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覺得容庇說的對，要想討一個姑娘家的歡心，肯定要時時送些小玩意兒。柳天寧那個白面書生偷偷不知往的虞七那兒塞了多少小東西，他怎么能被比下去。

    其實(shí)倒也不是突發(fā)奇想，他不過是聽到虞依湘脫口而出的指責(zé)，驀然發(fā)現(xiàn)，似乎小姑娘身上默默背了好多他從未曾想到過的罵名，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怕她覺得累會放棄，又有點(diǎn)說不上來的心疼。

    幾日之前他以為將陪伴自己許久的奔霄贈她為聘便是天大的臉面，可昨日卻突然意識到，他的身份帶給她的，一個奔霄做補(bǔ)償遠(yuǎn)遠(yuǎn)不夠。

    “公子可是給心上人挑選禮物？小店什么都有，您看看尊夫人是喜歡頭面還是胭脂？”

    頭面還是胭脂？

    第五胤很誠實(shí)：“我不知道?！?br/>
    “呵呵沒關(guān)系，不知道也無所謂，只要是您送的，尊夫人肯定都喜歡。不如您看看這個……”

    挑來挑去，他只挑中一件壓根不值幾文錢的同心結(jié)。聽到老板舌燦蓮花地說到永結(jié)同心，他竟鬼使神差地買了下來，一路捏在手中不時露出憨憨的笑。

    一抹冷香拂過。

    而不經(jīng)意間，卻有帶著黑斗笠，著一身黑色連衫的人與他擦肩而過，視線隔著斗笠紗都遲遲黏在他身上。

    身旁的護(hù)衛(wèi)低身輕喊：“諸葛先生，先生?！?br/>
    頭戴斗笠之人恍然回首，一抹紅霞卻悄悄攀上了面頰。（可以打起來？）

    第五胤來滄瀾是個秘密，自然與北朔的人見面也是秘密。

    這家客棧是第五胤名下的產(chǎn)業(yè)，雙方人馬同住于一間客棧，便能無所顧忌地會面。

    “爺，北朔使臣到了?！?br/>
    “請?！?br/>
    茶室之門被打開，門外一行人的裝束映入眼簾。

    不似大霖規(guī)整繁復(fù)的服飾，這幫北朔人穿著中都點(diǎn)綴著動物皮毛，或于領(lǐng)口，或于腰間，又或于靴子之上。

    為首的，是一位留著長發(fā)，擒著羽扇的清秀男人，與隨行其他人看起來格格不入，其他人的體型看起來都如雪山上的黑熊一般壯碩，不過他的長相倒極符合坊間對他的傳聞。

    “在下諸葛九環(huán)，向胤王殿下問安，初次見面，不甚榮幸?！?br/>
    “諸葛大人不必多禮，快請進(jìn)罷?！?br/>
    “胤王爺客氣?！闭f著，男人走進(jìn)來，身后還跟著一位頭戴黑色斗笠的姑娘。這位姑娘氣性不小，手中一柄七八寸寬的大彎刀，形如閃電，二折迂回。隨著姑娘的落座，彎刀砰地砸在桌上，發(fā)出一聲沉重悶響。她一言不發(fā)毫不客氣落座而下。

    自她進(jìn)入室內(nèi)之后，便有一股似有若無的冷香飄散開來。

    聽聞北朔皇室女子身上皆自帶異香，成為皇室中人的鐵證之一。

    面前這位女子，恐怕也只有這一輩北朔唯一的朔鳴公主，封號中能用上北朔國號，可見這位公主是有多得寵。只是沒想到，堂堂公主竟也來了大霖。

    第五胤親自替他們一人斟上一杯清茶。

    “朔鳴公主請，諸葛先生請?！?br/>
    諸葛先生似乎沒有對他認(rèn)出女子身份有任何詫異，笑道：“胤王爺客氣了。咱們便直話直說罷，我們北朔陛下收到胤王爺?shù)膫餍藕螅瑢δ奶嶙h頗感興趣。連手大霖與西漠除掉南越，日后年年受南越朝貢，這種好事我們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至于您提的要求，我們陛下認(rèn)為您是一等一有勇有謀的好兒郎，也同意支持您登上那個位子。這是陛下親筆所寫的信書，王爺大可一看?！?br/>
    第五胤仔細(xì)看完，面上浮現(xiàn)微笑：“看來我們已經(jīng)達(dá)成合作?！?br/>
    諸葛先生卻搖搖頭：“但我們臨時有一個新增的要求，只要答應(yīng)這個要求，我們才能達(dá)成合作，至于貴國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便統(tǒng)統(tǒng)不在我們考慮之內(nèi)，王爺可要聽聽看？”

    他面上噙著笑，從容不迫。

    第五胤眉尖輕挑：

    “先生，請講。”

    今日的茶室，第五胤的指尖在茶杯上無意識地扣了許久，再出來時，一切似乎已經(jīng)談妥。

    他匆匆飛身上馬，身后跟著容庇和幾個暗衛(wèi)，未走官道，從漢嶺內(nèi)的羊腸小道翻山越嶺，終于在次日三皇子率兵于欒京北線外親迎北朔使臣之前，回到欒京。

    北朔國的使臣隊(duì)伍在三皇子率兵開道之后于宣武門浩浩蕩蕩入了欒京，一路向南往皇宮而去。為了保障使臣安全，街道兩旁派有城衛(wèi)軍把守，百丈一座的瞭望高臺也有居高看遠(yuǎn)的弓箭手隨時應(yīng)對。

    百姓們只能擠在二樓從上往下探出半個身子，想要一睹異國使臣的容貌。

    虞七難得來一次北市，正好便碰上這盛況空前的景象，反正路也被封了，索性登上二樓茶館，坐在窗邊欣賞。

    適時，一陣妖風(fēng)刮過，好巧不巧正好將北朔兩輛富麗堂皇的馬車簾子掀起，露出里面之人的真容。

    前面那輛之中坐的是一清秀俊朗的男子，氣質(zhì)寧和，面容含笑，叫不少偷窺到他的少女們心跳漏了半分。

    后面那輛之中則坐的是一頭戴斗笠的女子，風(fēng)吹起斗笠一角，隱隱約約露出她的真容，額前竟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再加上她手里把玩著一對極寬的弧形彎刀，行家一掌眼便知那絕對是削鐵如泥分量十足的好刀！

    隨著她舞動一下，二樓眾人紛紛將身子縮回去。

    “好好一個姑娘養(yǎng)成這樣當(dāng)真是作孽啊！”

    “什么姑娘，我聽說那可是北朔朔鳴公主！”

    “啊……”

    “公主怎么會毀容……”

    身邊的議論落到虞七耳中，聽著略微有些刺耳，這世上難得碰見一個同她之前一樣有著缺憾的女子，卻沒想到無論是何種身份地位都依舊逃不開這些閑言碎語與偏見。她便對這位朔鳴公主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之心，可當(dāng)她再往下看去，妖風(fēng)已過，車簾均已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湎?，隔斷了周圍好奇探究的視線。

    呼，這樣也好。

    她想道。

    “姑娘，您瞧，三姑娘怎么來了？”

    順著春苓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瞧見虞依湘和歌兒正沿著樓梯上來。今兒的虞依湘身著一襲桃粉衣裙，正是如花的年紀(jì)，穿這樣粉嫩又不失嬌嫩的顏色再合適不過，況且這樣一身衣裳將她不算出眾的五官掩蓋，遠(yuǎn)遠(yuǎn)看倒也算得上是個美人。

    兩人的目光在狹窄的人群縫隙中對上。虞依湘瞬間便想轉(zhuǎn)身離開，為了不在家中避開虞七，她都已經(jīng)逃到外邊來了，竟還逃不過。這該死的孽緣！

    “歌兒，我們走！”

    “可是姑娘，下面都被城衛(wèi)軍把守著，咱們得等北朔使臣走了才能出去啊?！?br/>
    哼，碰上就碰上，難不成還怕她虞七不成！

    虞依湘昂起了下巴，徑直走到虞七桌前：“我看在茶肆也就只有你這兒有空位，我坐下二姐不介意吧?！?br/>
    虞七淡淡瞥她一眼，往里挪了些。

    虞依湘也不客氣，便在她斜對面坐下。兩人之間的氣氛尷尬得緊，自前兩日從云佛寺回來即便同車也未再開口說過一句。

    可偏生她這二姐就如同變了個人似的，看起來竟比以前氣質(zhì)增添不少，正如她此時此刻在手中把玩的茶杯，明明是個不值幾文錢的泥胚子，經(jīng)過她指間的捻繞竟仿佛成了一套暖白玉的珍品。

    眉宇間的淡然冷靜，也恍若充耳不聞身旁事。

    這種轉(zhuǎn)變叫虞依湘實(shí)在有些不適應(yīng)，難道跟皇家人待久了整個人真會有如此大的變化？她抿抿唇，那種感覺就像是身邊跟自己一樣的野雉不知不覺間蛻變?yōu)橹︻^上的鳳凰花。

    “爹娘都沒來找我麻煩，是你還沒有對他們告發(fā)我？”

    “嗯。”

    “那你準(zhǔn)備什么時候告發(fā)，若你還顧及這點(diǎn)姐妹情誼就提前與我說，我也好早做準(zhǔn)備。打開天窗說亮話，省得我一直提心吊膽惴惴不安，被你拿捏在手中褻玩?！?br/>
    “我為什么要告發(fā)你？”虞七將茶杯輕放在桌面，終于抬眸給了虞依湘一個正眼。

    不是，你什么意思？

    你告發(fā)我，莫非還要我?guī)湍阏依碛刹怀桑?br/>
    虞依湘心中氣悶：“難不成你還會大發(fā)善心放我一馬不成！我之前還罵過你針對你……”

    “哦，你說那些啊。不記得了?！庇萜邤[擺手。

    “不記得了？”虞依湘一臉狐疑。

    “對啊，我平日里太忙，又是翠微坊又是刺繡，好多雞毛蒜皮的小事我都容易忘記，是吧春苓？”

    “是是是，姑娘最近就是記性不太好，您還時常叫我提醒您呢?！?br/>
    “那……”虞依湘激動地不住捏自己手背，生怕是一場夢。她做夢也沒想到，虞七竟然愿意高抬貴手，她甚至都已經(jīng)做好了魚死網(wǎng)破的準(zhǔn)備，即使她知道就算魚死網(wǎng)破祖父也一定會放棄自己而保全這位即將嫁入皇室為虞家?guī)順s華富貴的二姐！

    “不過我倒想起來，好像是有什么話想對你說?！彼@般欣喜的模樣落在虞七眼中有些刺眼，沉默許久她還是決定言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準(zhǔn)繩不能違背，虞依沅是靠運(yùn)氣，但跟她一般幸運(yùn)之人還有多少呢？若是你能尋一個日后高中之人做夫婿，我想即便你爹娘不同意，祖父也斷不會不同意的?！?br/>
    言盡于此，剩下的全看她自己領(lǐng)悟罷。

    “三妹慢用，我先行一步?！?br/>
    樓下北朔使臣已然遠(yuǎn)去，往皇宮方向行去，化成街尾處的一撮小黑點(diǎn)。

    她的話飄進(jìn)虞依湘耳朵里，被她放在唇間反復(fù)碾磨，似是終于明白了她言下之意。

    “二姐……”

    “姑娘，二姑娘已經(jīng)走了?！?br/>
    虞依湘略感失落，心跳異常。虞七說的可不就是保證麼，不會告發(fā)自己與段公子私下相約之事，還說只要段公子日后高中，她便一準(zhǔn)能下嫁于他！

    沒錯，只要自己拖延這兩年不議親不定親，一定能如愿的！

    這是她第一次，對虞七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激。

    “姑娘，您為何要提醒三姑娘呢？三姑娘性子驕縱，對您向來態(tài)度不好，您就算是好心提醒了她，她也未必會領(lǐng)情的?！避P躇許久，眼看著虞府近在遲尺，春苓終于忍不住開口。

    “沒事，隨她去吧?！庇萜邠u搖頭，輕聲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路要走，無論如何日后的結(jié)果也都是自己承受。她只不過不希望虞依湘選擇錯的路，提點(diǎn)幾句罷了。虞依湘這姑娘，看著驕縱任性目中無人，實(shí)則心思確是純凈，什么都表現(xiàn)在面上，不懂得隱藏，與大房其他人心中藏的腌臜心思不同。所以，她其實(shí)并不那么討厭她。

    回府徑直進(jìn)了苑里，春苓便去張羅午膳。

    苑里今日寂靜得緊，爹娘都不在家用膳。她索性將正繡著的鴛鴦被枕從房中搬到院子秋千旁，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蕩著雙腿，一邊開始任重而道遠(yuǎn)的刺繡大業(yè)。

    繃緊的繡面上突然落下一粒小石子。

    虞七并未在意，用手將其拂開便是。

    又一粒，這回是一小片黃褐色的樹皮，樹皮內(nèi)側(cè)還有新鮮的汁水，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脫落。

    她疑惑地抬起頭，驀然被樹上一人晃花了眼。

    她一手掩口，一手眼疾手快將繡盤藏在身后，猛地起身，身子僵硬。

    “爺，你，你怎么來了！”

    第五胤橫坐于枝椏之上，背靠著樹干，頭頂是濃密的樹葉和朵朵含苞欲放的黃角蘭，盈盈花香彌漫在他周圍，將他整個人遮擋在近處的枝葉之后，影影綽綽，似夢還真。他的目光從上往下似笑非笑地斜睨她。虞七整個人都僵硬了，沐浴在他的目光之中，仿佛周身也裹上了他目光中攜卷的黃角蘭氣息，甜絲絲的，浸人心脾。

    他手中還把玩著另一塊樹皮：“路過罷了。看這樹開得不錯，過來歇歇。”

    說謊也不打草稿。虞七心里甜甜的。

    “你等等我，我先把東西放回房間再出來?！?br/>
    她快速將繡盤抱在胸前往房間跑。

    那塊樹皮啪地砸在她后腦。

    “別藏了，我早看清楚了，不就繡的兩朵云嘛，姑娘家的繡工不好也沒什么不能見人的，本王既與你定了親便不會嫌棄你。況且這些活計(jì)以后也不用你來做，王府的下人多了去了，無需你親自動手。”

    “你說什么！”

    “怎么本王說錯了嗎？”第五胤挑眉攤手，對小姑娘叉著腰氣勢洶洶的模樣分外不解。

    小姑娘索性將繡盤高高舉起，指著道：“你再仔細(xì)看看這是兩朵云？！”

    雖然還沒繡完，但她明明繡了水面的波紋，兩只漂浮在水面還成雙成對的東西，怎么就成了云朵！明明是，是鴛鴦！