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天海市立藝術(shù)大學(xué)學(xué)生宿舍。

    這是一間帶有陽臺和空調(diào)的四人寢，每個床位皆設(shè)有電腦桌、衣柜、鞋柜以及書架，條件還算可以。

    剛吃過午飯的陸清坐在椅子上，看著手機里剛剛傳來的消息。

    此刻，其余兩名室友還沒回來，除了他和文樂以外，房間里沒有外人。

    由于手機端的企鵝和PC電腦端可以同時登錄，所以他并不知道妹妹正在實時觀看自己跟露比亞的聊天記錄，只是一如既往地對露比亞回復(fù)道：

    “不錯，你給我分享的圖質(zhì)量果然越來越高了，上本書找你來畫，果然沒錯?！?br/>
    露比亞：“哈哈！我就說吧！老板，你得相信我的眼光！這樣以后我們合作起來才有默契！依我看，用不了多久，你絕對可以做出爆款的！”

    “承你吉言了。但你得知道，我從未質(zhì)疑過你的審美。畢竟在瑟瑟上，你可是專業(yè)的。”

    陸清對本子畫師表示稱贊。

    兩人的商業(yè)互吹持續(xù)了幾輪，直到他開始認(rèn)真品讀這些取材圖片。

    說起來，與露比亞結(jié)識的過程比較有趣，他是陸清在開第一本書時，從桃飽網(wǎng)上認(rèn)識的。

    當(dāng)時，陸清要給新書女主畫人設(shè)，順便拿來作為封面圖使用，奈何身邊沒有認(rèn)識的靠譜畫師，于是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桃飽網(wǎng)上隨緣雇人，花錢買圖。

    他挑選的店是銷量最高的那種，但他知道，這種店里往往會掛名幾十上百個畫師，自己若不指名，那么下的單子就不一定會被誰給接去，直至最后都沒法跟畫師直接溝通，只能通過店家來傳達各種想法。

    這種感覺是他不喜歡的。

    基于此，他想通過一些手段來直接獲取畫師的聯(lián)系方式，這樣既可以省卻中間人賺差價，又能直觀的把需求傳達出去，畫師也會舒服一些，賺到二倍的錢。

    后來，他通過讀其他買家的評論，盯上了露比亞。

    原因無他，只因露比亞畫的成品圖都太色了，而且實在是過于符合自己的XP審美了。

    簡單總結(jié)下來，就是他作品里的女角色清一色純潔面孔，但又清一色駭人巨汝，CUP等級低于H他都不屑于畫！

    這直接導(dǎo)致他的名聲毀譽參半，在桃飽店鋪里總能看見類似這樣的評價——

    “這個畫師有毒吧？我明明要的是元氣蘿莉，他咋給我畫了個乳牛？誰家蘿莉有這規(guī)模啊？？？RNM，退錢！”

    “笑死，我寫奇幻的，我說我想要個圣女小姐做女主，結(jié)果他把角色設(shè)計成了下作修女，能把人埋死的那種！靠，果不其然，由于圖太澀，導(dǎo)致我連封面審核都沒過！白白浪費時間！”

    “哈哈，果然嗎？我下單的人族公主，你猜怎么著？他給我畫成了人類魅魔?！?br/>
    “俺也一樣！我就想問問，露比亞，你到底會不會畫啊！哪有貓娘人設(shè)是大奶瓶的啊！我真是醉了！”……

    諸如此類的謾罵占了半頁，幾乎能把其余畫師的評價淹沒。

    不過有一說一，陸清通篇看下來，還是覺得這畫師挺有個性的。

    除了喜歡畫巨汝之外，露比亞幾乎沒別的毛病，無論是色彩還是透視細節(jié)等都做得相當(dāng)?shù)轿?，而且在場景這塊，也能順帶著給完成不少。

    之所以是“順帶著”，是因為畫師們普遍不會賣立繪送場景，畢竟場景難畫，需要花費的時間精力又很大，沒有幾個人愿意白給，通常都得加錢。

    不過只要客戶點了露比亞，他在返圖時就會附贈一個場景作為襯托，比如巨蘿的身后是糖果屋，修女的背后是暗黑教堂，公主的腳下是城堡，貓娘的周遭是原始森林等。

    陸清注意到了這點，并且斷定這畫師絕對是有實力的那種，便主動跟商家指名了他。

    當(dāng)時差評拉滿的露比亞已經(jīng)很少接到單子了，見有客人指名自己，那是開心得不得了，想要拿出全力給老板展示下自己的實力。

    陸清知道他的癖好，于是刻意在提完需求外，又間接跟店家補了句：“讓他把兇畫至能畫的最小極限即可?！?br/>
    露比亞收到指示后苦惱許久，但為了賺米子，還是做出了讓步，最終選擇以E-CUp作為下限將人設(shè)畫完。

    畢竟再小的他真不會畫了。

    就這樣，二者的首次合作順利推行完畢。

    在露比亞用郵箱返圖過后，陸清給他回了個郵件——

    【我對你的技法感到非常滿意，我認(rèn)為沒人會比你更懂得如何描繪性張力了。若你以后有繼續(xù)合作的意愿，隨時可以加我這個企鵝號：XXXXXXXX，期待你的來信。】

    這是陸清研究出來的唯一一個可以越過店家直接聯(lián)系到畫師的方法，即用郵件留言。

    他知道，畫師們接單都是像做任務(wù)一樣，完成一單便會把成品通過郵箱附件發(fā)給下單者，然后繼續(xù)進行下一單，如此循環(huán)。

    也就是說，畫師手里其實是有顧客的郵箱號碼的，只不過礙于店鋪定的規(guī)定，他們不敢私自加顧客的聯(lián)系方式，萬一被舉報，輕則扣錢，重則解約。

    然而這些限制對于身敗名裂的露比亞來說完全不是事兒。

    單子都快沒得接了，人都要餓死了，加個欣賞自己的客人偷吃怎么了？

    過分嗎？

    果不其然，在陸清的郵件過去沒多久，露比亞就火急火燎地發(fā)來了好友請求。

    “老板！你是最近這一年里唯一一個夸我畫得好的人！我上次被夸已經(jīng)是上次了！”

    這是他的開場白，雖然是廢話，但同時也讓陸清明白了他的窘迫。

    陸清話不多說，接連給他甩了5個單子，分別是上本書的女主插圖、女配立繪、結(jié)局CG、關(guān)鍵場景等需求，這讓露比亞在大跌眼鏡的同時狠賺了一筆，并且死心塌地的決定要一直跟隨著老板，只要老板有單，必然優(yōu)先完成。

    兩人的關(guān)系由此建立。

    ——

    “嘿嘿~話說老板，你下本書什么時候開呀？我的大……畫筆已經(jīng)饑渴難耐了，就等著您給咱發(fā)單子呢！嘻嘻嘻嘻?！?br/>
    露比亞發(fā)了個星星眼小熊跪地懇求的表情包，那低聲下氣的樣子惟妙惟肖，看起來像是個摸爬滾打多年的社會人。

    “你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叔，跟我倆賣什么萌，差不多得了?！?br/>
    陸清露出地鐵老頭臉，對這家伙偶爾表現(xiàn)出來的麻人語氣感到渾身不自在。

    說來也怪，露比亞聲稱自己已經(jīng)38了，然而作為一個大齡二次元，他對于年輕人當(dāng)中最新流行的東西幾乎爛熟于心！

    不但畫風(fēng)前衛(wèi)新潮，而且一直處于不斷學(xué)習(xí)和升級的狀態(tài)，僅從他日常給自己發(fā)來的摸魚圖就能看出，這家伙比大學(xué)生還懂二次元。

    “嘿嘿嘿……別嫌棄我啊，老板，說不定我沒有你腦補得那么油膩呢？萬一我很帥、是個魅力四射的帥大叔，那么就算喜歡粉色小熊也沒什么問題的對吧？你沒聽過一句話么，男人越粉，做事越穩(wěn)，瓦哈哈哈哈……”

    “少跟我倆貧嘴，說吧，到底咋回事？之前你閉關(guān)修煉畫技的時候忙得一個月都不給我分享澀圖，今天怎么話這么多，是不是有情況？”

    陸清敏銳的問了句。

    “呀，不愧是俺老板！什么事都瞞不過你！事實上……最近我的兼職出了點問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可能都不會再有人點我了……所以、所以咱已經(jīng)十多天沒吃肉了，您老再不開書，咱就要餓死了！”

    露比亞也不藏著掖著，直接把自身面臨的困難說了出來。

    “?。吭趺椿厥?，上次我看你不是還有幾個單子呢么，現(xiàn)在已經(jīng)這么慘了嗎？”

    “對的……你不知道，我之前那些客戶瘋了，竟然有人站出來建了個群，名為反巨汝聯(lián)盟，專門用來針對我、舉報我，還有人在貼子吧里掛我……說我滿腦子都是黃色廢料，除了兇就不會畫別的了，把我貶的一無是處……”

    “……”

    “老板你是了解我的，以前他們那樣噴我，我都懶得去對線，因為我知道罵不過那些鍵盤俠，而且也確實，我沒能讓他們滿意，浪費了他們的時間?！?br/>
    露比亞低落道：“雖然我不該奢求所有人都能像老板你這樣，能夠理解「巨大」的美好，但問題是，讓我畫出中規(guī)中矩的妹子圖，并非我的風(fēng)格，而且我也是真的不會畫啊。所以我有點不知該怎么辦了。我感覺，我可能不太適合原畫師這個道路?！?br/>
    “……先別這么說，你給我冷靜下?！?br/>
    陸清深吸了口氣，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

    本來想著利用中午時間好好做做大綱，但既然朋友遇到了這么大的問題，自己就必須優(yōu)先幫他解決了，至少安慰安慰他也行，否則以后再想找到來電的畫師可就難了。

    “露比亞，你聽我講?！?br/>
    “老板您說?！?br/>
    “你知道我那時候為什么選你嗎？”

    “我……大概知道。你當(dāng)時在郵件里給我留言了，說我的技法讓你滿意之類的……我以為是客套話?！甭侗葋喺f。

    “客套話？如果是客套話，我為什么不去找別人，而是只給你留言？”

    陸清繼續(xù)打字道：“其實當(dāng)時我想告訴你的是，你的每一章圖都讓我感到驚艷，具體說來，那是一種別人無法復(fù)制的舒適和安穩(wěn)感，你有特色，而且純原創(chuàng)，具備充足的創(chuàng)新力，并且獨樹一幟?！?br/>
    “?。?！”

    “露比亞，我不管你今年三十八還是五十八、愿不愿意聽我這個大學(xué)生站在過來人的角度裝模作樣的對你說話，你只需要知道，在我眼里，你是個非常優(yōu)秀的畫師，你擁有、且早晚能夠創(chuàng)作出其他畫師無法模仿的最高質(zhì)量作品。

    我對你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無論其他人怎么說或者怎么罵都無所謂。因為我認(rèn)可你，我會繼續(xù)找你下單，繼續(xù)和你約稿，不會收到任何干擾。所以你放心，在我這里，這份生意你永遠不會丟失，只要我依然還在寫書。”

    這段大長條發(fā)出去后，露比亞過了好幾個呼吸都沒能回復(fù)。

    憋了半天，才終于靦腆道：“老板，你這樣夸我，我真的要愛上你了。你介不介意接受中年男性的全身心投入的愛呀……”

    “滾蛋?！?br/>
    看著他重新恢復(fù)活力了的欠揍模樣，陸清總算放心了些。

    他知道，露比亞需要的只是一句肯定。

    只要有人還支持他，他就會在這份動力的推動下繼續(xù)前行，無懼黑夜。

    只不過，生存問題依然迫在眉睫，未能解決。

    陸清雖然也很想趕緊開書，趕緊在他那下幾單減輕他的生活壓力，但是最近妹妹來了，自己的時間實在有限，并且必然還會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照顧妹妹身上，這撰寫大綱的進度勢必要拖延。

    想到這里，他只好繼續(xù)說道：

    “這樣，露比亞，你再等等吧。我新書的題材還沒敲定，女主這塊也暫時沒找到合適的人物原型。本來是想寫個都市戀愛文的，然而在人設(shè)方面實在沒什么頭緒，把我卡住了。所以……”

    他的話發(fā)過去沒幾秒，露比亞那邊就再次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

    陸清盯著手機屏，看著他編輯了刪、刪了又重新編輯，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幺蛾子。

    直到過了五六分鐘，露比亞突然甩過來一張圖片——

    “老板，那什么，你看看，這個妹子作為小說女主的人物原型……怎么樣？”

    “??？”

    陸清奇怪地點開照片，將之放大。

    不曾想，這次露比亞發(fā)來的竟然不是二次元虛擬形象，而是個三次元的照片。

    照片里，一名留著黑長直、穿著灰色包胸毛衣、露腰熱褲、并且還套著過膝黑絲的極品女生，對著鏡頭比了個“V”，可惜沒露臉。

    “我去，這是什么身材啊？？?。?！”

    饒是陸清見多識廣，此刻看到那堪比大號氣球的夸張胸圍，也是驚得合不上嘴了。

    奶牛他不是沒見過，但纖腰細臂、腿部肉感恰到好處，還能被黑絲勒出漫畫感的這種存在……他就真的前所未見了。

    “這……這得有G……？”

    “嘿嘿，是吧？你也覺得很大對吧？啊哈……我告訴你，這張圖可不是P的?！?br/>
    露比亞似乎對他的反應(yīng)很是滿意，“看來，老板終于能get到我的審美了，我好欣慰啊?！?br/>
    “不是，這誰??？怎么這么眼熟？你從哪兒偷的照片？”

    陸清難得產(chǎn)生了探索欲，因為他覺得，若把這張圖上的女生寫進小說里，定然會很有張力。

    只見露比亞吞吞吐吐地發(fā)來一條解釋：“嗐，就隨便在小藍鳥上關(guān)注的一個女菩薩……我最近挺喜歡的，如果你也想看，我就把她的鏈接發(fā)你，你關(guān)注就是了?！?br/>
    “行，趕緊給我來一份?！?br/>
    陸清從來沒關(guān)注過女菩薩，畢竟他認(rèn)為只能看不能摸的存在都是虛無的，不切實際的。

    但露比亞推薦這個，不知怎么，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想稍微探究一下。

    很快，對方傳來一個鏈接，鏈接直指藍鳥。

    點開之后，是一個ID名為“糖花”的女性大V的主頁。

    這里面全都是這位女菩薩的超頂自拍，幾乎囊括了各種動漫角色、游戲角色的COS，還原度無限接近于百分百，甚至有些復(fù)刻已經(jīng)超越原作，實現(xiàn)了打破次元壁的效果。

    下面的評論里充斥著宅男粉們嗷嗷嚎叫的稱贊和跪舔，只可惜，女菩薩一條都不會回。

    當(dāng)然，她的照片也統(tǒng)統(tǒng)不會露臉。

    “好啊，這個是真的好！”

    陸清下意識動了動小手，摁了個“FOllOWing”。

    然而今日的他尚未知曉，自己不經(jīng)意間點下的這第183999個關(guān)注，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刻，成為回憶里最追悔莫及的節(jié)點之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