉不過只是太后旨意，并不是徒明諺的風(fēng)流之事，傷心傷懷也是在所難免。只冷靜過后，卻鎮(zhèn)定了下來。若是成親初期，她擔(dān)憂害怕也是理所當然，只如今，若她再不信徒明諺，那便也枉費了她們十五年夫妻，舉案齊眉了。只是，終歸心里頭有些膈應(yīng)，低頭瞧了瞧掌心已經(jīng)上了藥的掐痕，若不給徒明諺幾分臉色，豈不讓她白斷了這指甲？
作者有話要說：因著賈敏還在，賈家不可能老死不相往來的，但是可以漸漸疏遠疏離?？墒?，礙著表面上，那邊總是黛玉的長輩，有些東西就避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